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临行前夜 ...
-
李彦林最近很欣慰。原因无他,不外乎手下那两个一见面就要吵翻天的两位学生,终于学会了坐下来好好说话。
沈闻竹总算同意对自己保留的部分厂房框架进行拆除,林寒也总算愿意把外型流线设计得和原场地更贴合。
李彦林乐呵呵道,不知道是自己在师门微信群里发的哪条微信推文起了效果。他提起这件事时,沈闻竹和林寒才想起,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导师确实拉了个微信群。
但由于群内只有导师发言,而且转发的尽是些“学会让步,海阔天空”“和谐相处,从互相理解开始”“从孔融让梨,教孩子学会忍让”之类和设计完全无关的老干部推文,所以他们都没有理会过,还不约而同地屏蔽了群消息。
反正如果有急事的话,导师一般都会打电话或者线下面谈。
林寒侧过身子,挡住自己的手机屏幕,偷偷点开群聊里沈闻竹的微信名片,大拇指悬浮在申请好友的图标上,画圈圈犹豫片刻,还是右滑退出。
……反正有群,真有什么事临时再加师兄就好了。
恰好沈闻竹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已经确定林寒没生病了,他再主动去申请好友,岂不是显得他很想加上师弟。
他才不要那样。
在心照不宣的言不由衷中,竞赛的准备依旧继续。两个星期再次过去,沈闻竹和林寒总算在最终的出图策略上达成了初步的一致。
林寒也不像之前那样视线总是避开沈闻竹,他的工位在窗边,有时候他抬头伸懒腰时,会借着阳光的倾洒,刻意看一眼沈闻竹的方向。
工作室内人来人往,但沈闻竹的上半身一般都隐匿于电脑下。林寒能猜到他应该是在低头画图。很偶尔的情况下,沈闻竹会抬起左手,手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压住风扇,调□□的角度。
那只手很干净,手指纤细修长,林寒觉得肯定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沈闻竹喜欢穿白色的蓬松外套,做这个动作时,松松垮垮的面料会堆积在小臂处,露出白色的干净手腕和发亮的皮肤。每次看到这场景,林寒不知为何,都会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
工作室所在的楼层不高,在吃饭的高峰期,学生大楼的电梯都是爆满的,几乎每层都停,其实走楼梯更快,但林寒就要等电梯,因为电梯间离沈闻竹的工位很近,他可以趁机偷看沈闻竹画画。
有时他还会故意装作忘了按电梯,那样可以看得更久一些。
风扇依旧嘎吱嘎吱吹着,林寒站久了都会觉得有些冷,他终于知道了沈闻竹为什么非要在空调房里继续吹风扇,原来是为了让画水彩时更好的控制颜料干掉的速度。
既然风扇的使用是有原因的,那么,沈闻竹那双看不出情绪和想法的眼睛肯定也有其逻辑。
林寒想去了解其中的规律。
沈闻竹其实能察觉到林寒的视线,一个人带有探究的眼神其实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但他从不戳破,只是故意画的更炫技了一些。
平时随便勾几笔就过的花境,他要用上最细的水彩笔,很细致的一笔一笔勾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有一点好胜心。也有一点想画给林寒看。
于是在风扇的微风下,笔尖仿佛带着春意,五颜六色的水滴落在斑驳的画纸上,花朵绽放了。
……很漂亮。
林寒真的很喜欢沈闻竹的画。不论画什么都很漂亮,他突然觉得,能和沈闻竹一起做这个竞赛方案,真是太好了。
在那些读书画图的日子里,在他偷偷去看高年级展览的日子里,在他偷看手机里拍摄的沈闻竹画的即使歪歪扭扭也依然好看的画时,在那些时候,说不定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沈闻竹其实一直在等林寒发表评价,但林寒总是沉默,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心痒痒,先是转了下笔掩盖刻意的情绪,然后才回头眨了眨眼,用一双无辜又假装不懂现状的大眼睛盯着林寒,指了指自己的画,问道:“怎么样?”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被沈闻竹抓到偷看的现行让林寒有些慌张。
承认自己的感情就像承认自己输了一样,林寒很好强,所以选择别开头,言不由衷道:“还行……像花一样。”
沈闻竹闻言,笑得很轻快,林寒看不出他是失落还是高兴:“你在说什么,我画的就是花啊。”
沈闻竹每次笑的时候,林寒都会觉得心里很舒服。
他在最无聊的时候还数过沈闻竹一天内对他笑的次数,那次数肯定是比对其他人笑得次数要多的。
林寒也不知道自己在和其他人争什么,但在这方面,他就是想当第一。
又是一个夜晚。明天就是八月一日,是相识以来的第五个周一,他们这些天讨论好了很多方向,但在建筑的主题和外立面形状上还有很多困惑,怎么改都觉得很难合心意。
聊到最后,沈闻竹又转起了笔,林寒还想说些什么,沈闻竹兜中的电话铃却突然响起。
沈闻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嘴角跟花香一样似有似无的笑意突然敛了起来,匆匆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工作。
“你先画着,我出去接个电话。”
林寒一愣:“啊?”
沈闻竹消失的很快,没有给林寒追问的机会。工作室只剩林寒一人,林寒提起笔却不知道该画些什么,他搜集过所有与这个地块有关的资料,做过最详细的区位分析,为了做出一个满意的方案,和吕宸一起讨论到凌晨三点。
但现在那些东西已经都不属于他了。一个人的时候,他思绪开始飘飞,想起李彦林他说过的话。
“他父亲是院长,你手上又没有实质证据,如果他要追究这件事的话,他有十万种方法让你不好受……我建议你先息事宁人,这段时间你可以慢慢查清事情真相。”
林寒当时只能道歉:“……对不起。”
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竞赛成果会发生泄露,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亲戚恰好在此时失踪,一切都像谜团一样,越查越乱。
回忆仿佛有形,和风香一起在夜色中流淌,沈闻竹消失的地方,留下了淡淡地茶香。独自改了好几版后,林寒还是不满意,他又偷偷瞄了眼沈闻竹的工位,风扇依旧嘎吱嘎吱转着,没有一只按着它的好看的手。
还有一个月,金色的夏天就要结束了,在这满屋的暗淡夜色中,林寒从回忆和图纸的世界中醒来,才注意到,沈闻竹的声音正隐隐约约从走廊上传来。
他不是故意偷听,但这层楼隔音太差,也太安静了,沈闻竹似乎也没有避开的意思,在电梯间直接接通电话,声音隐隐绰绰传入狭小的工作室内。
“上次打的钱已经用完了嘛?”
“马上我就打新的过去……”
“啊,那个人吗,我还没联系上,我会想办法,你不要离开……”
虽然内容有些尖锐,但沈闻竹的语气还是很柔软的,甚至说到最后话语已经充祈求,林寒从没见过沈闻竹这样和人说话。
他本来心思就很乱,此刻被这段信息量极大电话内容冲击后,更是跑马飞车般不受控制的转动着。
钱?放心?你不要离开?
一般和什么人会这样说话?
结合之前观察到的沈闻竹明明能赚很多钱却还是吃打折食堂,加上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林寒没有思考很久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女朋友。
也是,师兄这么优秀,有对象也很正常,但是如果被人当成了ATM,那就未免显得有些可怜。
虽然嘴上总和这个师兄过不去,但林寒总觉得,沈闻竹值得一个更好的恋人。
短短几分钟内,林寒心里已经编出了一场沈闻竹被感情骗子pua走所有钱财的大戏,压下心里怪异难言的情绪,他又看向门外。
沈闻竹已经打完了电话,但却没有回到工位上,他站在漆黑的电梯间,默默地看着手机,没有说话。
林寒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乱想,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但此刻,没有风扇的沉闷电梯间内,沈闻竹只是沮丧着,一味地看着手机,手机冷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的轮廓也是好看中带着忧郁的。
他这样骄傲的人也会为了感情哭吗?林寒想象不出来这位师兄那么脆弱的模样,他觉得心里怪怪的。
或许是因为沈闻竹看起来太疲惫了,林寒还是决定去搭个话。
工作室只有两个人,所以林寒起身的声音再轻,沈闻竹也能很快注意到,他看向他,挑了挑眉:“你想好外立面方案了?”
林寒斟酌着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比较柔和:“……师兄,我觉得别太恋爱脑比较好。”
沈闻竹难得被林寒说的一头雾水:“……什么恋爱脑?”
“我是说你不要给人当ATM,天涯何处无芳草?师兄你画图厉害,长得也好看,声音也好听,还有人专门在表白墙捞你,还上过热搜,虽然你的性格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但我觉得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魅力……而且你有实力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谈恋爱还要倒贴钱啊。”
林寒满脑子想着劝沈闻竹迷途知返,一时间口不择言,都没意识到自己不自觉中说出了很多平常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他的眼神很认真,诚恳的话语里句句真心,心意确实传达给了沈闻竹。
沈闻竹看着林寒,知道他多半听到了电话内容。
他没去线下看过林寒的表演,但此刻却觉得,林寒认真起来表达想法的声音确实清扬好听,怪不得能当上话剧社的主角。
沈闻竹不想现在解释这个误会,他瞪了胡思乱想的林寒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可能确实当了ATM,但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林寒静静地看着沈闻竹,手机光把沈闻竹好看的侧影打到墙上,有一瞬恍惚的温顺和软弱。
就是这样,林寒永远分不清沈闻竹的话是故作轻松,还是真的满不在乎。
但不论怎样,他都觉得沈闻竹更可怜了,连平时一直绷着的脸都松动了:“师兄,那个……男女朋友都不是的话,那不就是……不就是……被海王养鱼了?”
林寒还只在微博上见过这种涉及钱财的恋爱故事,从小到大他秉持着不能早恋的思想,根本没对什么人动过那方面的心思。进大学后更是满脑子只有画图竞赛,生怕被沈闻竹甩下,除了话剧社外的生活也是两点一线,就算有人告白也都是直接拒绝,非常诚恳得道歉说对不起你很好我心里只有画图。
但这一刻,他突然想到导师说过的佛罗伦萨的传说。但丁对自己的女神一见钟情,用一生写尽了献给贝雅特丽齐的情诗。
师兄虽然不至于遇到但丁那样的传世天才,但碰到一个深情真心只爱他的人还是应该的。与其像现在这样给神秘女友花钱,还不如和自己谈恋爱。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林寒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闻竹不知道他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只觉得自己实在被这个小师弟异想天开的脑洞气笑了:“好了……别问了,你先回去,我处理几条消息就继续跟你一起画。”
林寒只好可怜巴巴的闭上嘴,他心想着刚说了一句师兄就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真的被说中了。
他在心里惋惜,人果然都要有弱点,这位师兄看起来随性自在,却有神秘女友这个致命弱点,真是世事难料,可悲可叹。
沈闻竹一直盯着林寒,直到他回到工位上,才再次拿起手机,划开微信页面,看着一个聊天框里,备注为“董医生”的人发来的账单,不经意间又叹了口气。
他之前看过一个电影,里面提到穷病才是最大的病。
这点他深有体会。
他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打了几行字,点击发送,随后收起手机,走回工位。
看到林寒还在沉思,沈闻竹怕他还要追问那通电话,干脆指了指图纸,问出那个让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这里的大厅,为什么你要分成很多个小空间,这样怎么缓冲人流呢?……你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吧?是因为和吕宸的事情吗?”
林寒眼神有点闪躲,现在他觉得沈闻竹就是个冤大头,说话也变得没之前那么锋芒毕露针锋相对了:“……师兄,我怕实话实说会让你不开心。”
“不好意思,你这句话已经很让我不开心了,”沈闻竹笑眯眯地看着林寒,这时候他的笑没有那么漫不经心,反而格外严肃认真,“给我说。”
林寒其实有点怕沈闻竹充满压力的样子,不过现在他更怕说错话刺激到沈闻竹,师兄本来就被女朋友当取款机,心情正是脆弱的时候,万一抑郁了怎么办?
于是他低下头左顾右盼的,脑袋晃个不停,这个时候更像扑棱翅膀的小麻雀了。
见他这个样子,沈闻竹心里一软,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是有些唑唑逼人,于是又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们的方案就很难推进嘛,你不想把这个竞赛做好吗?”
林寒还是没有说话。
沈闻竹觉得自己已经几乎拿出了哄小孩的语气,声音也柔柔的:“不用很详细,就说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保证不生气,好吗?”
“……”糖衣炮弹的攻势下,林寒终于开口了,“吕宸会拿着之前的那个方案去参赛,所以我画图时总想和之前的设计方案避开……”
他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有时我还会忍不住拿现在这个和之前的方案做对比,害怕没有之前做的好……”
沈闻竹静静地听着,心想,至少林寒和吕宸曾经确实很快乐过,一起真正的设想过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建筑,哪怕如今因为这件不明不白的事分道扬镳,那个方案也依旧静静地存在于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有些不舒服了,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林寒不敢说了,在做设计的人看来,对之前的方案恋恋不忘就和分手后老想着前任一样混蛋。
“师弟,你知道吗,就算是一个双方都没错的冲突,人们也会下意识相信底气更足的那方,”沈闻竹问道,“如果你的上一个方案空间处理的更好,你也打算为了避嫌放弃掉,选择一个明显没那么好的方案?那你是打算拿奖,还是用这个作品给吕宸剖腹谢罪?更何况你根本没有罪?”
林寒听出他变犀利了的语气,有些不知所措:“……”
“师弟,我选择了相信你,”沈闻竹很冷静,声音依旧淡淡的,很沉着,“不论发生什么,有我给你兜底,所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师兄……”
“如果这是你一个人参加的比赛,那哪怕你在颁奖典礼的后台给吕宸念忏悔书我都没意见,但很可惜,最后的作品上会写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沈闻竹两根指头弹起一根铅笔,抓住手中,站在桌前,用笔尖轻轻敲了敲被指出问题的图面,掷地有声,“所以这里我改了,如果吕宸敢问起,就说是我要求的。”
他在图纸上画了几笔,改掉了那一块有些凌乱的空间,随后坐在桌上,继续低头认真看着的图纸。
铅笔被他压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旋转着,平日里的随意和亲切荡然无存,这一瞬间,林寒只感受到一种像被老师检查作业般的压迫感。
“还有,我确实有些生气,不要看不起我。”沈闻竹又改了几处明显有错误的空间,随后扔下笔,笔身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自己的背包,挂在左肩上。
沈闻竹看向林寒,脸上笑容已经消失了。林寒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表情这么冰冷的样子:“我和你一起做的设计,不可能比和吕宸做的差。”
林寒愣住了,自己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而且他骗人!明明说好了不生气的!尽管思维混乱,但林寒第一反应还是解释:“师兄,我不是……”
沈闻竹没给他机会,斩钉截铁,不由分说:“我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这句话,他就消失在了楼梯间。沈闻竹选这个工位就是为了能不被人注意就快速离开工位,此刻用来逃离林寒自然也一样快。
林寒立马追出去,但沈闻竹走的太快,已经没有了影子,校园的小径上空荡荡的。
没有微信的两个人自然没法在离开工作室后联系,林寒又失眠了。
自从认识沈闻竹后,他就总是失眠。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林寒一大早就来到工作室,只见沈闻竹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林寒心想无论如何都要把昨晚的事情说清,就停在了沈闻竹身前,沈闻竹抬头,笑得看不出深浅:“师弟,怎么啦?”
林寒很认真:“师兄,你听我说话。”
恰巧此时,李彦林走了进来:“诶刚好,你俩都在啊。为什么不看群聊消息?”
空气一时间沉默,没人会说因为老干部推文太多,所以屏蔽了群。更别提林寒昨晚一直在想沈闻竹的事,根本没怎么打开手机。
沈闻竹摊开图纸,笑嘻嘻糊弄道:“老师,别管那些了,先看图吧。”
“不用看了,”李彦林道,“我想好了,你们俩去一趟佛罗伦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