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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这桩旧账一被翻腾出来,方妙意恨不能即刻寻个地缝儿钻进去。

      想当年,她祖母魏老太君过六六大寿,满京城有头有脸的王亲贵胄都过府来贺。

      为着这个,她特地新裁了一身朱柿色织金长袄儿。那色儿漂亮得哟,跟金秋树梢上滴蜜的熟果子也能赛一赛。

      正欢欢喜喜地对着穿衣镜子比划呢,偏她大哥跑来传话,说是娘亲吩咐了,今日贵客多,要她打扮得素净雅致些才好。

      母命难违,她只好皱着脸儿,把那身富贵红换了下来。谁知到了前厅一瞧,娘亲自己都是穿红着绿、插金戴银,只有她素得跟棵小白菜似的,这才知道是被方世衡那混球儿给耍了!

      方妙意气得七窍冒烟,撸起袖子就往后院跑,非得寻她这损哥哥算账不可。

      刚转过回廊,便远远瞧见爹爹领着个男人,从二门里跨进来,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了。

      按理说外男是进不了内院的,再加上她也是气昏了头,没仔细辨清楚人,踮脚溜过去后,照着那人后脑勺就是一老拳!

      男人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谁承想,这人根本不是她那嬉皮笑脸的大哥,而是三皇子陆观廷!

      方妙意当时就傻在了原地,一张脸涨得比朱柿色的袄儿还红。她赶忙磕磕巴巴地赔了不是,夹起尾巴便灰溜溜地颠儿了。

      回房之后,她接连做了几宿噩梦,梦里全是那位爷冷冰冰的俊脸。这一吓便是好几年,打那起,她再见了他,都是贴着墙根儿走,唯恐避之不及。

      如今被皇帝当面揭短,方妙意只觉这张脸都没处搁了。

      “嫔妾自幼乖巧,最是端庄知礼,陛下定是记岔了。”

      方妙意羞愤欲死地闭上眼,抿着两瓣粉润的唇,蚊子哼哼似的狡辩。

      陆观廷见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眉梢一挑:“那依你的意思,修国公府上还有个和你年岁、相貌一般无二的二小姐?”

      方妙意这会儿脑子里全是糨糊,一门心思只想把这页给揭过去,闻言竟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对对对,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她还敢说“对”?

      陆观廷气极反笑,从鼻子里轻哼出声,板起脸来斥了一句:

      “满嘴里跑舌头。”

      这一声虽不重,却透着股子沉沉的帝王威压。方妙意不禁一哆嗦,能屈能伸的好品德便又冒了头。知道糊弄不过去,她赶忙笑眯起眼眸,心想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陛下大人有大量,嫔妾那时候不是眼神儿不好使吗……”方妙意难为情地捏着自己袖边,软声说,“您就别跟嫔妾计较这遭了,权当是嫔妾年少无状,给您请安了还不成?”

      陆观廷瞥她一眼。其实哪里会真同她置气?不过是觉得她鬼精鬼灵的,怪有意思。世间万事皆在股掌,未免索然无味。他难得寻着这么个趣儿,便总惦记着要逗弄两下。

      此时见方妙意承认,陆观廷便也不再深究,提步往外走,留下句:

      “得了,安歇罢。”

      既是要歇下,这寝殿的正主儿自然得换人,皇帝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她的暖巢。左右储秀宫宽敞得很,宫室充足,她收拾了铺盖卷儿,换个次间住着就是。

      皇帝那边自有御前宫人服侍,不用储秀宫的奴才们守在跟前。画锦等了半天,不见自家小姐出来,便端着银盆进明间来寻,想着伺候主子梳洗安寝。

      谁知刚一挑帘子进来,就见小姐连绣鞋都没脱,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里。

      她还抬手遮着脸,在锦褥上滚来滚去,嘴里呜呜咽咽,一副没脸见人的奇怪模样。

      “嗳唷我的好主儿,您这是怎么了?”

      画锦唬了一跳,赶忙搁下银盆凑过去,伸手扒拉了一下小姐的肩膀:

      “可是哪儿不舒坦?奴婢服侍您擦把脸,再不济也得先卸了钗环再歇啊,仔细硌着脑袋。”

      方妙意却是不肯动弹,身子一侧,又往榻里滚去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甭管我了,让我在这儿挺尸罢!若是明儿一早还没醒,就当是羞死了,不用救我。”

      画锦瞪圆了眼,手里还攥着块绞干的帕子,傻乎乎地愣在那儿:

      “啊?”

      -

      翌日天色未明,紫禁城还笼在一片混沌的黛青里头。今儿难得是个阴天,云头压得极低,没准儿晌午前后就要落下一场透雨。

      寝殿内早已掌起了灯,烛火的光晕透过高丽纸,朦朦胧胧地渗出来,像洒在素缎上的碎金子。

      宫人们捧盏托栉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预备着伺候皇帝晨起。

      方妙意昨夜依言宿在偏房,这会儿正拥着被子,隔着两重花窗,远远望见那片光亮。

      “主子,万岁爷已经起身了,您要不要去跟前请个安?”

      画锦蹲在榻前,只将个毛茸茸的脑袋探进帐子来,压低声音撺掇:

      “哪怕只是递把巾子、说声吉祥话,也能混个脸熟不是?”

      还用混脸熟?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方妙意叫昨儿那桩“打脑袋”的旧怨勾得心力交瘁,这会儿闻言,下意识地软着脖颈子直摇头,又往被窝里钻了钻,把脸蛋儿都捂起来。

      见小姐这模样,画锦只当她没睡饱要躲懒,顿时也不再聒噪。正打算悄悄退下,却又听见帐子里头传来一阵急火火的窸窣动静。

      下一刻,方妙意竟跟诈了尸似的,忽地坐起身来,抬手把那床锦被一掀。

      经过好半天的喘息缓和,她突然就改了主意,一翻身踩下脚踏,捏着拳头斗志昂扬:

      “走,过去瞧瞧。”

      就算皇帝记着那些陈年糗事又怎么了?既然没砍她的脑袋,那便是原谅她了。这世上的道理千千万,归根结底就是一条:

      只要她自个儿脸皮厚不觉得臊,那臊的便是旁人!

      -

      陆观廷今儿早起了小半个时辰,便是为了赶回前头上朝。此时他正立在屏风前头,双臂平展,由宫人们伺候换上衮冕。

      余光里,冷不丁瞧见门槛外头,冒出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儿。

      是方妙意。

      她许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叫人梳弄发髻,一头青丝这就么直通通地垂到腰下。那双丰润若杏的眸子,又在湿乎乎地望着他。

      陆观廷原以为她害臊,今儿个要躲着他走呢,没承想居然又凑了上来。

      “过来。”

      方妙意听见这声召唤,那是半点儿不敢耽搁,提着裙摆就迈进门槛。

      她几步趋至屏风跟前,乖觉地蹲下身去,姿态做得足足的:“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陆观廷抬了下手,示意她起身。

      宝瑞那是何等的人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就品出了主子爷的意思。

      他极有眼力见儿地退开两步,顺带着给徒弟使个眼色,愣是把这贴身伺候的好差事,给方美人腾出个空儿来。

      其实皇帝这身行头已然捯饬得大差不离了,宫人们把盛着玉带、香囊并佩饰的银盘留在案上,便一个个屏气凝神,悄没声儿地退到殿外候着。

      此刻陆观廷身上穿的,乃是从乾元宫取来的帝衮,这衣裳看着可比常服还要威严得多。

      只见他襟前盘踞着一条金绣正龙,鳞爪飞扬,而在其上下左右,又各有数条行龙奔腾相衬,云纹缭绕,水脚翻涌。

      方妙意自觉地站到皇帝面前,替他整理微敞的襟口。目光下视,忽见正龙颏下,绣着一颗火珠,是用赤线并着捻金丝一点点盘出来的,四周烈焰滚滚。

      仿佛是被那璀璨金光迷了眼,方妙意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在须发张天的正龙身上轻轻抚了一下。触手微微粗粝,是盘金线的质感。

      未及收手,骤觉腕间一紧。

      陆观廷稍加用力,便将方妙意带到身前,而后挑了挑她下颌,叫她仰起脸来。

      垂眸望进女子眼中,陆观廷淡声发问:

      “你喜欢这个?”

      普天之下,能把五爪正龙穿在身上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位。

      那便是皇帝、皇后与皇太后。本朝更特别些,还有位太上皇。

      如今中宫尚在,皇帝又正当年轻,她一个小小宫妃若敢承认觊觎龙纹,那是个什么心思?

      是想把皇后挤下来,取而代之?还是盼着这位爷早崩,好自个儿去西宫当皇太后?

      这话里头全是坑,但凡吐出一个“想”字,估计她这颗漂亮脑袋就要搬家。

      方妙意倏地绷紧了心弦,想不通这一大早的,皇帝做什么又要骗她上套。

      她想了想,只能干巴巴地编瞎话道:“嫔妾只是觉着这龙绣得真好,威风气派,竟像要腾云而去似的,这才看住了眼。”

      陆观廷闻言,喉间滚出一声轻笑。本来也就是随口谈天儿,见她紧张兮兮的,便抛下了这没滋没味的话头。

      箍着她手腕的力道一松,方妙意如蒙大赦,赶忙从银盘里取出玉佩。

      她复又矮下身去,仔细地替皇帝系在腰间革带上。

      趁这功夫皇帝瞧不见她的脸,方妙意便好奇地往内殿里瞥了瞥。

      只见自个儿雕花床上的原样铺盖早撤了个干净,换上一水儿的御用物件。鲛绡帐、七宝枕,连案几上都多了尊鹤颈细长的香炉,正悠悠吐着御制安神香。

      方妙意心下不觉咋舌,暗道皇帝这日子过得可真够讲究。

      难怪他不爱进后宫,合着是嫌旁人地界儿腌臜,到哪儿都得这么翻天覆地折腾一回。若是换了她,她也情愿待在乾元宫那金窝窝里不动弹。

      如此想着,方妙意更觉能把皇帝留下很不容易。玉佩系好后,她竟也没急着起身,顺势就把身子往皇帝身上一歪,脸蛋儿软塌塌地贴在他腰身上,黏缠得厉害。

      陆观廷垂眸一看,不禁失笑:

      “赖皮猫儿。”

      其实他早瞧上了方妙意这捧好青丝,趁着这会儿她正埋头在自个儿腰间磨蹭,陆观廷便伸出指去,挑起她颈侧两缕发丝。

      指腹在滑腻的青丝间相互捻了捻,触感凉润如水,果然如预料中一样舒坦。

      方妙意见皇帝没推开自个儿,心中顿时一喜,忍不住又往龙袍上蹭了蹭,彻底撒起欢儿来。

      可这一大清早,正是男人血气方刚的时候。

      她这般温香软玉地贴上来,嘴里呼出的热气儿隔着薄薄衣料,直往人小腹底下钻,竟生生把皇帝给蹭出了火。

      方妙意正赖得起劲儿,忽觉脸颊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样,硬邦邦地硌着她。

      她有些惊讶地眨巴两下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造化物。

      陆观廷却是倒吸一口凉气,额角青筋都蹦了两下。他猛地伸手,一把薅住方妙意的后脖颈子,拎猫崽儿似的把她提溜出来。

      方妙意懵懵懂懂地睁着那双杏眼,也闹不清自个儿是做错了什么。

      陆观廷瞧着她这副害人不自知的模样,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她那脑仁儿里除了金子便是银子,兴许确实不懂这些媚上招数。骂她吧,她还要喊委屈;不骂吧,这股子气又没处撒。

      皇帝闭了闭眼,恨得直咬后槽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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