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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轮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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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做不到?走上去,说一句,‘我想你了’,就可以了。”
学校不让早恋,但高二学生正是对这种话题感兴趣的年纪,所以杨小云聊得格外起劲。
他按照自己看电视学来的台词提出情感建议,还拍着胸脯担保道:“你这样说,我保证沈哥立马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我想你了。
先不说沈闻竹会不会脸红,反正林寒觉得光是想象一下这个场面,自己就已经脸红了,他从包里拿出一瓶饮料和一包薯片,塞进杨小云怀里:“你别说了!吃会儿东西。”
杨小云注意力很轻易地就被这些零食转移了,趁着他吃东西的间隙,林寒轻轻地闭上眼睛,过去的回忆在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播放。
大巴车里的地方空调开得太冷,车外的艳阳却把座椅靠垫烤成铁板一般,冷热交替,就像夏日里教学楼里的凉气喷涌而出,流淌到燥热的林荫道上。
林寒的眼前反复播放着三年前的一个镜头。
沈闻竹从学校的教学楼里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像个幽灵一样走到林寒面前,说道:
“……我被开除了。”
林寒用尽全力回想着那时沈闻竹的眼神,那种深邃又暗淡的眼神他是不会忘记的,但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看懂那一瞬间,沈闻竹眼中的情绪。
是在责问自己?还是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林寒没有答案。
……事到如今,说一句“我想你了”哪有那么简单。
在学校里的那笔账算清之前,林寒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对沈闻竹说这种话。
杨小云三下两下就吃完了零食,嘴巴又管不住地动了起来:“但是我听说你只在这里呆一个月左右吧?”
“……嗯,在那之后有件事必须去做,所以要回北京。”
“那你就只剩下一半的时间了。”
“……是啊。”
“林哥,你不着急?”
“……我……”
林寒确实有点着急。
他有一件必须在八月初赶回北京做的事情,只能在这里停留一个月。结果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他都没敢和他沈闻竹对过一次眼。
“我、我当然着急,但我更害怕做多错多……”林寒垂着头,边说话边来回搓着手,黑色的眼睛扑闪扑闪,像个找不到胡萝卜吃的小兔子,“况且他一直在躲我……他把我的房间安排得离他很远,刚见面时还故意喊我‘林先生’……我本来想趁着去看场地,从正事入手,多和他说几句话,但他没去几次就把这个工作推掉了……”
“唉,别说了别说了,”杨小云感觉林寒的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了,他叹了口气,觉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拍了拍林寒的肩膀,说道,“放心吧林哥,我会帮你的。”
林寒虽然心急,但也没到不择手段的程度,他有些警惕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别管我做什么,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俩是不是这三年一句话都没说,如果不做点什么,以后还要继续这样下去?”
“……嗯。”
“那我不论做什么,都很难比现在更差了吧?”
林寒一愣。
这小孩子自己没谈过恋爱,但分析起来貌似还挺有道理。
一个小时过去,鸡公山透过玻璃窗出现在眼前,让林寒失望的是,这座山看起来并不像一只公鸡。
大巴停稳后,老师和学生们陆陆续续下车,一伙人先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拉起横幅合了影,接着才在导游的带领下,游览起了山上的别墅和会馆。
上午游览结束后,趁着中午吃饭的时间,校长把一众老师带到早就定好的民宿里,让他们提前放下行李。
杨小云也跟了过来,民宿是标准双人间,他负责用抽签的方法给老师们分配宿舍。老师们先在杨小云这里抽一个纸条,然后再去找他拿对应的房卡。
“沈哥,”沈闻竹走到杨小云面前时,杨小云立刻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递给他一张房卡,“只剩大床房了,不介意吧?”
沈闻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他精神状态不太好,一直昏昏欲睡,自从林寒来了他家以后,他就总是做梦,梦到很久之前的事,还都是不好的结局。
半夜被噩梦惊醒后,想到林寒回来以后的态度,沈闻竹更加睡不着,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
更倒霉的是,他刚刚在路上还发现自己忘带了止痛药。天气预告说过几天就会下雨,沈闻竹想,不行的话,干脆一下雨就找借口回去好了。
“无所谓,”于是沈闻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我室友是谁?”
“我也不记得了……诶呀,反正沈哥你上去就知道了。”
“好。”
沈闻竹背着包坐电梯上了三楼,这座民宿应该有些年头了,据说是一个暴发户老板买下山中的仿欧式建筑改造而成,因此不论是楼梯还是内部装潢都充满了劣质的旧时代审美。
沈闻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这个建筑的房梁结构,又在电梯口处的平面图前驻足良久,记下了安全出口的位置,最后才按着走廊上的指示,向左拐一路走到房前,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阳光透过门窗洒了进来,照亮其内扶着行李箱的人影。
那人穿了一身苍蓝色的T恤,站在光效柔和的室内,乌黑又明亮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刚打开的行李箱。
他似乎正打算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样东西,听到沈闻竹的开门声,立刻双手一闪,将那东西藏在背后,像个偷藏松果的小松鼠。
一瞬间,沈闻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大学。
窗户外的远山之上,是蓝色的天空,蔚蓝中高悬着一轮金色艳阳,像命运轮盘一样,平等地把人拉回任何一个不想面对的过去。
现在已经不是打开家门就能看到里面站着林寒的时候了。
但为什么林寒此刻却站在那里?
沈闻竹彻底被吓醒了,他立刻向后退了几步,双肩包的扣带撞在木门上,发出厚重的响声。
沈闻竹掐着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才小心翼翼道歉道:“林先生,对、对不起……”
林寒低着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他又喊他“林先生”。
这个称呼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林寒狠狠地推开,让他不知道如何回复沈闻竹是好。
一时间双方都不再说话,世界可怕地沉寂着,只有天上那枚金色的轮盘一直在旋转。
“林先生,”最后还是沈闻竹先打破了这段令人难熬的沉默,“不好意思,分组的学生应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想想别的办法,你一个人住吧……”
说罢,沈闻竹背手转动门把,转身就想要逃跑。林寒见状着急了,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要走?
林寒再畏畏缩缩,也不想辜负杨小云的一片心意,再说了,沈闻竹不和自己住,不就只能和其他老师住?
林寒一想到沈闻竹会和其他男人挤一张床就难受,与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相比,和前男友同处一室的尴尬都算不上什么了。
他深吸口气,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大声喊道:“……不用!”
这声音就像晴日里的闷雷一样,打碎一切障壁,睡得像快要死去的人也能被一举吵醒。
沈闻竹愣住了,回过头,机械地重复道:“……不用?”
“对、对……”林寒依旧低着头。
他先是蹲下身,把背后的东西藏好,然后才再次起身,咚咚地几步小跑到沈闻竹背后,伸手轻轻拽住他白色的衣角。
苍蓝色和白色有一瞬交汇,沈闻竹的衬衫被林寒身上的反光染成了温柔的浅蓝,就像反射天空的湖水,清澈得能看见两人的倒影。
沈闻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怀疑自己可能已经被太阳光照得昏迷,所以才穿越到了一个完全不现实的世界里。
林寒心脏狂跳个不停,生怕沈闻竹会拒绝他的请求,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很合适的理由:“……就按着抽签来吧,现在大家都已经入住了,行李箱说不定都铺开了,我们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比起这个借口是否合理,沈闻竹的关注点更多在于林寒居然和他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一共三十七个字,这是重逢以来的最高纪录吧?沈闻竹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被林寒拽着衣角,带进了房间。
这个民宿不高,只有三层,所以天花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天窗下方,规规矩矩摆了一张大床,空调逐渐输出着冷气,让室内的空气变得寒冷。
沈闻竹的心大脑也伴随着空气的降温一起冷静了下来。
……林寒突然的热情只是担心影响别人,和自己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沈闻竹就决定不再多想,他和林寒保持着安全距离,默默地放下双肩包,一件一件向外拿出行李。
林寒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远山,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看向沈闻竹。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盯着前男友看的行为很无礼,便强行把视线拉回远山,但是没坚持多久,视线又像羽毛一样,不知不觉重新落回沈闻竹身上。
林寒觉得沈闻竹的背影就像磁铁一样吸引他。他努力地从沈闻竹拿出的行李中,拼凑着这三年沈闻竹独自生活的痕迹,想要弥补上这一片完全的空缺。
沈闻竹拿出的沐浴露还是三年前最爱用的那个牌子,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证件放在双肩包最外侧的口袋里,拿出笔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先转一下再放到桌上……
这些细节告诉着林寒,面前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三年前和他亲密无间的那个人。
但是接着,沈闻竹拿出了大大的备课本,以及厚厚的一摞高中教材。不仅有数学,还有物理、化学、语文、英语、生物,几乎把理科全部涵盖。
……太陌生了。
林寒不知道沈闻竹是如何来到这个学校教授和大学所学的完全无关的专业的。
他只知道当年分手后,沈闻竹应该是和一个大学同学去创业了,但这些年,那个大学同学很多次回校宣讲他们公司的理念和成果,林寒却连沈闻竹的影子都没见过。
大学的时候,沈闻竹很擅长画建筑水彩,每一张林寒都很喜欢。直到现在,林寒家里还珍藏有沈闻竹留下来的画。
他还在那家公司里吗?退学以后,他还在画建筑水彩吗?
在沈闻竹镇子上的那个家里,林寒根本连画画的工具和画板都没有看到。
林寒想到这里就心痛,视线也变得充满感情而扭曲起来。
这灼热的视线最后还是引起了沈闻竹的注意,他以为林寒也想用桌子,便解释道:“下学期我就不带课了,所以想有时间就给接任的人写一下目前的教学进度,如果你也需要用桌子,我就去外面大堂……”
林寒连忙躲开视线,摇头道:“我不用,你用吧。”
“……谢谢。”
沈闻竹真是搞不明白。
是林寒先一直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但又不是因为想用桌子,如果不是桌子的问题……
沈闻竹就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