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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做得很好 ...

  •   文体比赛持续到下午六点。

      用过晚饭后,苏柳亲自审阅参赛者交上来的策论。

      今日发的试题是:西边有个奇怪的故事,有位日日行善积德之人,突发急症而死,死后尸体七日才被人发现,你觉得这是报应,还是善果?

      答题者大概有五百人,大多数人写的都是些文人惯常吹捧的句子,格式也像有标准模板一样,开头总是先夸一下出题者,然后再洋洋洒洒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好像谁也不得罪,什么也不敢说的样子。

      看个几篇,苏柳就知道这是同一个大儒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任何思想,更没有任何视角,世界要是交到这些人手里,还了得?

      苏柳看到这些五花八门的彩虹屁,都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裴云岫突然带着几个考官上来,言语之中说不想苏柳太累,门票赛良莠不齐,还是他们先初筛一遍,再交还苏柳。

      呵,是要搞内幕呢。

      “怎么?里面有你们的学生?”苏柳直击要害。

      几位考官立刻否认。

      “那就是有人把检举信加塞在这些考卷里面?”苏柳又轻描淡写地说。

      考官们流下冷汗,偷偷看向裴云岫。

      裴云岫打了圆场,让他们先离开。

      “什么事?跟白天那些拦路状告的民众有关?”苏柳好奇道。

      裴云岫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苦口婆心地说:“……拿你上次在选美大会打人说事,说你比那些权贵还要黑心,找你告状就是羊入虎口,还有人背后煽动百姓造你的反。”

      苏柳笑了,“这样啊,这是自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警告我别管这事是吗?光天化日,几个土匪冲进一个小有资产的店老板铺子里,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杀了,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还说什么劫财,劫财怎么一分钱没少?这像话吗?怪不得他的员工和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争相替他讨公道。他在当地是个大善人吧?”

      裴云岫说,“确实蹊跷,但我们的人暂时没发现行凶者的踪迹,这件事做的很干净,像是老手。”

      苏柳撇撇嘴,“放出‘我不配主持公道’那种谣言的幕后操纵者,肯定是国王,他也真是挺能折腾。怎么不直接说我因为看不顺眼裴琢他们几个,就故意找人凌辱他们呢?这个比搞黑幕打人要严重得多吧?还有庄园小地狱……这些可都由我一手促成。”

      不过小地狱由于国王插了一手,没有留活口。

      裴云岫震惊,他像是第一天认识苏柳那样,眼中都是“我不信那是你做的,你怎么自己承认了”,他愣愣地盯着苏柳看了很久,才像是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裴琢不愿作证,躲在家里谁也不理,精神状态也不对劲,另外那三个又都是星火之城的夫婿,更加不会出面应对……对他们这种权贵来说,这件事非常丢人。”

      苏柳冷笑,“他们要是敢出面,我这里也不是没有人证,平日里他们仗着位高权重就欺负良民,也应该想到哪一天被更高地位的人欺负。不是想以权势压人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们觉得别人是蝼蚁,他们难道就不是蝼蚁?”

      裴云岫反应过来有内情,追问道:“什么事?”

      苏柳于是将那四个人当初是怎么欺负纪诃的事说了一遍。

      “……裴家养了这么多年瘦马,这种事肯定也不是一次两次。”苏柳冷着脸,“民众那边怎么说?”

      “听说你为了将看中的美人捧上高位,不惜搞黑色内幕之后……有些人说你跟裴家人属于狗咬狗,还有的人说你是比那些权贵更残忍的暴君。”裴云岫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苏柳的脸色。

      苏柳没什么表情,毕竟被骂已经是常态,从前他外公还劝慰他,说他命盘杀气太重,被人骂骂也是消灾。

      “两个月都等不了了,”苏柳很轻地笑了一声,“看来国王确实看我很不顺眼。你放话出去,知道我是疯狗就闭嘴,不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

      裴云岫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才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没空理他们,我时间不多了。就用这一招吧,短期内效果最好,”苏柳平静地说。

      裴云岫毕竟与漆风泠的灵魂有过链接,他立刻读懂了苏柳的意思。

      “还有,你找人跟那些讨公道的民众隐晦提示一下,他们说的那个事我会管。”苏柳几乎看到诉状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事情大概有四个阵营的影子。

      等裴云岫下去后,苏柳重新拿起答卷。

      剔除绝大多数酸儒之后,苏柳总算看到了他想要的答卷。

      参赛者1:日日行善积德,恐怕不见得。我年少时曾遇到一个大善人,天天施斋建庙,谁有困难,他都愿意施以援手,美其名曰行善积德,就算有赌徒找他借钱,他也用“渡众生”安慰自己,最后弄得倾家荡产,连家里揭不开锅,妻女快要饿死,他也视而不见,说什么“心静自然饱”,强迫妻女跟着他受苦。这是什么善?沽名钓誉的善,自讨苦吃的善。乃世间第一等“恶善”!有此结局,也是活该。

      参赛者2:突发急症?我愿称之为善终。也许此人的确乃世间善人,所谓“地狱不在上,不在下,而在此间”,他用善行得善果,早日解脱,是大善。至于尸身七日方寻回,大抵是事发突然,措手不及。

      参赛者3:不是善果,也不是报应,是阴谋!此间乃五浊恶世,妖魔横行,做善事得恶果,是为逼人行恶。切记,切忌!

      这三个人的三个角度,几乎把这件事分析得透透彻彻。

      让已经无聊透顶的苏柳终于有了兴趣。

      “你把这三个人叫上来,”苏柳让裴云岫去找人。

      半个小时后,人来了。

      苏柳观察了一会儿。

      三人中两个Omega,一个Alpha。

      那个Alpha居然是《心声》的男主角。

      这令苏柳感到意外。

      认出这个男主并不难,因为这个男主很有辨识度,原书中说:他一只眼睛是重瞳。

      既然男主在这里,女主肯定不会远。

      毕竟女主是个控制狂。

      她这个时候,能从犄角旮旯里主动冒出来,也许是发现国王和“来日黎明”的势力,已经弱到不足以对她构成威胁。

      苏柳看向在场的两个Omega,这两人都是女性,看上去一个文静,一个锐利,各有特色,但都不是什么丑八怪。

      跟原书中,对苗恧的形容有很大差距。

      难道,女主不在这里?

      这不可能,女主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如果男主参加策论,她一定也会参加,所以……她的答卷,也是拍马屁吗?

      苏柳看着看着,抓住了这微妙的瞬间。

      两个Omega中那个五官棱角分明,英气十足,有些女身男相的姑娘,偶然间不着边际地瞥了一眼男主。

      男主微微一笑。

      那是心蛊对蛊主的臣服。

      原来这就是苗恧。

      苏柳拿起答卷的名字看了看。

      只有男主用了真名:齐桁。

      苗恧用的名字是:阿妙。

      另一个女Omega自称“小夕”。

      苏柳看到男主的名字时,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正主。

      可是苗恧这样的长相,怎么也跟丑搭不上边……难不成这个世界的审美就是如此,Omega一旦长得不够柔美,就跟丑成了同义词?

      呵。

      竟然与世道出奇贴切。

      苏柳抬抬下巴,示意身边随侍的人,将剩下的试题发给这几人,他要当场考核。

      过了两个小时后。

      三人陆续交上答卷,并由侍从带下去休息。

      试题2:尽信书不如无书,请详细阐述。

      三人答卷,按之前顺序摆放,写的长篇大论这里不做展示,只截取要义。

      小夕:书,乃人作;人作,则必有漏。

      齐桁:书中所说道理,或许会被人曲解,曲解后就容易扭曲,扭曲之后,就成了一本无用之书,无用之书,不如没有。

      苗恧:写书的人故意为之,名为传道,实为误导。

      试题3:你媳妇天天骂你,打你,但你自认自己没错,这是怎么回事?

      小夕:题中的“你”,先打了媳妇,媳妇只是回击,天经地义。

      齐桁:这人不是题主的媳妇,是题主卖来的“媳妇”。

      苗恧:上辈子作孽,这辈子还,因果罢了。

      试题4:“虽千万人吾往矣”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何区别?“不可为而为之”与“可为而无所为”又是什么意思?

      这题三人表现出高度一致的回答,大概意思如下:“虽千万人吾往矣”乃内在勇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对内在勇气的外在践行。“不可为而为之”是洞时局而不拘泥于时局,乃人道之光,是儒生楷模;“可为而无所为”是知兴替而守根本,乃天道简行。一静一动,是为天地仁和。

      试题5:你的Omega女儿是个为人类谋福利的领导者,她想要减少繁重的赋税,使民安居乐业,得以休养生息,你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当权者搁置不理,还责罚她赤身出街,以儆效尤。你不过一个升斗小民,毫无反抗之力,你是,会偷看?还是戳瞎双目?抑或是与她断绝关系,从而光明正大地围观?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

      小夕:若有此女,吾死无憾。

      齐桁:若有此女,吾死无憾。

      苗恧:若有此女,吾死无憾。

      苏柳怀疑最后一题他们对了答案,但是他没有证据。

      几人的意思很明确,就是抗争到底。

      这令苏柳很动容。

      这个糟糕的世界,居然除了像郇若璋、刘维桢那样血脉正统的反抗军,连无权无势的民众也那么刚。

      他原本以为这些读过书的知识分子,都是些权贵座下的高级走狗,除了花式拍马屁粉饰太平,和卖弄几句春花秋月的诗词,什么也不会呢。

      看完答卷,天色已经很晚。

      苏柳洗洗睡下后,做了个梦。

      梦中,他坐在一只巨大的火烈鸟上。

      底下是紫蓝色的湖,抬头也是紫蓝色的天。

      星辰呈旋涡状一颗颗落下,砸进海里。

      不知走了多久,他从火烈鸟身侧爬了下来。

      “苏柳,”漆风泠过来接他。

      “去哪儿?”他问。

      说着,他盯着脚下看,他没有沉入海底,而是如履平地。

      好奇怪的梦。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妈妈来了,”漆风泠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拉着他就往一个方向跑。

      又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块岩石上。

      一个看不清相貌,有一头灰蓝色(或许是灰紫色)长发的女子坐在岩石上。

      在她身边,有很多围着她喊妈妈的人。

      他看不清妈妈的脸,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漆风泠说:“那是妈妈。”

      苏柳莫名觉得怪怪的,但他还是顺着漆风泠,对那个人喊了一声:“妈妈。”

      那人看向了他,对他说:“乖孩子,你做的很好。”

      苏柳一瞬间觉得委屈,脑海中莫名冒出很多画面,心中暗道:我很任性,已经因为看不顺眼我的子民,用大洪水灭了他们三次。这样的我,在妈妈眼里,真的做的很好吗?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苏柳忘了这个梦。

      他只记得好像梦到了一个自称是他妈妈的人,那人对他说:你做的很好。

      真奇怪。

      难道是让他对国王手下留情?

      他记得戴凝王后也对国王说过,说觉得国王很不容易,做的很好。

      苏柳皱起眉。

      是在说国王作为三维世界的人类,以他的能力,已经做的很好的意思么?

      可国王明明没有给他的子民带去幸福。

      那梦里那个妈妈,说他做的很好,其实也有别的意思?

      “我明明已经很手下留情了,否则我早就……”这句话突然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苏柳头有点痛。

      否则什么?

      他觉得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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