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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尽雨(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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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在下。
洛时白站在窗边,手指点在玻璃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玻璃冰得跟冷库里的冻鱼似的,湿漉漉的水汽贴在上面,像是有人故意往他手心里倒凉水,成功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这鬼天气已经持续十几天了。
外面的雨势比昨晚更猛,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风卷着雨丝疯狂拍打,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的建筑墙面已经被冲刷得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楼下的街道上,积水漫到了路沿石,停在路边的车轮胎泡了一半,某辆防盗系统过于敏感的车在风雨里哀嚎个不停,估计是被风吹得误触了。
洛时白撑着下巴,眯着眼盯着那辆响个不停的车,心情复杂。这车已经嚎了几个小时了,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没停,烦得人头疼。这玩意儿要是能听懂人话,他早想过去骂一顿了。
地下停车场也开始进水,商场门口的地砖缝里透着水渍,就像地面已经在默默放弃抵抗,等着被雨水收编。一些低层住户眼看情况不妙,直接开始往门口码沙袋,那架势跟筑长城似的,脸上写满了“我命休矣”的悲壮感。
他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积水已经漫到了路沿石,低洼地区快泡成公共游泳池了,估计再过几天,不会游泳的人出门都得带救生圈。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会的游泳姿势,最后默默地得出一个结论——完了,他连狗刨都刨不动。
行人比前几天更少了,偶尔能看到几个倒霉上班族,穿着雨衣,缩着脖子,顶着风雨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像在做什么生存挑战,谁先被风吹走谁就输。他甚至看到一个人,伞被风掀翻了,直接原地懵逼,伞倒是成了不错的风筝,飞得又远又稳。
洛时白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皱了皱眉。
他是今天才来的。
但这个世界的雨,已经下了十几天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异常漫长的梅雨季节。
可洛时白知道——
这场雨,不会停。
他盯着窗外,目光沉沉。
雨水滑落,模糊了视线。
然后,他的表情缓缓冷了下来。
——这不是他的世界,而是他来到的第一个世界。
而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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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时白的家庭很普通,普通到随便找个电视剧都能拍个八百集,但大概率不会有人愿意看。
父母离婚得早,各自重组了新的家庭,过程理性得就像在签一份合同。
他没跟谁,也没人非要留他。
父母离婚那天,心平气和地聊了一下午,像是在商量房贷还是物业费,没有争吵,没有扯头发,连个茶杯都没摔。谈话结束后,母亲端着一杯茶喝了口,父亲拿起车钥匙准备走,他坐在一旁,脚尖戳着地毯的边缘,听得一知半解。
他们很温和,温和到让人怀疑这离婚是不是假的。
最后,母亲看着他,轻声问:“想跟妈妈,还是跟爸爸?”
洛时白想了想,摇摇头:“我都行。”
然后,他就真的被“行”了出去。
他突然就多了两个家,听起来好像赚了,但实际上,他在两个家里都像个多出来的装饰品——不是没人管他,只是没人太放在心上。
后来,母亲生了新的孩子,父亲也有了新的家庭,继母和继父都挺好,客气又友善,连语气都比对自家孩子温柔三分,生怕哪天他会控诉自己遭受虐待。
但洛时白很清楚——他们好归好,就是没空搭理他。
母亲试探着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他随口敷衍:“还是算了吧,万一你哪天嫌我吵呢?”
父亲问他愿不愿意转学到新的城市,他懒洋洋地答:“换个地方被班主任骂?听着就不划算。”
他一副“无所谓,我就是条咸鱼”的态度,谁都没发现他根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他从来不麻烦别人,也不在任何场合谈自己的情绪。
反正没人爱听,何必浪费口舌。
等到父母的生活步入正轨,他比谁都适应得快。
继母和继父都是客气人,但这种客气让人一看就知道分寸在哪儿。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定位,不越界,也不退缩,刚刚好停在最舒适的地方。
他能和继母开玩笑,顺嘴来几句就能逗得对方笑呵呵地夸他懂事,能和继父坐在一起看球赛,适时地附和两句,就能让对方觉得“这孩子还挺懂球”。
弟弟妹妹们闹腾,他会带出去玩,就算被折腾得半死,也只会嘴上吐槽:“这小孩哪来的电?偷充电宝了吗?”
他就像是个游刃有余的局外人,能巧妙地融入,但从不真正进入。
母亲曾经红着眼眶问他:“你是不是怪妈妈?”
他叼着吸管,懒洋洋地回:“哎呀,这么多年了,怪你什么?怪你没提前告诉我新爸爸的工资多少吗?”
但洛时白只是懒得让她难过。
他很擅长让别人舒服,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心没肺,不在乎这些事,觉得他性格洒脱,心态好得不得了。
但他在乎的事情,从来不会让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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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社团组织了一次活动,带孤儿院的孩子去游乐园。
洛时白是被学长强行塞进志愿者名单的,说什么“难得出去当个好人,多接触点小孩,你会变得温柔一点”。
他当时嘴里咬着吸管,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我很温柔了。”
结果当天,他就被分配到照顾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六岁,还是个粉雕玉琢、奶声奶气的小豆丁。
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他的手,小小的一只,走路还不稳,每走一步都得缓一缓,像是随时可能跌倒。
洛时白耐着性子跟着她的步伐,一步步地走过人行道。等红绿灯的时间比他上学写作业还漫长,他低头看着她迈着蜗牛进度挪过去,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要是让她自己走完,游乐园都要关门了。
但他没催她,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接住她。
走到游乐园门口,小女孩眼巴巴地盯着路边的冰淇淋店,睫毛都快黏在玻璃上了。
洛时白叹了口气,心想这点事儿还不至于让小孩开口讨要,直接走进去买了一个小熊形状的冰淇淋塞到她手里。
小女孩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咬了一口,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嗯。”他单手插兜,嘴上嫌弃道,“吃慢点,别一口吞了,待会儿你舌头被冻住了,我可不帮你拿回来。”
小女孩咬着冰淇淋,眨巴眨巴眼:“哥哥骗人,舌头不会掉的。”
洛时白没理她,牵着她往前走,一路上她嘴里嘟囔着“哥哥骗人”,但步子迈得很欢快。
到了旋转木马那边,她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哥哥,你陪我坐吗?”
洛时白看着那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眼皮跳了跳。
他都多大了?坐这玩意?
但小女孩满脸期待,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一只求投喂的小奶猫。
……算了,谁让他倒霉。
于是,洛时白就这么坐在了旋转木马上,单手扶着小女孩,整个过程表情宛如一座活雕塑。
活动结束,孩子们被领回去。
小女孩临走前,忽然奶声奶气地拉住院长的手,认真地说:“哥哥人好好啊,我长大了想嫁给哥哥!”
院长闻言笑了,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可是哥哥以后会有喜欢的人呀。”
小女孩皱着小脸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头:“那我就等哥哥!一直等!”
洛时白一怔。
然后,他笑了。
他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懒洋洋地说:“等我?你怎么不顺便等下雨天不淋湿呢?”
小女孩被他说得一愣,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而洛时白已经起身,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不会让别人等他。
不会给任何人期待,更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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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大到街上的车全都打着双闪,司机们眼神涣散,绝望地踩着刹车;
大到伞根本撑不住风,直接被吹翻,倒霉蛋们只能用手挡雨,狼狈地冲进最近的屋檐;
大到所有人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水压得喘不过气来。
洛时白站在路边,刚加完班,手里拎着一杯快要凉透的咖啡,撑着伞等红绿灯。雨水沿着伞沿滴下来,溅到他的肩膀,冰凉得让人不爽。他甩了甩手臂,想着等会儿回去是直接倒床上睡,还是先点个外卖奖励自己一个苦逼打工人的夜晚。
然后——
对面街道,一个小孩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踉踉跄跄地冲上马路。
年纪很小,只有三四岁,腿短得可怜,跑得东倒西歪,像是随时要摔个狗吃屎。雨水迷了他的眼,他甚至没看清自己跑向哪里。
然后,洛时白听见了刺耳的刹车声。
不远处,一辆货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嘶鸣,空气里充斥着焦躁的雨水气息。
他没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冲出去,伸手,猛地把小孩推开。
然后——
他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路人惊恐的喊声,看到小孩摔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和雨水混杂的狼狈。
然后,他的意识陷入黑暗。
死亡没有痛感。
但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无比冷静地想了一件事——
——我他妈的还没吃晚饭。
淦,人生最后一顿饭,竟然是公司那碗泡面。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本来,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在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系统编号A-01已绑定。】
洛时白意识模糊,只觉耳边的声音像某种智能客服,冰冷得毫无感情,听得人火大。他皱了皱眉,想吐槽几句,但发现自己连嘴巴都没有了。
【想活下去吗?】
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像是个没感情的人工智能。
洛时白在意识里沉默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回答:“……废话。”
然后,系统的声音终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像是笑了一下,但依旧低沉,透着一股危险而从容的气质。
【行吧,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洛时白:“……”???
这系统是不是有点过分,他都死了,还能被呛?
【交易规则很简单——攒够积分,复活自己。】
【你想活,就得去各个世界生存,完成任务,积累积分,才能回到现实。】
洛时白挑了挑眉,心里冷笑,果然,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问:“那如果我不接受呢?”
系统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又戏谑,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危险感。
【那你现在可以直接掉进无尽的虚空里,和时间一起腐朽,彻底蒸发。】
【——当然,要是你执意找个地方彻底消失,我也不会拦着。】
洛时白:“……”
他稍微思考了一秒,然后果断改口:“行吧,活着还是挺香的。”
【这才对嘛,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务实。】
系统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随即语气一变,带上了一丝随性又让人有点头皮发麻的低笑——
【——那么,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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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时白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
屋子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装修平平无奇,墙面是米白色的,但边角已经泛黄,像是经历了太多岁月的折磨。客厅里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个不锈钢水壶,旁边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像是上一任住户走得匆忙,连喝水都没来得及收拾。
冰箱缩在角落,洛时白随手拉开,看了一眼。
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瓶矿泉水,几个鸡蛋,半根黄瓜,一包喝了一半的牛奶,还有一盒豆腐干……但颜色已经不太对劲,像是在冰箱里悟道成精,随时准备自己长腿跑路。
整个公寓的布置简陋得像个临时据点,没有个性化的摆设,也没有一丝归属感,就像是个等着被遗忘的地方。
洛时白低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十点零八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串日期,最后一行是十月十日,后面就空了,像是某个人在这一天后,突然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必要。
他皱了皱眉,翻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果然,今天是十月十日。
而这场雨,已经从十月开始下到现在。
洛时白盯着窗外沉沉的雨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淡淡地开口:“系统。”
下一秒,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低沉而懒散,透着点不紧不慢的笑意。
跟之前冰冷死板的机械音完全不同,这次的声音更像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无比游刃有余的操盘手,带着某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怎么,终于想起我了?】
洛时白没搭理系统的调侃,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稳:“当前世界的任务目标?”
系统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懒散。
【这个世界,极端天气,气候失控,降水量超标。】
【城市排水系统将在十天内达到负荷极限,之后——】
【你就该考虑怎么在水里飘着了。】
洛时白手指一顿,眼神微冷:“……任务目标。”
【很简单,活下去。】系统语气从容,尾音微微拉长,像是毫无压力地抛出一个游戏任务,
【你的任务很简单——生存36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