4、拂晓(四) ...
-
《盲夏》剧组里普遍都是5G网速的小年轻，洛羲昏跟他们相处下来觉得很舒服，更别提他身边还有个话痨贺兰知，剧本围读的这一周小院充满欢声笑语，就连他自己有时都会主动挑话题。
但洛羲昏发现了，除去有关剧本的话题，纪影鹤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更确切的形容应该是不善言辞。
结合贺兰知之前说他没有微博账号，估计是个不上网的人，听不懂他们的谜语吧。
因此，洛羲昏有事没事都会凑到纪影鹤身边，有时给他解释那些梗的意思，有时就是静静地陪着他，不让他觉得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很尴尬。
这些纪影鹤都看在眼里。
久违地穿上蓝白校服，站在化妆镜前，洛羲昏觉得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还没能多看几眼贺兰知就揽过他的肩膀：“怎么，太久不穿校服，被自己封印的高中颜值迷倒了？”
“少贫嘴。”洛羲昏用胳膊推开他，“你看到纪编剧了吗？”
“阿瑶那里，好像在给她讲戏。”贺兰知给他指了个方向，“你也要过去啊，没想到遇到新的帅哥，你就忘记了我这张绝世容颜也曾是你的心爱之物。洛羲昏，二十年了，感情淡了。”
洛羲昏可太知道怎么治这家伙了。
“听说明年六月在上海正好有以南的演唱会，某些人别连门票都抢不到，最后跪着求我给一张，深夜还在被窝里哭哭唧唧的。”
洛羲昏别有用意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还嘲讽地wink了一下，脸上满满都是戏谑的神情，没等贺兰知开口反驳他就逃之夭夭了。
“你有病吧洛羲昏，我怎么可能抢不到票！”
《盲夏》第一天的拍摄就需要许多演员出镜，时间紧任务重，大体过了两三遍之后，执行导演就开始跟洛羲昏、贺兰知、林沪苒几位戏份多的演员逐帧分析，研究每个镜头怎么表演，探讨怎样拍效果会更好。
而侯勒宁和纪影鹤在另一边商讨怎么拍摄，两人很快达成一致，整个剧组井井有条，可谓是分工明确。
讲完闻玉涂的戏份后，某洛姓演员就开始心不在焉地到处瞟，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编剧脸上，不过他的视角也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他想象不出纪影鹤真正的容貌，好像怎么拼凑都不是最完美的，唯有亲眼见一次，才算圆满。
单单是眼睛就生得如此漂亮，更别提整张脸了，如果贺兰知说的是真的，应该很难接受自己毁容了吧。
心有猜测，但洛羲昏没敢摸鱼太久，转回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听讲了，而后全情投入拍摄，状态好得不行。
“洛羲昏怎么样？”
“阿唳不需要我们太操心，对人物形象他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拍摄很容易沉浸其中。他在台下也很努力地磨砺演技，没太大问题，放心好了。”宋凌说起他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天赋又肯吃苦，还不喊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纪影鹤一下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侯勒宁看他愣在原地，既不说话也不动，以为他没转过弯来便加以解释：“哎哟，不好意思，阿唳是他的小名，我们把他从小拉扯到大，早就习惯这么称呼了。”
“他可能比较难出戏，得注意心理状况。”
纪影鹤的脑回路很是清奇，侯勒宁都没想过他的注意力会放在这上面。
“是吗？”
“没听他提起过自己有走不出戏的经历，平常生活做事都大大咧咧、直来直往的，应该没有那种情况吧，他拎得挺清的。”宋凌在后面接过纪影鹤的话，“好歹演了二十多年，他自己能调理过来的，你别太担心。”
听他这么解释，纪影鹤就没再追下去问，坐在监视器前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所有人的动态。
大房此刻有三台监视器，两台画面是洛羲昏，一台画面是贺兰知，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
侯勒宁一发现不对就跟纪影鹤沟通。
后者自己也直截了当地把想法和工作人员提出，这个画面演员的眼神应该是怎么样的，拍摄的角度出现了什么问题，整体画面观感如何。
洛羲昏觉察到纪影鹤和侯勒宁一样，执着于镜头的对称性，而且纪影鹤非常喜欢中轴线左右两侧形成色彩、明暗、疏密多方面的对比。
才第一天相处下来，洛羲昏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还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他还在愣神，张寂就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洛老师，明天见！”
洛羲昏淡然一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今晚早点休息，加油。”
“嗯！”
张寂就是他一周前错认的“纪影鹤”，两人现在相处得不错，洛羲昏觉得他也挺和蔼可亲的。
这么多年来，洛羲昏一直有个习惯，结束一天的拍摄后总要在住所附近散步，走两圈既消食，压力又能得到舒缓。
今天运气好，他一下楼就瞟到了在河边低头看手机的纪影鹤，应该是在回消息。
“纪编剧，好巧啊！”洛羲昏隔着大老远喊他。
纪影鹤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这回没有拒绝的意思了。
于是洛羲昏嬉皮笑脸地窜到对方跟前，似乎是怕纪影鹤像上次一样离开，自己被迫成为小丑。
看他这着急忙慌还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伙今晚问不出话不会罢休，纪影鹤无奈地放下手机。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这次不走了。”
洛羲昏觉得他不戴眼镜温柔了不少，不是气质，而是单纯的面容，没那么强的冷感了。
“餐馆那天，我问你有没有见过纪影鹤，你怎么撒谎撒得有理有据。”洛羲昏向来不跟朋友藏着自己的情绪，话说得故意委屈，“我那么信你，纪编剧，你说是不是？”
纪影鹤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新奇，没见过这么爱撒娇的：“我只是想听你要问点什么。”
纪影鹤本来也没什么事干，就是吃完饭出来透口气的，洛羲昏让他陪自己去走两圈，他自然没什么异议，两个人就边走边扯家常了。
纪影鹤这段时间和他相处下来，发现他确实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不会让任何人落单，也会观察对方的脸色，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跟他相处很舒服。
“你怎么不爱说话啊，每次我们聊天，你都只在旁边听着，也不刷点存在感。”
纪影鹤跟他开了个玩笑：“我是编剧，要什么话语权和存在感？”
洛羲昏失笑，说：“你该不会不喜欢交朋友吧。”
“这种事很难说，朋友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吧。能玩到一起就玩，玩不到一起就散场。”
“咦，好消极的想法。”对于洛羲昏这种每时每刻都要和朋友黏在一起的人来说，纪影鹤这种想法简直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太孤单了。
“还好吧。”他想了想，继续说，“可能我运气不比你，找不到像贺兰知这样知心的朋友。”
其实单论“朋友”这个身份，纪影鹤身边是有人选的，吕停。
他和吕停是初中认识的，一直玩到现在，对方美其名曰做自己最坚强的靠山，其实不懂他的想法，也没法去理解他。
吕停初中不懂他为什么独来独往，高中不懂他为什么放弃梦想去读文科，大学不懂他为什么天生弯喜欢男人。
归根到底，他们不是一路人，但必须同行。
他需要吕停，吕停也不会不在乎他。
纪影鹤很执着于有个懂他的人，他也知道这个位置不属于吕停……应该说吕停短暂地坐过一段时间，然后下位，此后心里那块地方一直空缺。
纪影鹤没一下捅出所有的事，只是粗略地跟他说了一两句，洛羲昏也听出来了他有所隐瞒。
挺正常的，他们才认识一个月不到，他愿意主动说这些洛羲昏都很满足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觉得就算有些朋友不是真的懂我，我也会粘在他们身边。”洛羲昏侧过头，笑着继续说，“只要他们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心。”
“光开心没用。”
“但我觉得开心能解决所有的事。”
纪影鹤当然不赞同他的话，两人对视许久，像是无声的斗争，最后还是他自己先别开头。
其实也不能说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人。
纪影鹤知道，洛羲昏现在抱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心态好，经历再多挫折都会告诉自己做人要开心，他的言行举止也都是这样的，想了就说，说了就做，直来直往，不喜欢拐弯抹角。
可自己不会这样，也许他潜意识里和洛羲昏一样向往开心的人生，但他的大脑和身体还是会权衡利弊，最后选择那个损失最少的选项，也就是所谓的心口不一。
可能在很久以前，他的观点和此刻的洛羲昏一样，不过今非昔比了。
“好，那你就一直这么想着。”
他说话的声音本来就冷冰冰的，这话也没什么温度，乍一听似乎是在呛洛羲昏。
但洛羲昏不在意，他偏要剑走偏锋。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这个夜晚，他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发昏，说话都不斟酌了。
“我觉得你这样不行，不跟人说话以后社交怎么办，人总得主动结交点朋友，难不成还等着别人找上门。”
“有话直说。”纪影鹤听出来他话里有话。
“行啊，我直说。你以后没事就来找我聊天吧。”洛羲昏还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在纪影鹤看来，他挺认真的，就是不知道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我不怕麻烦，也能试着去理解你，反正你有事就直接和我说，别自己消化，我不想看任何人落单。”
纪影鹤看了他几秒钟，似乎是在思考他的提议。
不知不觉间，车流飞速而过的声音越来越杂，纪影鹤提醒他该掉头回去了，否则可能会被代拍和狗仔拍到。
两人并肩走回黑暗的小路，风声吹动银杏叶。
一路上纪影鹤都不说话，洛羲昏也没催他，自顾自地说些天马行空的话，纪影鹤当然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成年人的相处其实没必要把某些时刻分得那么清楚，可能一杯酒一顿饭，一个握手一次见面都能成为他们聊上天的契机，可洛羲昏非要让他郑重地去确认这个瞬间。
这个他们即将成为朋友的瞬间。
“你交朋友都这样吗。”
纪影鹤说的不清不楚，洛羲昏却都明白了：“对啊，从小到大我都这样，我爸跟我说，一段关系要有始有终。”
等走到酒店门口，洛羲昏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来吧，给我个答案。”
尽管纪影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明明可以继续独来独往，明明可以装作看不见洛羲昏，明明可以把这些事情拎得很清。
但那句“好”已经鬼使神差地说出去了。
“既然是朋友，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洛羲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把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你有。”纪影鹤有些无语，原来就是为了加好友。
“我不要工作号，我要私人使用的那种。”
洛羲昏看着纪影鹤通过申请才收起手机，嘴角根本压不住，后者也不知道他着急个什么劲儿。
“那晚安啦，纪编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拂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