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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山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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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端木婕朝她走过去。
南山公主摇摇头,又仰躺回去,嘟嘴撒娇:“我睡不着,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好。”端木婕脱了鞋子上传,盘腿坐在床头,“正好我也有些话想与你说。”
“什么话?”南山公主顿时来了精神。
端木婕垂着眸子,视线落在她的袖口的夜昙花纹上。素色的寝衣,布料柔软细腻,哪怕是这种不会示于人前的贴身衣物,都依着色泽绣上了花纹。
精致、珍贵,却也脆弱。轻轻一扯,这件衣服便废了。
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端木婕幽幽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南山公主的眼睛,冷静而郑重地开口:“宜贞,你还打算继续吗?”
南山公主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瞬后,皱眉紧盯着她,问:“此话何意?”
端木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上半身,“我们还没到西海,就遇到了这么多事。我怕后面更加……”
“我要继续。”南山公主听懂了她的意思,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端木婕没有说话,眼神有些无奈,又夹杂着心疼。
南山公主抿紧了嘴唇,眼神却十分坚定:“我已经好了,明日,最迟后日我们就可以上路。这里距离西海不过半月路程,从西海到三浮山也只要三个月。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想放弃。”
“可是后面的路很可能会越来越难。西海和三浮山都是人烟稀少、妖灵汇聚之地。我怕我和师兄二人无法护你周全。”端木婕还欲再劝。
但南山公主就像是铁了心一般:“我要去!如果折在半路,这也是我的命!但如果我真的能成功抵达三浮山,求得灵药,我父皇就有救了!”
南山公主从被子里伸出手紧握住端木婕:“姐姐,让我去吧,不试试我不会死心的!若真的遇到连你们都应对不了危险,那你们就弃了我!我不会恨你们的!但若我不去,眼睁睁的看着父王一日日衰弱下去,太子哥哥无力抗衡靖王,最终江山易主,我会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我会死不瞑目的!”
端木婕别开脸,以此来掩饰眼中的复杂异样情愫。
她其实并不能够特别理解南山公主的坚持,因为在她的生命中,似乎没有如南山公主对皇帝般的浓厚情感。
她自小在夔山派长大,师尊宽厚、师姐仁爱。这些都是她当下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但若将来有一日,真要她为了这些人付出生命的代价……端木婕扪心自问,心中一片迷茫:她能如南山公主一般义无反顾么?
对于尚未发生的事,端木婕暂时找不到答案,也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她必须给出答案。
但对于当下,她已有了选择。
端木婕回过头,冲南山公主突然展露出一个短暂的笑颜,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长笛。
她摩挲着玉色笛子上的纹路,道:“这笛子是我最满意的法器,你可知道为何?”
南山公主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但还是端详了片刻后,认真答道:“是因为材质特殊,还是格外厉害?”
“都不是。”端木婕摇摇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一面道:“夔山派每个炼器的弟子,从筑基起,每提升一个层次,都可以从炼器宝库里选一样天材地宝,来炼制法器。我筑基后,挑中的是一块可以存储灵力的石料。”
“当时同门们都不理解。哪怕是最有天资的弟子,凝聚金丹也需要数年之久,大多数弟子终其一生,可能都无缘再有突破。因此,很有可能,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进入炼器宝库的机会,怎能不选一块灵力高强的材宝?就连师尊都问我,是不是想好了。和其他材宝相比,这块石料实在是太平平无奇。虽然它表面看上去,颜色质地都与白玉十分相似,但的的确确是块石料,并不是玉。”
“那你为何要选它?”南山公主来了兴趣,“这块石料,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端木婕指尖轻点了点石笛顶端镶嵌的那颗小小的水晶,“这块石料的特别之处便在于,用它打造而成的武器,不局限使用者。无论是如我一般的修仙之人,还是普通凡人,当吹奏此笛时,若所处之处灵力充盈,它会先凝聚四周的灵气发动攻击,且灵力越充沛,效力越大!若四周灵力匮乏,便使用自身存储的灵力,直至耗空!”
端木婕话还没说完,但南山公主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我在笛身上嵌了块白水晶,若笛内灵力空虚,水晶则显为无色。若它储存够了灵力,就会如现在一般,微微泛紫。若它感应到四周灵力充沛,你会看到水晶中显现出猫眼一般的纹路。”
“也不怕你笑话。”端木婕说到这,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底透出的却是几分怅然和迷茫,“虽然师尊和同门都夸过我天资高,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但……在我心里,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份隐隐的恐惧。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被废了修为,任人宰割。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何而来,但它就像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一般,一直茁壮成长,从未消失。所以我选了这块石料,做成了这样一个法器。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一天,它就是我唯一可以用来自保的东西。”
“但是无论将来如何,现在我应该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端木婕舒了口气,神情轻松起来,将笛子递给南山公主。
听完她的话,看着递到面前的法器,南山公主下意识推拒了一下,但紧接着就被塞进手心。
“这一路,你把它带在身边。”端木婕怕她误会,又继续道,“当然,我们还是会护在你身边,但难保会有意外情况,届时你可用它防身。”
南山公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端木婕看了几秒,然后低声“嗯”了下,小心翼翼又十分爱惜地摩挲着笛身,生怕手劲儿大一点就会磨平上面用心雕琢的纹路似的。
“那如果它的灵力耗尽,这是不是就只是个普通笛子了?”南山公主好奇道。
端木婕:“嗯。你不必担心,越靠近西海和三浮山,灵气就越充沛。就算所处之地毫无灵气,我也会在它枯竭前注入我体内的灵力。”
“好。”南山公主用手牢牢握紧石笛,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笛子里蕴含的灵力就会传递到她身上,给她带来安全感。
“对了端木姐姐。”南山公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指了指石笛,“它有名字吗?”
“有。”端木婕将笛子横过来,示意她去看顶端边缘某处,“你看这。”
南山公主睁大了眼睛,凑到最近,才发现原来那里还刻了比米粒还小的两个字。
用的是篆文,如果不是南山公主从小饱读诗书,各朝代文字都略有涉猎,还真认不出这两个字是什么。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后,抬眸,眼睛亮晶晶的:“山骨?”
端木婕轻轻歪了下头。
“有趣,山骨即为石头,这名字倒也雅致!”
端木婕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管是玉还是普通的石头,在我们修仙之人眼中,无论价值高低、美观与否、或纯或杂,其内核都是一致的,不分彼此,都是山的脊骨!”
南山公主赞同的点点头:“正是如此,不过是世人为了满足其妄念,才硬要将它们分了三六九等!”
成洋县的疫情得到了控制,南山公主的身体也在明显好转,端木婕在放松同时,也久违地感觉到了疲惫。
这一晚,她和南山公主聊完天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床边打坐到天亮,而是躺在了她身边。
景清特地去药房买了些滋补身体的药材,云舒细细熬了许久,纵使南山公主平日里最厌烦这些东西,也捏着鼻子给自己灌了下去。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南山公主已经睡熟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端木婕闭着眼睛,感到心绪格外平静,不知不觉便也睡着了。
这一晚,她做了两个梦,竟然都与动物有关。
第一个梦,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雪山山巅,周围除了大片皑皑白雪,再无他物。
正一片茫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并不骇人,却威压十足。
她转过身去,看到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白狮就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接着端木婕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梦境消失,继续陷入了沉睡。
第二个梦出现在后半夜,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夔山。所处之地是后山一片空寂之处,她常在这里练习施展阵法。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但这一次端木婕却莫名紧张起来。
很快,她便发现了自己紧张的原因:正前方不到十米处,有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正盯着她,一步步逐渐靠近。
端木婕下意识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动不了分毫。
她想要叫喊,又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被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虎张开血口,面色不善地一步步靠近。
端木婕猛的从梦中醒了过来,粗重的喘息吵到了身旁的人。南山公主皱着眉头咕哝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心跳快的似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似的,她合上嘴唇,努力调整呼吸,过了好久,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晨起后,南山公主坐在桌前用早餐,云舒在一旁收拾行李。拾易和景清也都去准备物资、检查马车了,等下便要出发。
疫情解除后,这两日街上又热闹了起来。小商贩们歇业许久,为了生计都忙不跌的出动了。
端木婕检查过自己的东西后,看着南山公主慢悠悠用早膳,突然有些无聊。
窗外隐约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勾的人心里痒痒的。端木婕瞥了眼南山公主,瞧她不紧不慢的架势,估计还得要一阵子才能用完早膳。
出了成洋县,接下来都是小村镇,估计再没有这样的集市了。
端木婕轻咬了下嘴唇,决定不再纠结,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在客栈外面等你们”便忙不跌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