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合不止三下 ...
-
时光将应梵逍留在了一片阴影之中，日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应梵逍陷在黑暗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祠堂，在一个无字牌位前上香，叩拜三个头。
应梵逍半跪在蒲团上，闭眸，嘴中默念着什么。
应梵逍等了很久，无头鬼都没有出现，应梵逍怒而起身，叉腰朝天大骂，“你给我滚出来！你骗我！怎么，你是不敢见我吗？怎么会有你这么胆小卑鄙的人，对着曾经的自己都不敢说实话的！”
应梵逍骂着骂着眼泪流下来，滴滴泪渍溅落在地上，“你告诉我，你和阿兄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个混账，狗东西！！！滚出来，见我啊！！！你连我都不敢见吗？！混账，大混账，你他爹的都干了些什么啊！！！滚出来见我啊！为什么不敢见我？阿兄都走了，他不要我了，也不要你了，你这个狗东西，呜呜呜呜呜！”
应梵逍哭得很大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声嘶力竭地嚎叫，“狗东西！我怎么可能是你这种狗东西！呜呜呜呜，阿兄不要我了！阿兄说他恨我，呜呜呜呜呜呜，我被阿兄抛弃了！！！”
应梵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呜呜地嚎叫个不停。
应梵逍哭了很久，直到哭得没了力气，才坐在蒲团上抽泣，应梵逍蓦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气，便转头看，却见无头鬼正抱着头站在自己身后，那人头上的表情十分令人动容，眉头紧紧蹙着，正一脸无奈又关切地看着应梵逍。
应梵逍抽泣了两下，气狠狠说道，“王八蛋，你终于来了。”
无头鬼又是一声叹息。
应梵逍冷哼一声，“所以你想好，又要怎么骗我了吗？”
无头鬼抱着头摇了摇，“不骗你了，我都告诉你，是我，负了菩晦。”
应梵逍攥紧拳头。
无头鬼抱着头，脸上隐有哀恸，“朕，其实错得很离谱。朕初初登基时，自然想过要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菩晦面前，他是朕此生挚爱，自然值得天下最好的一切，可是，朕发觉，菩晦不稀罕那些东西，他想要的是重新入仕。”
无头鬼脸上露出棘手和麻烦的神情，“你并不知道，菩晦前世经历过更大的风雨，你只见过邵容的那副少年图便气得狠，却不知道，忠王和齐岩对菩晦做过更过分的事情。”
无头鬼将一切与应梵逍娓娓道来：
“菩晦入狱之际被齐岩画下过更多更难堪的画像，那些画像被他们刻意流入民间，朕想要收回来销毁，但是没办法，数量太多了，那些民间酒肆，那些暗巷花街，太多了，那些人，一边欣赏着菩晦用苦难铸就的美人图，一边将菩晦贬低到泥地里去，朕何尝不是痛彻心扉，最终只能怨恨自己太无能。
朕知道，菩晦心里也很难过。
他本是朕捧在心尖上的人，却要承受着世人用肮脏、污秽、亵渎的目光来看他，菩晦还要对着朕强颜欢笑，说他不在意，朕原本以为，只要朕做了皇帝，就可以将那些东西都毁掉，就可以给菩晦想要的，但是朕错了，朕做不到。
朕也以为，朕可以收集天下珍宝讨菩晦开心，可朕也错了，朕唯独不能给菩晦最想要的——入仕。”
应梵逍心中冰凉，喃喃问道，“前世，四皇兄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吗？为什么？！”
无头鬼答，“因为朕驳了他的颜面，他向朕讨要菩晦，朕不给，他便要毁掉菩晦，只是菩晦比我、也比他想象得要坚强许多，”无头鬼顿了一下，“朕做了皇帝，还是给不了菩晦想要的，所以菩晦与朕的关系僵硬了许多，朕知道，他在生气。”
无头鬼叹气，“朕很想去哄他，但是又觉得，朕已经是皇帝了，难道还要朕一个皇帝来迁就他吗？说来可笑，那时也是非常凑巧，弥家刚好出了一些事，弥家那老头子怕全族获罪，便遣了弥春懿来勾引朕，呵，其实，朕对弥春懿的心思早就淡了。”
无头鬼露出一个嘲讽似的微笑，“但是，可能朕骨子里就是个很恶劣的人，弥春懿是朕少时不曾得到过的人，而今却就这般轻易的凑到朕跟前来献媚取宠，只为求朕给他们全家一个活路，朕的内心是很受用的，毕竟，弥春懿表现得足够低声下气，也足够取悦朕。”
无头鬼蹙眉，眼底波澜乍起，“呵，朕那时，其实也是想借着弥春懿来气一气菩晦，朕想告诉菩晦，朕毕竟当了皇帝，这天底下想爬朕床的人多得是，朕想着，朕一定要打压菩晦的气焰，让菩晦明白，朕是很抢手的，而且，朕，才该是那个有资格要人哄的人。”
无头鬼说完，嘴角无奈的弯起。
应梵逍神色复杂的看向无头鬼，突然拍了几下无头鬼的脸，看上去像在打无头鬼的巴掌一样，打完，应梵逍指着无头鬼，怒道，“你！你真的很气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既伤害了阿兄，也伤害了灵溪哥哥。”
无头鬼对于应梵逍指出的问题表示不认同，“朕不觉得朕有错，何况朕才第一次当皇帝，难免有点膨胀，当你一下子拥有了巨大的权力，说不定你比朕还要膨胀，虽然你就是朕。何况，朕只不过是玩弄了一个男人而已，并没有做出任何有害社稷江山的事情。”
无头鬼不以为然，“再说，弥春懿也是愿意的，为了他的家族，为了他在乎的人，这是一笔两厢情愿的交易，朕不可能再如少年时对弥春懿动心，弥春懿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朕，朕与弥春懿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无所谓伤害不伤害。”
应梵逍拧起眉头，“可，阿兄会伤心的。”
无头鬼也拧起了眉头，“可是，很少有皇帝只有一个妃子的。朕不过才多要了一个，就一个而已，菩晦本来就该谅解朕的。”
应梵逍眉头拧得更紧了，“你刚刚说你错得很离谱，你觉得你是哪里错得离谱？”
无头鬼默然了一瞬，才答，“朕，不该关菩晦禁闭，这是朕一生的痛。”
应梵逍顿觉不好，“是发生了什么吗？”
无头鬼继续沉默，忽然岔开话题，“朕先跟你说之前的事情吧。菩晦果真又因为弥春懿的事情狠狠恼了朕，朕那时也气，朕朝堂上还有一堆事，朕也不指望菩晦替朕分忧，但是朕真的很烦，每天一踏入后宫，菩晦也要给朕气受，朕真的受不了了，所以朕就时常去找弥春懿。”
无头鬼打了一个比方，“弥春懿就像是一朵解语花。你知道吗？跟弥春懿在一起时，朕很轻松，他从来不会让朕觉得烦心，朕把事情交给他也放心，朕的确不爱他，但是和弥春懿在一起，朕就真的一点不烦，你懂这个感觉吗？”
无头鬼见应梵逍似懂非懂，耐心解释道，“朕每天上朝，听那堆老东西给朕挑刺就已经够烦了，朕实在是不想进后宫还要继续烦，朕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朕那时也就冷待了菩晦，朕希望菩晦想清楚，朕是一个皇帝，朕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朕，真的没工夫再来继续迁就他。”
话头到这里，无头鬼根本止不住，他渴望年少的自己能够理解他，于是他进一步说道，“其实，哪怕菩晦稍微关心过朕一点，也会发现，朕自登基以来，消瘦了许多。可是菩晦没有发现，他全然陷在他自己的痛苦里面，其实朕知道菩晦心中有什么不满，菩晦陪在朕身边十多年，陪着朕夺嫡，一路走来，血雨腥风，其中艰险，朕从来不曾忘。”
无头鬼面上显出哀色，或是感慨，或是怀念，或是回忆，“菩晦亦为朕放弃了许多，朕都一一记得，所以，朕也默许菩晦不来搭理朕的痛苦。朕，其实最最知道，菩晦有多想要入仕，可是，朕如果不和那群老东西周旋，不跟那群臣子斗，朕哪里来的权力驳回那群老东西的指手画脚，给菩晦想要的官位？！”
无头鬼猛然阖眸，一副无愧于心的模样，“朕全盘接受菩晦对朕的指责和怨恨，并且毫无怨言。可是，朕也是人，朕也会累。而且，当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时，朕能够很轻易的拥有很多东西，哪怕只是朕轻微的一个眼神，都有无数的人蜂蛹着、上赶着来讨好朕！”
无头鬼慷慨陈词道，“朕觉得心累，就会有人费心猜测，是不是朕的后宫太少了，解语花太少了，所以就有人为朕找美人，朕觉得御膳不好吃，便有人费尽心思，在天下范围内替朕找美食。朕，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些东西！”
无头鬼看见应梵逍愣着，只是勾了勾唇角，他养尊处优多年，太习惯他人的侍奉和讨好，并且习以为常，“其实，朕很清楚，我能得到这些，是因为我是皇帝，而不是因为我是应梵逍。于是，朕会思索，朕是不是也应该犒劳一下自己？朕为了做这个皇帝，付出了那么多，甚至到现在都还在付出，朕，是不是应该享受一下底下人的讨好？他们都是朕的战利品，你明白吗？如果朕不去享受自己的战利品，那朕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无头鬼越说越理直气壮，越加声调激昂，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进贡的美人，好，朕笑纳，寻遍天下找到的美食，好，朕笑纳，闻名天下的利器，合该是朕的，驰名大晏的名将，也合该是朕的，这大晏寸土分毫，皆是朕的！！！”
无头鬼冲应梵逍喊出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不加半点伪饰，“朕为何不能享受自己的战利品？！是，在这中途，或许使得菩晦离朕越来越远，但是朕始终觉得，朕不曾做错什么。时移世易，朕是皇帝，为这天下勤勤恳恳，就合该享受天下的供奉！哪怕事到如今，朕都不后悔！！！”
应梵逍神色几经变幻，忽然问无头鬼，眼带关切，“你做了皇帝之后，开心吗？是比以前开心，还是比以前更不开心？”
无头鬼倏然沉寂了。
应梵逍追问，“你有后悔吗？有失去过什么吗？有得到吗？得到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吗？母妃呢，她贵为太后，是不是终于不再念着回月渠了？她有没有开心一点？还有阿兄，你和他，最后怎么样了？”
无头鬼长叹息一口气，望着应梵逍那张稚嫩的面庞，说道，“朕是天子，得到的总比失去的多，但是，朕失去的东西，比得到的更加珍贵。”
应梵逍看向无头鬼，眼中有探究。
无头鬼说道，“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应梵逍皱眉，“你跟我讲，我不就明白了吗？还是你打算继续像之前一样编造谎言来欺骗我？！我就是你，我有权利知道你日后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日后过得好还是坏，我就是你啊，你明白吗？！”
应梵逍见对方执迷不悟，连环炮似的吐露真言，“我要对你负责啊，你已经活过一世了，你经历过我还没经历过的人生，你就是我的未来，我如今怎么做，做什么，都会影响你，如果我还是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那么我的未来还是跟你的结局一样！”
应梵逍凝眉，神情真挚，“我不在乎你怎么死的，我只是很好奇，我以后到底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你这样的人？！你对我，也有责任啊！你要引导我，去弥补那些你觉得很后悔的事情，去珍惜那些你不曾珍惜的人，去度过一个更好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应梵逍按着眉心叹气，眼底掀起层层波澜，“你怎么能因为我现在年纪还小，就轻视我呢？我们的人生，就该重蹈覆辙吗？！你就这样对待曾经的自己吗？！你就这样对我吗？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日后就不会明白吗？你觉得那时，我会恨你，还是感激你？”
应梵逍轻叹，眉眼之间纯然天真，“既然老天爷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就说明他愿意给我们两个一个改过的机会，我知道，你已经老了，而我还年轻，但是我真的不想，日后我到了你这个年纪，与你一样回忆往昔时，全都是些连对着年少时的自己都不敢开口说的话，我不希望变成这样，好吗？”
应梵逍近似哀求的语气，终于换得无头鬼侧目。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合不止三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