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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福祸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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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初醒,梦魇缠身。
林真听到了低低呜咽的声音。
愣了片刻,才察觉那声音的源头是他自己。
他抬手一拭,满脸的泪。
他一生苦痛无依,冷血的顾三、功利的林母,以及隐在林母背后那个无情的林父,这些人,个个都给他沉重一击,但那场长长的梦也让他看得明白,推着他走到今日的,是他自身。
晨起打水的嬷嬷见他这样伤心,也落了泪。
她与林真风雨共济,感情颇深。
她恨主家狠心,只给得起表面的体面,背地里只把林真当好用的工具,甚至大张旗鼓给他安一个“善妒”的恶名,好心安理得地将林真当外人提防。平日里烂了的摊子着急忙慌地催林真收拾,临到了却连点好处都不肯给,还处处受他们掣肘。
林真这个主母难做,便是到如今这个地步,林真的钱匣子里,也是空空如也。
顾家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两人靠在一起压低声音哭了一会儿,便收拾着回绣城。
路上走了两日,临快到时,有人急急过来,催主母回去主持大局。
“……家主,失心疯了。”那小厮喘着粗气,语气很是惊慌失措。
“……昨夜睡下还好好的,今晨醒来,便大不行了,听说是,做了个怪梦?大清早便叫嚷着要见您,说只有您能救他,”林真躺在马车的软榻上,闭着眼睛听嬷嬷细细分说着。
“……见了镜子就要砸,像是见不得那张脸……堂堂顾家家主,青天白日,竟披散着头发跑到外头大喊大叫,疯疯癫癫说一些古怪的话,谁劝都不理,还骂着‘什么不是人’,”嬷嬷说着,脸上竟奇异般露出笑来。
“只怕主持是假,问责才是真,怕是要说我林家的风水碍了他,”林真想得要比嬷嬷多,他微微皱起眉。
嬷嬷这下也不敢再笑,嘴角下垂,露出苦态来。
到了顾家,林真还未洁面梳洗,便被顾家人前呼后拥地推着去见顾三。
顾家偏院,顾三狼狈不堪地被绑着手脚,眼神赤红又惶恐,像个惨遭蹂躏的Omega。
家主莫名其妙疯了,顾家自然不依,只得花大力气,请了宫廷药师林笪过来看诊。
林真过来时,只见林笪摇摇头,无计可施道:“他中了蛊,心蛊。”
心蛊无形。
唯有自救。
这种蛊,已久不现世,世上只有一个叫苗恧的女Omega会种,但那人十年前便销声匿迹,她的悬赏令,至今还挂在城门墙头。
“心蛊?”顾家人骇然,“我三哥/三叔怎么得罪了那女魔头?”
他们对视一眼,再看向林真时,那原本充满敌意的神情,也渐渐缓和下来。
林真知道,那是轻蔑。
顾家这些人显然不认为,像林真这种困守深宅大院,又只懂些情情爱爱争风吃醋一类事的内子,能与苗恧那个魔头有交情。
林真露出嘲弄的笑,他确实与那苗恧互不认识,但他兢兢业业为顾家操持这么些年,这些人却似乎不念旧情,怕是若有一丝一毫能跟林真扯上关系,这会儿早就借机将他休了赶出去,美其名曰给顾三一个交代,再假惺惺地以“家不可一日无主”这套说辞,急哄哄地另立一位家主。
苏柳坐在离顾家大宅不远的茶楼喝茶。
小龙猫像个饼一样,四肢摊开趴在漆风泠腿上纳凉。
他们边上,坐着绿夭和酥桃。
苏柳含着笑看顾家的热闹,偶尔用眼神与漆风泠交流一会儿。
苗恧这个人物,就是原书《心声》的女主,她有一段很不幸的童年,十五岁从“来日黎明”逃走后,她便隐居于某个不知名的山村。
她长得非常普通,甚至有一些丑,却有一个很不普通的丈夫。
那是她用“心蛊”拐来的美男子。
原书中,这段痴缠之恋写的很细腻,似乎站在哪一方的角度,都尽显悲凉,叫人一时不知该去恨谁。
但苏柳知道顾家这件事绝不是她所为,比起教训像顾三那种随处可见的烂人,苗恧更害怕主动暴露身份,让“来日黎明”重新掌控她的生死。
这一次,她显然是替苏柳家的小龙猫背了黑锅。
宫廷药师林笪,很快乘坐马车离开。
林笪看着年纪不大,最多三十上下,一张脸白净悲悯,像个超然物外的看客。
苏柳瞥了眼她远去的方向,朝漆风泠那边挑眉示意道:这药师很有些古怪,虽说顾三这失心疯的样子与“心蛊”很像,但没怎么怀疑就说是“心蛊”,不像是排名前三的水准,除非她也在找苗恧。
漆风泠微点了点头,给予肯定。
苏柳遂笑着抿了口茶。
真是灯下黑啊,这宫廷药师了不得,国王陛下日日想着根除“来日黎明”,他可知他的药师,居然也是“来日黎明”的人……
两血族用眼神又交流了几句,便喝着茶打量这绣城的风景。
绣城不像桃城风景诱人,也不似湳城处处都是人文气息,绣城的腐朽,与它的繁华,如水乳一样交融在一起,不分善恶。
不久前,那个被卖到品村的顾家丫头,林舒差人做了背调。
顾家主母林真,虽嘴上说得恶毒,却并未做绝,他一开始也只是吩咐底下人将她送的远远的,别再回来碍他的眼,于是嬷嬷便把这小丫头片子,卖到桃城一户绝户的人家当干女儿,那户人家老两口都体弱多病,若是她尽孝,老两口留给她的东西也足够她安度一生。
可是她不知足。
“好臭,好脏!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怎么那么臭,那么脏,是故意的么?”
“吃什么花生咸菜?你那牙行么?别天天支使我干这干那,真把自己当老爷了?”
“给我烧热水去,我要洗澡,臭死了!”
“……喝碗粥就得了,要什么配菜,我再说一遍,少惹事,听懂了么?再嚎,再哭?信不信我打你?”
“什么你的钱?那都是我的,你哪来的钱?”
“你们这种人活到七十就去死吧,活那么长干什么?添乱!”
“买这种东西做什么?你是被人坑了你这个老东西,什么?你说什么?你还跟我叫板,你赚钱也是给我花,那是我的钱,我的钱懂么?说了多少次,耳聋了?怎么就那么听不懂人话?”
小镇不大,她说的那些话,都传遍了。
“……那个小姑娘啊,年纪不大,嘴倒是臭得很,说这个臭,那个臭,一句话里半句都是脏的,依我看啊,她的心比谁都臭,比谁都脏!”
“……哪有?就待了不到七天,她就逃了,谁知道去了哪儿?”
“……好多年了吧,大概有个十五个年头了,那老两口真是可怜,钱都被那丫头偷了走,后来还是住边上一个女Beta看不过眼,给送的终。”
“早知道他们那么想要女儿,不如把我家那个过继给他们养,我们这个镇也就那么大,好歹知根知底,哪里犯得着去绣城买?”
“那小畜生坏得流油……还跟我们吹嘘,说她是什么桃城顾家旁系的小姐,嘿,说白了就是想要我们白白伺候她呗,呵,就她那没良心尖酸刻薄的死样,活该被赶出家门!”
思春卷了款从那户人家逃走后,很快因社会经验不足被骗了钱。她高不成低不就,辗转流窜了十年,终于在绣城被林真底下人认了出来,那人正好与思春有些龃龉,再加上主母曾放话“若是思春敢再出现在绣城,就让她生不如死”,于是就私下将她堵了嘴卖到品村。
这也是为什么思春就算犯了癔症,也从不说自己是绣城人的原因。
思春的事一件件拎出来说,正印证了林真从前对她的评价:心气大,不知足。
此时,顾家主宅。
族老们召开大会。
会上只有两件事。
一件自然是另立家主。
另一件更为重要,是商榷投靠星火之城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会,林真没有资格参与,他安静地待在后宅,躺在摇椅上发呆。
嬷嬷正将昨夜家主发疯的细节一一传达。
“……一会儿说他不是顾三,一会又说顾三打他,模样疯癫可怕。”
时间回到两天前。
顾三与一众族人借着林家宴席,偷偷观察了苏柳几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苏柳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心中便又起了别的心思,遂让顾六留在城主身边伺候,他们则连夜赶回绣城,关起门继续商议此事。
一群人商议来商议去,两天一夜的时间,简直要熬红眼。
顾三遭不住,先睡下了……
那是一个很长的梦。
一开始,顾三知道他在做梦。
后来,那梦就好似成了真。
他走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上。
那条街像是市井旮旯里常见的那种小吃街。
他常去,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冶游。
自从阿音老了后,他又养了几个软嫩的小O,看来憋了两天,他是饿了,居然在梦里也开始惦记那事。
顾三心中满是期待,喉咙里也涌上一股难掩的干涩。
却不想他心中所想的地方居然怎么也走不到。
这街看似拥挤狭窄,里头弯弯绕绕门道却挺多。
顾三走着走着,突然觉得眼前的建筑变得高大许多。
路也是越走越长。
“林真!还不过来读书,谁准你偷跑出去?”
话未说完,顾三便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谁敢打他?
顾三恶狠狠地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是一个嬷嬷,他曾见过一面,是他那个又老又丑又恶毒的妻子,林真他母亲身边的嬷嬷。
“你什么身份,该打我?”顾三勃然大怒。
话一出口,顾三愣住了,他的喉咙里,怎么发出了一个年幼Omega的声音。
“反了?”林母紧接着走出来,也狠狠给了他一掌,“谁教你这样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