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蛰伏之兽 ...
-
整座园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概有二十个田径场那么大。
五步一景，十步一阁。
水榭假山，鳞次栉比。
“大人在那边，”带路的小厮是个血族Beta，他看苏柳的眼神，像个急于推销自家产品的销售。
不远处的亭台里，娇俏的笑声连成一片。
十来个风情万种的人类Omega正中间，是一个长得俊美雅致的血族Alpha。
那就是裴云岫。
他长得确实很俊。
眉宇之间，还自带一股清新脱俗的矜持。
不风流，独清流。
他正握着笔，给血奴们画花钿。
铂西坐在另一处，独自喝着闷酒，一看便是在这儿没讨到什么好处。
“大人，”小厮高声提醒。
裴云岫手上动作没停，只微微偏头看过来。
他的眼神很清冷，看到苏柳时，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这是一个很年轻、很纯洁的笑。
这不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血族，该有的微笑。
“……便利店的主角？”苏柳悄悄同漆风泠交流。
漆风泠“唔”了一声，难得有了危机感。
“苏柳，”裴云岫放下笔，侧身绕开一众血奴，走到苏柳面前，那双清澈见底的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柳。
“你认识我吗？”苏柳挽着漆风泠的手臂。
裴云岫低头看了眼他们亲昵的动作，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听说过，不过现在，认识了。”
“那我们是朋友了吗？”苏柳微笑着说。
裴云岫说：“你说是，那就是。”
“……，”这不就是便利店主角的口头禅么，每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就代表他其实有点生气，苏柳假装没听懂，“那你在这里签个字，好不好？”
苏柳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免罪声明”，指着潘雪荪名字旁边的空白处说：“就签在这里。”
“……不好，至少现在不好，”裴云岫拒绝的声音也是柔柔的，带着无奈的意思。
“为什么？”苏柳推测裴云岫会不会也像潘雪荪那样，说那一套“你又不嫁我，我凭什么签”的理论。
可他错了。
“签了你就要走，”裴云岫说，“所以不好。”
“……那什么时候，你才愿意签字？”苏柳忍不住撅起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裴云岫面前，比面对漆风泠时，还要放松。
“文体大赛结束后，我就签，”裴云岫看着苏柳的眼睛，脸微微红了。
“那还有一个月呢，我等不起，”苏柳往铂西那边看，铂西似乎醉了，趴在桌子上休息。
“其他名字我帮你，”裴云岫主动说，“那些血族，我都认识，不会让你白等。”
还能这样？苏柳朝漆风泠露出一个“你看，还是他好”的眼神，将文书递给裴云岫，末了不放心地警告道：“如果你把它弄丢了，我跟你没完。”
他知道再让潘雪荪签字，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
裴云岫展开文书看了看，似乎是看到了熟悉的字体，他眉梢间淡淡的思念也隐了去，“一个月后，我一定将它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这可不是这个世界的成语。
裴云岫亮了明牌。
“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很仰慕你，想来你这里找份工作，”苏柳将余途推到裴云岫跟前。
裴云岫的眼神，在苏柳搭在余途肩上的那只手上停顿了片刻，随即让管家将余途带下去。
管家打量了余途几眼，心中似乎早有成算。
苏柳一看这眼神，就知道稳了。
余途一定会在这里接受正规的婚恋观。
苏柳期待看到那一天。
——余途带着他的妻子跑到苏柳面前，气愤难当地指着苏柳的鼻子骂，说凭什么敲诈他一半的收入。
那场景一定会很精彩。
就像纪诃拒绝给那四人擦拭身体一样，振奋人心。
“他怎么睡在这里，”苏柳吩咐漆风泠将铂西带下去，他还有些话要跟裴云岫单独谈谈。
漆风泠不放心裴云岫，但他很放心便利店的主角，这位主角的心理年龄只有十九，比现在的他要纯洁得多。
于是，漆风泠拎起铂西，跟着一个带路的小厮走了。
“我听说你这里的血奴，一个月有七天假期？他们的父母，你也给安排了住所？”苏柳坐下来问。
那些原本聚拢在一起的血奴，此刻都散了开去，在不远处排练舞蹈。
他们看向裴云岫的眼神，尊敬多过爱慕。
“救一个是一个，”裴云岫显然也不太赞成这个世界奉行的“弱肉强食”法则。
“你姐姐来找过你吗？”苏柳顺着楚榴说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一直没看到潘雪荪和纪诃，也不知道这两位被国王拐去了哪里。
“我跟她有很多年没见，这具身体有缺陷，看上去很听话懂事，但其实是个弱智，潘雪荪应该很讨厌我。”裴云岫说。
“……什么？”苏柳突然觉得嘴里的花茶变得苦涩了，他震惊地打量裴云岫的脸。
这张脸很出挑、很美丽，甚至比潘雪荪那张明艳的脸还要美上三分，如果这张脸长在一个Omega脸上，又会无端显露出一丝楚楚可怜，好像……天生就是个玩物。
难道，这是“歌舞伎综合症”？
“轻度，”裴云岫说，“不是很明显，但是近距离接触，你就会觉得他很笨……湳城从前，是裴家说了算。”
接管这具身体后，裴云岫显然费了很大劲，才用分散权力的方式，打造这个独一无二的湳城。
“选美大会的授权，我也需要你帮我签个字，”苏柳适时提起他与裴卿的约定。
“我不能主动给你签字，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选美大会的主办权会在我手里，”裴云岫说：“这样可以么？”
“……，”苏柳现在才明白，裴家为何非要让他找裴云岫，却又让他畅通无阻地见到裴云岫。
原来，裴云岫在他们心中，是个牢牢被裴家掌控的弱智，苏柳真是服了。
“是心蛊。”裴云岫说，“很早以前种的，我姐应该也不知道，我偶尔会无法控制身体。”
苏柳捂住领口，有些警惕地说：“控制你做什么？”
裴云岫笑了起来，“我不会那样，他们控制我，只是想要我为他们谋利，并不是想要对你做什么。他们种下的心蛊有一个弱点，它只能控制心智不全的人，对我的影响，很微弱。”
说着，站在亭外的裴云岫，又盯着湖水中的倒影感叹道：“这具身体，总让我有一种全部积分都用来兑换美貌的错觉，好亏。”
一个弱智的美人，就像定制款的洋娃娃，不是为自己而生。
是为了，取悦他人。
这不是亏本生意，是什么？
只要不是有病的偏执狂，谁也不会放着平凡普通的人生不过，要将所有点数都加在美貌这一栏上，来世就算当弱智也要成为美人吧？
“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好漂亮的Alpha，”苏柳说。
第一个还是漆风泠，但成年体的漆风泠，长得并没有那么楚楚可怜，他棱角分明，Alpha的特征很明显。
虽然也很好看，但他和潘雪荪一样，都不如裴云岫，他们少了点味道。
一种任人蹂躏的味道。
“你府上的血族都好热情，裴家有暗示你，让你勾引我么？”苏柳问。
“……我假装没听懂，毕竟我是弱智，”裴云岫轻轻咬着下唇，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着头笑了起来。
苏柳咳嗽了几声，裴家还真是入赘入出甜头来了，解决问题的手段上千年不变，每次都是联姻。
这次还要将个弱智塞给他……
如果便利店的主角没附身到裴云岫身上，苏柳可能永远也做不到逼一个弱智签字，这太没有下限了。
裴云岫不知何时抬起头看着苏柳，他的眼神很清澈，如孩童一般。
“你是‘弱智’的事，除了你姐姐和裴家人，还有谁知道？”苏柳问。
“只有他们知道，我也不是智障，只是有一点笨，理解力不足，并不是一眼看去就弱智的那种，”裴云岫解释道。
“……那你答应帮我签的字别忘了，”苏柳不放心地说：“至于选美大会的主办权，我可以不要，但我会派我的人过来。”
接着，两血族又凑近了商量相关事宜。
期间裴云岫的手搭在苏柳椅背上，两血族边欣赏血奴的舞蹈，边聊天，气氛很是融洽。
到了晚上。
苏柳被安置在靠近裴云岫主院的一座别院休息，他搂着漆风泠感概裴云岫的身世。
漆风泠听着听着，便忍不住脸色不好地打断：“就算原来的裴云岫确实智力有缺陷，但现在的他并不是弱智，选美大会的主办权若是给了他，你会放心？你们之前，免不了三不五时私下接触。”
“……可他被下了心蛊，他有什么办法？如果他明目张胆地投靠我，裴家会不会折磨他？”苏柳“啧”了一声，“跟你说不清楚，你见了他后，好像变了。”
漆风泠暗自咬了咬牙，他从后面搂住背过身去的苏柳，“他好看，又好掌控，是你的理想型，你后悔跟我在一起了，是吗？”
“我没有！”苏柳生气地转过身，“你怎么这样，他是个弱智，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他不是，他聪明得很，”漆风泠没想到十九岁的灵魂碎片，居然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你不懂，一个聪明的灵魂，困在沉重笨拙的躯体里，是一种怎样的折磨，”苏柳眼中闪烁着心疼，“他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只能装傻充愣，好可怜。”
“……苏柳，你变了，”漆风泠气得偏过头，“吃了亏还给别人数钱。”
“手放开，别挨着我，”苏柳推搡他，“什么别人，他也是你的一部分。”
“这么多聪明人都没从你手中占到便宜，一个弱智，你就连选美大会的主办权也拱手相让，”漆风泠深深叹气，“我也是弱智，你疼疼我。”
“你有病啊，”苏柳心中的气突然消了下去，他心疼裴云岫，不就是心疼漆风泠的碎片么，他气漆风泠不懂他，也不信任他的爱，但冷静下来，他也隐隐觉得裴云岫好像……确实不太对劲。
“想清楚了吗？苏柳，”漆风泠捏了捏苏柳的腰，他还是太小看了十九岁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是他一生中最桀骜不驯的时候。
装可怜博同情，挑拨母亲的几个追求者，让他们彼此提防。
撕毁平时温柔的面具，冷漠地骂哭毕业跑他家里，约他出去看电影的Omega，说再不走就报警，指控他们私闯民宅，还企图骚扰他。
还跟踪苏柳的保镖，站在雨夜中拼命告诫自己冷静，后来还是用“他没男友，我还有机会”这句话鼓励自己隐忍。
十九岁的漆风泠，天不怕地不怕，想要什么，一定会付诸行动。
与十六岁的懵懂、二十一岁脱离叛逆期的清醒和二十三岁的沉稳通透，都不一样。
那是一只很懂隐忍的猛兽。
也是，漆风泠不愿回想的黑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