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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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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嫔妾不敢胡乱置喙,只是心里总觉着这事儿古怪。”方妙意眼睫微颤,轻声细气地说,“薛淑女失手害死了琳昭仪的爱犬,这原是个意外。可一转脸的工夫,一个活生生的人也说没就没了……”
她声儿顿了顿,撩起眼皮子飞快地睃了皇帝一眼,似乎在掂量分寸。
“嫔妾以为,这些个‘意外’未免也忒赶趟儿了,好像排长龙等着点卯似的。”
其实这话不过是个幌子。杨幼薇一提起那日的事,就支支吾吾,言行可疑,方妙意直觉里头有猫儿腻。
而皇帝当日草草结了案,连个后手都不留,定是有他自个儿的成算。她才不信,皇帝当真觉得薛淑女是意外坠井。
“嫔妾愚钝,想着薛淑女这桩公案,怕不是‘失足’二字能说尽的。”
当面吐露这种猜测,到底有打皇帝嘴巴的嫌疑。方妙意赶忙从炕桌边儿起身,在上头冷清清的注视下,低眉顺眼地蹲了下去。
陆观廷也没叫起,只静静地睇着她,目光像是在剥茧抽丝,要把她那点小心思全给剔出来。
忽地,陆观廷笑了一声。
“你是觉着,她是叫人推下井,生生给溺死的?”
这话撂得太露骨,方妙意心尖猛颤,一个“是”字卡在喉咙眼儿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大喇喇地吐出来,只把眼睫垂得更低了些,算是默认。
陆观廷站起身,淡金常服的袍摆顺势垂下,掀起一阵细微的风。
“随朕来。”
丢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他便径自往门外迈去了。
方妙意先是一怔,心里打鼓,却也不敢落后,忙踩着碎步子跟上前。
经过门口时,宝瑞正要随侍,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给止住。
夜色深沉,廊下挂着几盏灯笼。一星半点的烛火,被描花纱罩子拢着,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昏昏黄黄地晕开一圈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方妙意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不知皇帝大半夜要唱哪一出。
直到后院那口水井赫然入眼,陆观廷这才收住脚。月光亮堂得像水,在肩头撒下一片冷白。
他脸上没表情,漆黑凤眼在夜里幽深得紧,比井口还叫人胆寒。
方妙意觉着手心里都叫汗濡湿,黏糊糊的。这深更半夜,刚聊完死人便来瞧井,当真是瘆得慌。
陆观廷没言语,只拿眼神儿往井口上点了点,示意她走近瞧瞧。
方妙意一张俏脸顿时皱成个小苦瓜,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奈何皇命压顶,只能硬着头皮往井沿儿边蹭。
井口像张大嘴,壁上黑黢黢的,好在一轮明月倒映在水面,瞧着还有些光亮。就在她探头探脑的当口,背后冷不丁被人一推!
“啊!”
方妙意吓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窍,短促地惊叫出声后,身子打横就要往井里栽。
电光火石间,皇帝横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软腰,稳稳当当地将人给捞了回来。
方妙意惊魂未定,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蹦出来。赶紧扭头一瞧,这地界儿除了自个儿就剩皇帝,推她的还能是谁?
真是坏透了!方妙意心里又惊又恼,莫不是是为了报复她方才多嘴,故意把她带出来作弄?
陆观廷倒是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半点愧色也无,只隔袖握住那截细腕,引方妙意到石桌边坐下,暂且缓缓神儿。
“方才那滋味儿如何?”他问得漫不经心。
方妙意恼恨得想瞪人,但面上还得生忍着,气呼呼地说:“陛下明知故问,还能是什么好滋味儿?嫔妾魂儿都快吓脱壳了。”
陆观廷瞥她一眼,也没计较她的小性子,只继续问:“若是方才朕没拉住,你掉下去了,在井里又会做什么?”
“那自然是拼了命地挣扎喊人呀。”
话刚脱口,方妙意心中灵光一闪,竟隐约咂摸出皇帝这番做派的深意来了。
她立马敛神,顺着话头细细琢磨。
那日薛淑女的尸首,她壮着胆子看过。如今回想起来,仍记得分明。薛淑女露在外头的皮肉,除却脸上被琳昭仪打出来的伤,其余地方都是干干净净,并无挣扎时被剐蹭的痕迹。
陆观廷知她能想到点子上,便接着引导:“人若落水,求生乃本性使然,定会拼命挣扎。”
“而一旦搅动井底,薛氏的指缝里、发丝间,必然会裹挟进淤泥沙石。”
“朕听齐芳说,你曾仔细瞧过薛氏尸身,当时可有留意到这些?”
方妙意不禁屏息,几乎能够确认,薛淑女指缝里没有泥沙,不然她一定会注意到。
难道真是自个儿想岔了?薛淑女的确是自己寻死,而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见她神情不自在,显是发现自己猜测有误,陆观廷也没急着道出谜底,仍是循循善诱:
“朕听你方才所言,应是与薛氏有些交情。那你再仔细想想,她素日是个什么性情?”
方妙意闻言,蹙着眉尖认真思量起来。
薛淑女性子最是柔顺不过,连杨幼薇那样的,都能瞧出她是个好拿捏的面瓜。若非如此,也不会平白遭了这场祸事。
有道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方才瞬间失重的感觉还残留在她身体里,方妙意此刻已是再明白不过,那种恐惧完全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算薛淑女当日确实是想不开,非要往井里跳。可等真泡在冰凉刺骨的井水中,肺腑叫水一激,喉咙被水一呛,求生之念也会自个儿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尽有她后悔的。
薛淑女哪来这般决绝的死志,能做到在黑暗中不挣扎、不呼救,任由自己沉下去?
除非——
她根本来不及挣扎。
一个令人汗毛倒竖的念头,在方妙意心里疯长起来。
薛淑女是被人弄昏了,或是弄死了,最后才抛尸入井的!
方妙意想通这层后,忽觉明明是在燥热夏夜里,一股寒气却顺着脊梁骨直蹿天灵盖。
陆观廷向来不爱把人揪到跟前,一字一句地强教硬灌。顶多只肯提点到这儿,剩下的便由她自个儿去琢磨。
见她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虽泛着白,却似有所悟,陆观廷这才满意。能想通这一节,证明她确实是真伶俐,不是那等只会在脂粉堆里使绊子的假聪明。
“回罢。”
陆观廷没再多言,掸了掸袍角起身。
方妙意如蒙大赦,立马紧步跟上,脚下虽还有些发虚,脑子却没闲着,下意识开始思忖起来,皇帝为何要费这番周折点醒她?
想着想着,心里竟又生出几分隐秘的雀跃来。借着夜色遮掩,她悄悄伸出手,拉住皇帝衣袖一角。
外头黑灯瞎火的,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才安稳。况且天底下的爷们儿,不都好这口“姑娘全心倚仗着你”的滋味儿么?
陆观廷许是也觉着方才把人吓狠了,这回倒没抽回来,只任由她那只爪子在自个儿袖上挨挨蹭蹭的。
待回到明间,方妙意又忍不住小声开口:
“陛下,嫔妾还有一事不明。”
“嗯?”
案上早有宫人摆好热茶,陆观廷端起抿了一口,抬眼见她虽脸色还有些白,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好个神采飞扬。
本想让她喝口茶压压惊的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陛下,您既早看穿薛淑女的事儿有蹊跷,不能全赖到琳昭仪头上,为何还要责罚她呀?”
方妙意搓着裙角,又拿余光悄咪咪地瞄着皇帝,出言试探。
这局一石二鸟,做得精妙,既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薛淑女,又顺道把琳昭仪拉下了水。
陆观廷神色淡然:“她若不招摇生事,别人也寻不着嫁祸的空子。行事愈发张狂放肆,早便该罚了。”
“若非看在她冤枉的份儿上,断不是这般轻飘飘的处置。”
方妙意抿了抿唇,对这句“轻飘飘”不敢置喙,婉声说:
“是,嫔妾受教。”
随即心念一转,她陡然意识到,皇帝说琳昭仪“早便该罚”,明显是容忍多时。
今夜这番相处,方妙意已是彻底领悟到皇帝心思有多深不可测。
既早已不满,为何之前一直忍着不发作?
再想到近来在坤宁宫请安时的光景,自从琳昭仪被打压之后,皇后威信与日俱增,新入宫的嫔妃们也陆续向中宫示好……
她好像忽然就窥见一丝圣意,后宫里总得有那么一个人,立在前面给皇后添添堵,遏制一下中宫势头。
就像淳贵嫔,不会亲自出面来刁难她,却会指使韩美人来打头阵一样。
这便是帝王权术,也是后宫生存的道道儿。
见方妙意傻愣了半晌,陆观廷猜她是没话要问,便打算去寝殿歇下。
“不必跟着伺候了,你自个儿早些安置罢。”
方妙意一听这话,惊得微微瞪大了眼。
皇帝这是要独寝的意思?
都这时候了,把人唬得七上八下的,他倒要拍拍屁股走人。
方妙意哪里肯依,若是今夜留不住皇帝,岂不枉费了温姐姐替她铺的路?
她当即跟小尾巴似的黏上去,软声撒娇:“陛下,嫔妾都叫您吓出毛病来了,您就不能陪陪嫔妾么?”
陆观廷脚下一顿。
他独寝惯了,不喜与人同榻而眠。一想到旁边躺着个会喘气儿的,陆观廷就觉得麻烦,指定睡不踏实。
可她又嚷嚷害怕,偏要赖上他了……
陆观廷转过身,借着烛火,仔细打量着躲在他身侧的方妙意。
只见她垂着脑袋,看似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相,实则唇角还没来得及抻平。
这哪里是害怕?分明是窃喜得很。
陆观廷颇感无奈,也不知她在乐呵个什么劲儿。
素日里,极少有嫔妃敢这般不知死活地挽留他。
纵使偶尔有那么一两回放肆,他只需冷着脸,平淡地再重复一遍,嫔妃立马就能吓得跪地告罪,哪里还敢再多半句嘴。
但今夜,对着方妙意这张装痴卖傻的小脸,陆观廷忽就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想换个法子治治她。
他直勾勾地瞧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微微一挑。
方妙意心中顿惊。
皇帝这双瑞凤眼生得贵气,冷着脸时威仪赫赫,笑起来时因为卧蚕浮现,竟又显得蕴藉多情。
方妙意与皇帝相识也七八年了,极少见他展颜。
这一笑,却没让她觉着暖,反倒心里毛毛的,像是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了。
“朕若是不遂你的意……”
陆观廷慢悠悠地开口,身子微微俯低,凑近了些:
“你当如何?”
眼见着皇帝笑意加深,方妙意头皮发麻,直觉后头准没好话等着。果然这不祥的预感,下一刻立马应验:
“莫不是又要跳起来,打朕的脑袋?”
此言一出,方妙意只觉五雷轰顶。原本装出来的惊恐,这会儿倒是变成真真切切的了。
谁年少无知的时候,还没闯过点祸呢?原以为这么些年过去,皇帝早就不记得了,哪成想竟在这儿等着她呢!
似乎是被她那活见鬼的模样取悦到了,陆观廷低低笑了两声,听在方妙意耳朵里,却跟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方美人这副表情,是以为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