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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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临天帝就接连下发几道圣旨，贬斥忠王不忠不孝，残害手足，忤逆犯上，忠王被一贬再贬，最终被贬为平民，查抄了名下所有的资产。
四郡王，不对，四郡王已经被夺去了应氏皇族的姓氏，随了其生母姓吴，被临天帝赐名为吴逆。
吴逆跪在皇宫门口，一直喊冤，磕得头破血流，却依然没有被临天帝搭理。
吴逆便一直跪着，不分昼夜。
萧山鱼接到了应情恩寄来的飞鸽，上面写道，八皇子将醒。
萧山鱼将纸条放于蜡烛中燃烧，火焰逐渐吞噬掉纸条，萧山鱼正盯着燃烧的黑烟愣神，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萧山鱼微惊，下意识看向蜡烛，却见蜡烛中只剩一堆已经燃尽的黑灰，萧山鱼缓了一口气，才说道，“梵音，怎么了？”
应梵逍抱紧萧山鱼，将头埋进萧山鱼的颈窝处，微微摇头，却是不说话。
萧山鱼转身，见应梵逍面带忧愁，两眼血丝密布，不觉一惊，萧山鱼抚上应梵逍的脸颊，“梵音啊，你怎么了？”
应梵逍握住萧山鱼的手，眼中神色复杂，“四皇兄差点杀了八皇兄，而且，四皇兄还私自藏匿龙袍，被父皇看见了，”应梵逍手轻颤，“我差点以为父皇会杀了四皇兄，但是还好，还好没有，我”应梵逍哽咽，“我总觉得，很害怕。”
萧山鱼神色莫名，“梵音怕什么？”
应梵逍一把将萧山鱼抱紧，力道之大，似要将萧山鱼活生生抱死。
萧山鱼不停唤道，“梵音，梵音，不要怕，我在，我陪着你。”
应梵逍抱了一阵，似终于平复好心情，才说道，“怕——怕父皇哪天把对我的宠爱全部收回，如同对待二皇兄、四皇兄一样，毫不留情地将我舍弃。怕这天家的权利富贵如流水，怕万事皆休，怕身边空无一人。”
应梵逍说着流下两道清泪，趁抱着萧山鱼的姿势伸手抹去眼角泪珠，“物伤其类，我和两位皇兄，不过都是依靠着父皇过活。等哪天，父皇玩腻了父慈子孝的把戏，等哪天，诸位兄弟走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我怕，我会死——死在我的血肉同胞手上，也怕，我会染上他们的鲜血。”
应梵逍紧紧抱着萧山鱼呜咽着，全然向萧山鱼坦露着自己的脆弱。
萧山鱼闻言，神色十分复杂，只是轻轻拍打着应梵逍的后背，轻言细语的安抚着应梵逍，应梵逍想要休息，萧山鱼便任由应梵逍抱着自己的腰，任由应梵逍蜷缩在自己怀中，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
见应梵逍逐渐陷入沉睡，萧山鱼始终神色莫测地盯着应梵逍的脸看，最终轻轻抚着应梵逍的头，说道，“你还真是，和他不太一样。”
在萧山鱼的记忆中，从来不曾见过应梵逍这般脆弱的模样。
原来，在他认识应梵逍的时候，应梵逍就已经学会了怎么面对皇室的残忍，并且逐渐在与其他手足兄弟的尔虞我诈中变得游刃有余，最终，变成了一个亲手砍掉手足兄弟的头颅却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人。
萧山鱼后知后觉，原来他也错失过应梵逍人生中的很多时候。
萧山鱼只和应梵逍在一起十三年，那时，应梵逍已经接近而立之年，在萧山鱼不曾参与过的应梵逍的人生里，有像白月光一般存在的弥春懿，有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伴读陆岐，有对他忠心耿耿的宦官荣福，有对他宠爱非常的父皇，有他舐犊情深的母妃，有——应梵逍作为大晏九皇子享有的全部肆意人生。
唯独，没有萧山鱼。
萧山鱼是意外，是应梵逍接近傅池的意外。
萧山鱼是替代，是应梵逍心中白月光的替代。
萧山鱼亦是挡箭牌，是应梵逍十年夺嫡生涯里最臭名昭著的挡箭牌。
萧山鱼眼角滴下一滴泪，落到了应梵逍脸颊上。
萧山鱼轻轻擦去脸上泪痕，看着应梵逍呢喃，“应梵逍，我也好累啊。”
无论是作为白月光的替代品，还是作为应梵逍夺嫡的挡箭牌，萧山鱼都累了。
“我们继续走下去，也只会重蹈覆辙而已。”萧山鱼将应梵逍额边的碎发别到了一边，轻声说道，“这一世，你换别人陪你走吧。我累了。”
萧山鱼笑着，泪水再次打湿了眼眶，“真心也罢，假意也罢，我不在乎了，我也不想去追究了，就这样吧，一切断在最恰当的时候。好吗？”
萧山鱼的泪水再次滴落到应梵逍脸颊上。
应梵逍眼睫微动。
萧山鱼看着应梵逍，继续说道，“至少，现在的我们是快乐的，我脑海中，很多关于你的快乐的记忆已经将从前的许多不愉快淹没了，我觉得这是好事。所以，应梵逍，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们就这样彼此放过，我决定听慎叔的话，不恨你了。”
萧山鱼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如飞鸟的呢喃。
萧山鱼目光留念，凝视着应梵逍酣睡的测验，萧山鱼轻声说道，“应梵逍，我知道，你或许有一些机缘，让你误打误撞地知晓了前世的一些事情，所以你改变了某些东西，但是，我想告诉你，没用的，对我来说，你做的都是无用功。”
见应梵逍依然酣睡如常，萧山鱼微微勾唇，目光渺远，陷入了对前世的回忆，“我和你之间，有过彼此依靠，也有过彼此伤害，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恨你，你也不再爱我，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事情，最终，我死了，虽然不是你主观导致的，但是我还是恨你。
可是我也清楚，不是只有恨这么简单，我们之间，不是只有恨的。”
萧山鱼抬眸，眼眶微红，眼中水波荡漾，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神情哀戚，语调平缓得不起波澜的湖面，任谁都知道湖面之下隐藏着巨浪滔天。
“自我再遇见你，我有的时候会以为回到了从前，当然，对现在的你来说是还没发生的以后。你知道吗？我原先以为一切都是你做的戏，可是当我再次身处其中的时候，我看得分明，你并非都是假意。你的笑是真心的，你的关心是真心的，你对我的好也是真的，你这个人，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萧山鱼说着，泪珠挣脱眼眶的束缚，陡然滑落，打湿了萧山鱼的面颊，萧山鱼抹去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道，“正是因为什么都是真的，我才更恨，为什么会变得面目全非？！”
萧山鱼哽咽着，眼泪模糊了双眼，他仍然故自唱着自己一人的独角戏，“为什么我爱着你，你也还爱着我，可是你会伤害我，我也一直在伤害你？！为什么最后我们还是走到了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
应梵逍，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做了皇帝，见识到了权力的滋味吗？！还是因为我太贪心，我不该要求你给我一官半职？！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我其实也不知道——”
萧山鱼神情悲哀，眼中似有丝哀寂的情绪，“是我不该嫉妒弥春懿和那些侍君吗？是我不该因为师兄的事情对你步步紧逼吗？还是我不该奢望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再去纠结了！和你在一起，我很痛苦！我只想离开！”
萧山鱼阖眸，猛地收敛住方才激动的情绪，眼角一滴清泪划破脸颊，落到了应梵逍眉心处。
应梵逍仿若梦见了什么，微微拧着眉头，小声呓语。
萧山鱼阖眸，半晌，萧山鱼才恢复平静，语气平缓道，“其实我知道，因为我的身世，我已经没资格入仕了，而你想做个好皇帝，你也不想让我担上佞幸的名头，更不想让自己变成世人口诛笔伐的昏君，所以你不会答应我，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你的底线，给你难堪，令你难做，我都知道——我只是以为，你会继续容忍我，可是你没有！”
萧山鱼笑得悲伤，“或许，我也没有那么爱你了，不然，我怎么会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想要逼你放过师兄呢。”
萧山鱼摸上自己的脸，将纵横的泪水擦干净，而后，萧山鱼定定看着沉睡中的应梵逍，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房中一片静寂，萧山鱼缓缓抚过应梵逍的面颊，细细勾勒着应梵逍的面骨。
良久，萧山鱼才露出一个美得憔悴的笑容，他的眼却是冷的，萧山鱼只觉自己整颗心浸泡在三冬白雪凝成的寒冰中，冻得萧山鱼肢骨俱裂。
萧山鱼继续说道，“我确实怨你，怨你心里有过弥春懿，怨你给了他后位，还许了他官职，我知道，其实是因为你觉得弥春懿符合世人对于君后的想象，你让弥春懿入朝堂也只是王权和世家之间的博弈，你做的事情我都明白，但是，我无法接受。
应梵逍，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我自己很糟糕，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人，在你登基之前，我还可以帮你，我还觉得自己有用，但是在你登基之后，我觉得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价值，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尤其是你开始接纳美人之后，你别看我表现得特别生气，其实我只是心虚和心慌。”
萧山鱼握住了应梵逍的手，又替应梵逍抚平眉宇间的褶皱，动作体贴轻微，萧山鱼始终盯着应梵逍沉睡的面容，眼中空寂。
“自古色衰而爱弛，他们多年轻啊，多美啊，而我却一天天在枯萎，一天天变得无趣，我其实心里特别害怕，所以我迫切的想要在朝堂上挣得一亩三分地，这样的话，至少我还有退路，而不至于落得个凄凄惨惨的下场。
可是你办不到，我就更办不到了，未来令我惶恐。我便好像变得愈发可悲，没办法啊，我深深的知道自己的处境，除了做你宫讳中面目模糊的一员，这天下之大，我竟然无一处可去。
你说，多可笑？！我明明从小到大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就因为我出身的原罪，就将我彻底打落谷底，要我永远差人一步，永远低人一等！应梵逍啊，我不甘心！我真的，一点也不甘心。
你不知道吧，我说着恨你，但更恨我自己！每每看着你志得意满、挥斥方遒的模样，我便愈发恨你，是的！是恨，亦是嫉妒，我竟是如此的嫉妒你！”
萧山鱼笑得愈大，笑中带着呼啸刮来的冰碴子，割得听见笑声的人心如刀绞。
“应梵逍，我嫉妒你，嫉妒你出身皇室，嫉妒你能荣登大宝，嫉妒你能青史留名，这样的嫉妒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便更恨你了，为什么我只能做一个籍籍无名、靠颜色恶名于人前的无名之辈！我不甘心，我自诩聪慧，怀有远大抱负，但我对未来的所有期望，最终都化作一根根利刺，扎得我的心鲜血淋漓！
我不甘心！可我越是不甘心，便越恨，恨你，恨世人，恨我自己。呵呵呵呵。”
萧山鱼笑着，眼角淌下泪珠，但萧山鱼眼中的冰川并未有融化的迹象，只是神情恍惚的喃喃自语道，“终其一生，困于不得志，我便连爱也不会了。不！是我忘了，我忘记我是如何爱你的了。应梵逍，或许，不是你先负我，是我，先不爱你了。”
萧山鱼说着，笑着，眼中泪花闪烁，“当我能够抓住的只有你的爱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能够再说爱你了。你只是我的救命稻草而已，我需要你，但我不在乎你，也不爱你。
我想要的很多，应梵逍，你给我的爱，只是我想要的其中之一。当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能从你身上得到的时候，哪怕我还爱着你，但是我会更恨你，恨你——从前太爱我。”
以至于你如今爱得少了的模样，变得格外面目狰狞。
萧山鱼说完，房间恢复了静寂模样，萧山鱼从应梵逍手中抽出手，朝应梵逍额头落下一个清浅的吻，神情却肃穆得很，仿若在做一场庄严的诀别，萧山鱼看向应梵逍的目光隐隐有几分苍凉，“应梵逍，我们分开吧。”
萧山鱼笑意缥缈。
而后萧山鱼起身离开，行至门前的时候，萧山鱼回头看了一眼，见躺着的应梵逍已经握紧了拳，萧山鱼脚步停滞，侧头说道，“我言尽于此，无论你听到多少，以后你我都不要再纠缠。”
应梵逍装不下去了，瞬间睁开眼，只看见萧山鱼绝情离去的背影，应梵逍朝萧山鱼大喊一声，仿若一头冲破囚牢的困兽，声嘶力竭，“阿兄！”
应梵逍这次却没等来萧山鱼为他停下脚步，他看见的，只有萧山鱼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
应梵逍最终失却了所有语言，喃喃唤了一句，“阿兄。”
应梵逍哀痛欲绝。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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