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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没头脑和不高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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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林拓的目光久久驻留在男人脸上,那神情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亲。
陌生、悲怮、说不清的仇怨,积压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这副皮囊爆发出来,林拓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病弱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濒临失控边缘,就在他要冲上楼梯的前一秒,拐角阴影处走出来一个瑟缩的小小身影,望着他怯怯叫了声:
“哥哥。”
已经抬起来的腿被另一股更具压迫的力量强压下去,林拓掀起眼皮看着走下楼的林云易,强烈的呕吐感使他的喉口紧缩起来,胃里宛如有锈刀片在绞,让他忍不住跪在地板上干呕起来。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即便他已经拥有足够与一个成年男人抗衡的力量,却也总被牵肠挂肚四个字绊住脚,明知就算妥协也不会换来宽容和怜悯,还是幻想着自己的沉默隐忍能换来另一对母子平安。
弟弟,还太小了。
林云易就像一颗表面光鲜但内里早已腐坏生蛆的烂果子,熟悉他的人一边寄予希望一边不断破灭,陌生的人被他的表象吸引,一步踏错掉入陷阱。
只是看走眼的笨蛋很多,已经陷进去的人也再爬不出来了。
那双皮鞋已经挪到眼前,林拓却没起身,半跪在地上垂眼望着地板,手按在地上,细碎的瓷片刺破了掌心,血流出来将地板都染透了,他浑然不觉,一件熟悉的东西在有限的视野里出现,林拓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不需要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戒尺,一件用来惩戒顽皮孩童的刑具,却最常落在他身上,哪怕林拓自记事起就没有过任何一次反叛忤逆。
现在依然是,他要顺从地接住林云易一次普通的情绪发泄,以此来换取跟他血缘薄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弟弟和后妈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梁瑞的退烧药起效真慢,林拓迷迷糊糊地想。
他快要昏倒了,脊背都无法挺直,但依然倔强地站起来,将厚重的棉服脱了,单薄的身子堵在门口吹着冷风,楼梯上站着的小孩扑扑腾腾地往下跑,哭着想要挡在哥哥身前,半路被女人拦下来死死抱进怀里,林拓看着他们,眼眶酸热。
有妈妈真好,会有人护着。
可他也不怪女人的权衡取舍,在这样的家庭里,能自保已是万幸。
而当年同样被妈妈抱在怀里拼命护着的孩子,已经要挡在别人面前拦截风雨了。
林拓闭着眼等着戒尺落下来,疼痛却没如期而至,反倒听见林云易的一声痛呼。
?
随着戒尺掉在地板上的一声闷响,林拓睁开了眼,林云易捂着自己的手腕,鲜血溢出指缝蜿蜒而下,意料之外的偷袭令他很恼火,但环视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只能把怒火继续发泄在林拓身上,手刚刚扬起来,便被破空而来的东西再次压下。
林拓这次看清了,那是块有些扁的石片,边缘明显被打磨过,锋利到割破了林云易的手,刚才那一下显然伤到了要紧的地方,血止不住地涌出来,旁边母子俩都看傻了,弟弟愣愣地盯着林云易的手,女人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半晌才反应过来,遮住小孩的眼睛。
于是林拓莫名其妙地逃过了一次惩戒,刚刚载他来的车又载上他的父亲,匆匆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十几分钟后,做完了安抚工作的林拓走出家门,绕着院墙走了一整圈,狐疑地左看右看,还是没找到有关林云易受伤的蛛丝马迹,直到他走出监控的可视范围,到了车水马龙的大道上,才感到有条尾巴悄悄追了上来。
“……”
林拓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梁瑞。”
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将他整个人都抱住了,梁瑞凑在他身侧,一米九的大高个此刻显得无比局促,抠着手指头低头认错。
“对不起……我不该跟过来的。”
林拓的脸都红了,气的。
梁瑞也不跟病号争辩,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要带他回酒店,林拓瘦瘦长长的一条人被他捞起来就抱走了,打骂都没用,梁瑞把脸伸过去求之不得。
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梁瑞反倒成了唯一能信任依赖的人,林拓被迫靠在他怀里,没几分钟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他已经重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额头沉沉的,是湿冷的毛巾,手上的伤口被清理包扎过,梁瑞忙前忙后地照顾他,连被角都细心地掖好,饭还没吃上一口,药却该吃第二遍了,林拓已经能习以为常地借梁瑞的手吃东西,心安理得地喝下他喂的水。
充足的睡眠缓解了不适感,甚至烧也退了,林拓有了新的需求。
“咳。”
他很轻地清了下嗓子,梁瑞贴到他脸上问:“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
林拓面无表情道:“饿了。”
梁瑞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外卖,塑封包装都没拆。
“给你点了小馄饨,可以吗?”
太可以了。
林拓喜欢得要死,还是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
“也行吧。”
“?”
梁瑞眼一眯,试探道:“你不爱吃我再点别……”
“不用了!”
林拓急急打断他,伸出手:“这个就行。”
梁瑞抿着嘴唇憋笑,端着馄饨走过去要喂他。
“梁瑞,我认为我具备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基本能力。”
“什么?”
“生活可以自理!”
林拓恼羞成怒地把腿伸出被子踹了他一脚,被梁瑞单手压制住了。
“不行,我想喂你吃。”
“喜欢养孩子就去当月嫂。”
“不缺那点钱。”
“……”
最终还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被一口一口地喂完了这顿饭。
好丢脸……好好吃!好丢脸……好好吃!
林拓左右脑没能互搏出个结果,倒是梁瑞十分得瑟地哼着歌吃午饭去了。
他依旧半躺在床上,没什么力气,脑子又莫名浮现出林云易流血的手腕来。
“诶。”
林拓踢了踢坐在他床边的人,好奇道:“你怎么扔得那么准?”
“不是扔的。”
梁瑞回头看他。
“垃圾桶里有把弹弓。”
“?”
想起来了,大概是被清理掉的玩具什么的。
“那也太准了。”
林拓很少对他的事情表现出这么大的兴趣,梁瑞如实说:“我练过射箭,跟这个算有点共通之处吧。”
“怪不得,那个石头呢,拿什么磨的?”
梁瑞含糊其辞:“反正不是牙。”
林拓缩了缩,躲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红晕消退了,显得有些苍白。
“你不好奇吗?”
梁瑞可不敢好奇了,也不敢自以为是了,捡着能说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那倒是。”
难得得到肯定,他胆子又大起来,放下还剩一点汤的碗,把林拓裹紧了抱起来,在他诧异的眼神里正色道:“林拓,你今天真的把我吓死了。”
“生病就不要乱跑啊,你这么瘦,一点风就摇摇欲坠的,我看你晚上也不要去什么宴会了,去了还要喝酒,还是跟我在酒店里好好养病吧。”
“……”
林拓被裹得像个紫菜包饭,手挣不开也使不上力,瞪了他半晌,从鼻腔里轻轻发出一点不屑的嗤笑,却不是生气,也没骂他多管闲事,只说了句:“那你最好是照顾好我。”
这话可把梁瑞给激动坏了,仗着林拓打不着他在他两侧脸颊都轻轻亲吻了一下,被反应过来的小病号左右开弓扇了俩大耳刮子,就这样还嘿嘿乐,气得林拓又把脸咳红了。
一整天两个人都相安无事,林拓抱着平板背单词,梁瑞在一旁陪着他,时不时处理一下公司那边的事务。
爹娘旅游走的倒利索,留下他一个人看着些没见过的文件发愁,厚着脸皮找林拓求助,对方就会骂骂咧咧地放下背了一半的单词,一边数落他一边给他讲解合同里需要格外注意的细节。
“哦~我的知识宇宙又有新东西进入了。”
林拓甩开他摸摸蹭蹭的手,不痛不痒地骂一句:“笨蛋。”
这话听来真是很悦耳呢。
梁瑞愉快地继续自己的代理工作,旁边的人犹豫了半天开口:“梁瑞,对不起啊。”
“啊?”
他紧张起来,问:“怎么了嘛?”
林拓也不看他,只是一个单词停了十几秒也没翻过去。
“早上我说的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别扭地说:“你来玩我本来该好好招待的,结果变成你照顾我了,一个地方也没去成。”
“诶呦……”
梁瑞看着他冷着脸拧巴道歉的样子心都融化了,扑上去逮着他猛猛亲,留下一脸的唇膏印子。
林拓的愧疚烟消云散,推搡着他的胸膛骂道:“去你的,滚下去!”
梁瑞得意地滚了,喊着“还有好几天呢!”跑远,给前台打电话补新的矿泉水,屁颠屁颠地拿着测温枪回来给他重新量体温。
林拓依旧没好气地瞪他,眼神却柔软下来,看着梁瑞发亮的眼怎么也生不起气。
被照顾,被珍爱,林拓恍然发现自己一直追寻的是什么。
他需要被爱。
自母亲过世后他就再没有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爱护的感觉,今天居然在梁瑞这里找到了相似的体验。
林拓的目光停滞在梁瑞的脸上,有些发愣。
他过去在数场恋爱中寻求无果的东西,梁瑞给他了,这份感情沉重,甚至可以说是义无反顾,也不求回报,以至于他不敢伸手去接,害怕眼前的一切又成为泡影。
可梁瑞会退缩吗?他是死心塌地,还是一时兴起?林拓摸不清楚,也不想再将一个无辜的人拉入陷阱。
他们的缘分大概会很浅,林拓想,或许一起过完这个冬,或许等他离开这座城,两个人,就该放开手,继续往不同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