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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光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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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肯定在担心如果今晚不得不和自己睡一张床怎么办。
也是,他在家里就已经表现得够讨厌自己了,现在还要被迫这样继续距离接触,肯定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吧。
想到这里,沈闻竹感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他还是尽可能挤出一个笑容,安慰林寒道:“林先生,别担心,我不会非要和你一张床的,我可以睡沙发,或者打地铺。”
“……”
林寒对这段突如其来的解释有些不明所以。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弄得好像因为自己缠着沈闻竹住一个房间,沈闻竹就连床都没法睡了似的?
三年的时间让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障壁,好像怎么不论怎么做,都会被误会。
林寒想起杨小云的话,鼓起勇气张开嘴,想要抬头直视沈闻竹的眼睛,只是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像蝴蝶振翅一样,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我……”
但他尝试了很久,也没法真正地去看沈闻竹的眼睛。
他害怕。
现在的沈闻竹会拿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是用三年分别时那种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表情,还是用看陌生人一样客套又生疏的表情?
不论哪种,林寒都觉得难以接受。
“林先生……怎么了吗?如果还是觉得和我住一起不舒服,我就去换……你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我是想说……”
三年的距离走起来太困难了,林寒拼尽全力,声音却依旧很小,沈闻竹竖起耳朵,很用力地尝试听着。
林寒深吸口气,决定一定要趁此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沈老师!你在吗!下午的活动要开始啦!”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不合时宜呼喊声,完全覆盖了林寒微如落针的独白。
沈闻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话,一群学生们就涌了进来。沈闻竹进屋时脑袋空空,所以忘了给门上锁,学生们像爆炸的洪水一样围住沈闻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了起来。
他们一开始的话题还集中在上午游览的景色,以及谁带的零食特别好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后来,一些大胆的学生就拿起沈闻竹的教案看了起来,还有几个起哄的学生,笑嚷着要问暑假作业的答案的。
即使是这样一片混乱的场面,沈闻竹也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他叹了口气,轻轻拿回教案,给每个学生的问题都作出了解答,顺便还轻轻敲了敲那个要答案的学生的头,学生佯装吃痛,吐了吐舌头,沈闻竹趁机把这群像小鸟一样的学生带出房间。
走之前,沈闻竹对林寒露出可以一个含着歉意的笑容:“林先生,不好意思,学生们有些喜欢闹腾……刚刚你想说什么?”
林寒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解释刚刚的误会,但是在场的学生的脑袋们都在好奇地从门外向内探,像一排排地鼠似的齐刷刷地看着他,林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句话。
“……没什么。”
“那、那我先带他们走啦……?”
“……嗯。”
伴随着关门和脚步声,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林寒和一起混进来了的杨小云。
他没有跟着人群离去,而是留了下来,待学生们的声音远去后,杨小云才低头道歉道:“对不起啊林哥,这群人问了沈哥的房间号后,就非要跑来看,我根本拦不住,你知道的,沈哥下学期就不继续在这里当老师了,他们有点舍不得……”
林寒摇头,对他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已经很感谢你了。”
如果没有杨小云,他连刚刚在房间内留住沈闻竹的机会都不会有。
杨小云抬眼问道:“你们还是没说上话吗?”
林寒想了想,刚刚那个情景,不能算是没说话吧?但无论怎样,又很难算真正说上了话。
看着杨小云担忧又好奇的眼神,林寒答道:“还不算特别有……但是你放心,不论怎样,我会努力的。”
下午的行程以爬山为主,他们沿着山谷向下徒步,周围的绿色郁郁葱葱,溪水划过燥热的空气,吸纳炽热的阳光,充分发挥了比热容的作用,波光粼粼中吐出均匀的凉气。
学生们三两人走着,偶尔发现了新鲜事,就要跑去围着沈闻竹问上一通,好像他百科全书似的。
“沈老师,那这是什么!”一个学生很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群树木,“这些树为什么都长得歪歪的?”
“哦,那是因为植物有向性运动,树木多向阳光充足的方向生长,”沈闻竹很简短地做了解答,没有深入大段、长篇累牍地讲述那些枯燥的知识,他不喜欢在学生们玩得开心的时候不停地施教扫兴。
他走到路边,从树林上掰下几个野果,递给学生们:“这个可以吃,你们拿去吧。”
“太好啦!!”
问问题的学生拿着野果跑去炫耀,很快又招来一群学生,簇拥着沈闻竹,争先恐后道:“老师,我们也想要。”
“给给给,这里还有……”
“沈老师你偷偷发果子不给我!我也想要!”
“这下真的没有了,要下次啦。”
“啊……”
没拿到果子的学生拽着沈闻竹的衣服,非要他承诺下次发现一定第一个给自己才肯松手,这种时候,沈闻竹会露出很畅快又清爽的笑。
林寒看着这场面,觉得沈闻竹的白色上衣在林荫里白灿灿的,就像太阳一样,而来来去去的学生们如同一片又一片略过阳光的云。
沈闻竹的声音还是像风一样拨动他的心弦,大学的时候,很多时间里,林寒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沈闻竹被其他同学围着。
三年不见,知道沈闻竹依然在被很多人爱着,对林寒而言是一件非常如释重负的事情。
但沈闻竹身边的人越多,越说明他想拥有一个两人的空间非常困难。
想到这里,林寒就更加难过,这个队伍里也没什么他的熟人,杨小云也加入了抢野果大军,一时间,他觉得有点孤单。张仁军见林寒一个人走着,只是沉思也不说话,便过来搭话道:“小林,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林寒很乖地答道:“嗯,很凉快,也很舒服,景色很棒,非常感谢。”
“那就好,”张仁军松了口气,话题一转,问道,“对了,小林,过段时间高考就出成绩了,我想邀请你在我们的高三学生毕业典礼上发言一下,讲讲大学的学习经验,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林寒愣住了:“为什么选我?”
他又不是学校的老师,并不知道如何讲出让学生们能够有所收获的发言,而且,单就声望和能力来看,怎么都是沈闻竹来更合适。
“因为你是研究生嘛,之前我们是计划让闻竹来的,但他只是本科学历,你的学历比他高,所以我就想试试邀请你……”
听到这段话,林寒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张仁军说着说着,又八卦起来:“说起来,闻竹也不知道为啥退学的,他挺聪明的,虽然思维跳脱了点吧,但确实很有实力,他怎么会闹到要被学校开除学籍的地步呢?我看你和他是一个大学,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
“我……”
为什么?
林寒又想起那个家中空无一人的午后,又想起沈闻竹站在教学楼前那个眼神,想起分手前沈闻竹那个脆弱的恳求,还有那句没什么感情的“我被开除了”。
回忆涌入脑海,林寒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尽管身处避暑胜地,周边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空气里充满氧负离子,林寒却依然感觉吸不上气。
他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我没听说过,关于发言这件事,我……我……我也要想想……”
“好的,不想的话也没关系,”张仁军笑了笑,识趣地退步道,“那就等等再说吧。”
前方已经快要走出步道,林子的尽头,是一个展览馆,这也在行程计划的安排中。学生们正在有序地排队走进馆内参观,张仁军不再和林寒搭话,快步跟上学生。
沈闻竹怕有人掉队,站在队伍末尾,清点着人数。
可是他发现无论怎么数,队伍里都少了一个人,但手上的名册中,所有的学生名字后都被打了对勾,说明学生都已经进入了展览馆,沈闻竹一头雾水地向后回走,终于在展览馆大院的入口处遇见林寒。
林寒依旧不愿意看他,他站在展览馆门前几十米处,回想着张仁军刚刚的问话,像棵弧木一样一动不动。
黑色的头发盖住他的脸颊,露出的皮肤部分脸色有些苍白。
沈闻竹小心翼翼地隔着五米问道:“林先生,你不去展览馆吗?”
“……不去。”
“……”
沈闻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林寒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继续搭话是否会引起反感。
但林寒脸上的那抹白色实在让他担心,沈闻竹怕林寒是中暑了,所以咬了咬牙,决定哪怕引起林寒的进一步讨厌,也不能放着身体不舒服的他不管:“……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如果不舒服……可以和我说……或者你不想和我说话的话,我喊其他老师带你去急救点……”
“没有,”林寒看着地面,搓着衣角,下定决心道,“……我是没拿身份证,所以没法进去。”
刚刚张仁军的话让林寒彻底意识到,因为那件事退被学,沈闻竹所受到的非议,所感受到的畏惧和痛苦一定比自己要多得多。
没错,自己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先和沈闻竹重新做朋友,等学校的事情有了结果,再努力和他复合。如果做不到,那一切都没有意义。既然如此,自己在这里内耗什么?
不管露出多难看的姿态,他也必须鼓起勇气去破冰。
“那你去拿吧,我在门口等你,”沈闻竹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林寒未必愿意让自己等,于是又提出一个方案,“或者我叫其他老师在门口等你也可以……”
“我,”林寒很固执,堵死了沈闻竹的退路,“……房卡也没拿。”
展览馆前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寂静,静得连呼吸声都细微可闻,夏日的阳光里,花草的芳香味道被暴晒到四溢,沈闻竹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点快。
他这是什么意思?
应该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沈闻竹有些局促:“那我把房卡给你……”
“不,”林寒抬头,盯着他背后反光的展览馆门牌,解答了他的疑问,“你陪我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