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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墟烙 ...

  •   “道,”伶步出门槛,指尖仍捻着那块莹白的梨花糕,“今夜……何处安身?”
      十二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糕点,却未追问净瓶水月之事,只淡淡道:“去我灵海。”
      “?”伶眉梢一挑,眼底瞬间漫上十二分的不敢置信与促狭,“哟——?前儿个是谁斩钉截铁,道我‘进不得你那~宝贝灵海~’的?”她刻意将“灵海”二字拖得又轻又长,尾音打着旋儿上扬,裹满了毫不掩饰的揶揄,活像抓住了对方天大的把柄。
      十二没有理会伶的阴阳怪气:“我灵海里更安全些……”
      120道结界,36000间房。
      “我怎么进去?”见十二不理自己,伶也懒得再去说什么。
      十二并未言语,只缓缓抬起了手。她的指尖并未触及伶,只是对着她身前那片虚空,轻轻一划——
      仿佛无形的幕布被悄然撕裂。一道极细、极亮的光痕凭空出现,无声地蜿蜒延展,勾勒出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虚幻门扉轮廓。门内并非黑暗,而是有无数微缩的星尘在流转,幽深静谧的气息如薄雾般弥漫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浩瀚。
      就在伶被这突如其来的奇景摄住心神,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刹那,十二那清冽平稳的嗓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那扇星光流转的门扉,直达伶的识海深处:
      “伶,听得到么?”
      门扉内的星尘骤然加速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入口。伶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宇宙的门户,方才的戏谑促狭瞬间冻结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与对未知的郑重。她指尖残留的梨花糕甜香,似乎都被那灵海入口逸散出的清冽气息冲淡了。
      ……
      伶并未落座于那精致的床榻,只是斜倚着床柱,目光有些放空。那块莹白的梨花糕被随意搁置在案几上,沾染了些许灵海特有的清冷气息。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难得褪去了所有戏谑与漫不经心,神情是十二从未见过的严肃,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尖。
      “这是你的灵海,对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目光终于聚焦在安静坐在一旁的道身上。
      道乖巧地点头,她的身影在这广袤的灵海空间里显得格外纯粹。她似乎感受到了伶此刻心绪的沉重,连动作都放得极轻。
      伶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在灵海中的、属于十二本源的气息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她看向道,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沉甸甸的问题:
      “那么……这里会有关于清和的生平,对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伶平静的语调下激起无形的涟漪。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我去给姐姐看看!”道说罢,没有半分犹豫,如同投入水中的一滴墨,瞬间变得透明、虚化。
      并非疾驰,而是整个存在如同被灵海本身吸收、同化,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残影,和她消失时衣袖带起的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伶一人。
      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案几上的梨花糕散发着微弱的甜香,与灵海亘古的清冷形成奇异的对比。
      时间在这灵海之中似乎失去了刻度。伶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搏动都敲击着漫长的等待。她不知道道会带回什么,是真相?还是更深的谜团?抑或是……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灵海内本无时间岁月,道捏着一本册子进了门:“1523年前的记忆,你想看看吗?”
      伶无奈道:“她会同意吗?”
      “她说过,如果他日有人愿意去探寻她的记忆,有人愿为她的琐事而驻足——”道将册子翻开,“她不甚感激。”
      “以前还有谁看过吗?”
      十二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沈斯年。”
      伶像是早有所料般,笑了:“怎么看?我没用过这归墟册。”
      十二的动作迅捷而决绝,毫无半分迟疑。她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掌心一划——
      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饱满、滚烫,带着她本源的生命气息,在幽暗的灵海禁室内如同点燃了一小簇赤色的火苗。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将那蕴藏着磅礴灵力与意志的掌心血,重重按在归墟册冰冷、布满诡异纹路的青铜封面上!
      “嗤——!”
      血珠触及封面的刹那,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轻响,瞬间被那幽暗的材质贪婪地吸收殆尽。原本死寂的册页猛地一震,无数细小的墨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蝌蚪,在封皮下疯狂游走、碰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咸腥海风与深渊淤泥混合的腐朽气息。青铜封面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细缝,幽光吞吐,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你将手扣在上面就好。”十二的声音低沉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压过了归墟册苏醒的低鸣。她摊开那只刚取过血、伤口仍在渗血的手掌,示意伶按向那裂开的幽光缝隙。
      伶看着那吞噬了十二鲜血、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裂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但她眼中那份追寻真相的执念压过了一切迟疑。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自己微凉的手掌,紧紧贴上了那道冰冷的、仿佛有吸力的缝隙!
      就在掌心与缝隙接触的瞬间——
      “嗡——!”
      并非黑暗,而是极致的、毁灭性的闪白!那光芒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瞬间吞噬了伶的全部意识,仿佛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她的眼球,贯穿她的颅骨!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五感在刹那间被彻底剥夺、粉碎!
      时间失去了意义。
      意识在无边的纯白中沉浮、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毁灭性的白光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伶……或者说,拥有伶意识的某个存在,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晃动,随即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微微摇曳的素色帐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草苦涩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却感到手臂沉重无比,仿佛灌了铅。艰难地转动眼珠向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正无力地搭在一床洗得发白的青色薄被上。那绝不是她自己的手。
      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成了清和。
      清和身体里那沉重如山的病痛、弥漫四肢百骸的虚弱无力感、以及那股深埋在骨髓里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伶的意识,将她彻底拖入了这具陌生的、濒临破碎的躯壳之中。
      “你是旁观者,不要代入自己。”
      道十二的声音最后回响着……
      ——————————————
      罗贱女被迫抬起眼,正正撞进父亲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猩红瞳孔里。那眼中燃烧的不是怒火,而是某种更冰冷、更令人胆寒的东西。父亲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刻骨的嫌恶:
      “妈的!这作死的赔钱货,就他妈值三两臭银子?老子当初生她下来图个屁!”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腥气的温热液体,猝不及防地从她头顶上方蜿蜒淌下,滑过额角,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那不是泪。
      地上,母亲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扑跪在罗父脚边。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男人沾满泥污的裤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破碎的哭腔里是最后一丝绝望的挣扎:
      “当家的!当家的啊!你、你就为了那填不满的赌窟窿……真要把亲生的骨肉……往火坑里推吗?!”
      回应她的,是罗父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紧接着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滚开!晦气娘们儿!”
      那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狠狠踹在母亲单薄的胸口,力道之大,让她像只断线的破布口袋般猛地向后滚去,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尘土簌簌落下,淹没了母亲瞬间窒息的痛哼和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泣。
      “别打我娘——!!!”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小兽发出的最后嘶鸣,猛地撕裂了屋内压抑的空气!罗贱女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泪水糊满了脏污的小脸,她不管不顾,像一颗绝望的炮弹,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勇气,狠狠地朝着父亲那令人窒息的背影撞了过去!
      然而,这用尽生命勇气的撞击,在父亲魁梧的身躯面前,脆弱得如同扑火的飞蛾。
      罗父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不耐烦地、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般,反手向后随意地一挥!
      那蒲扇般粗糙、沾着汗渍和泥垢的大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蛮横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罗贱女瘦弱的肩膀上。
      “嘭!”
      一声闷响。
      那力道是如此巨大,根本不是她这副小身板所能承受的。罗贱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袭来,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平衡和方向感。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娃娃,双脚离地,向后重重地摔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尘土猛地扬起。
      骨头磕在粗糙土石上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尖锐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方才还汹涌的哭喊被这狠狠的一摔彻底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倒抽冷气的呜咽。尘土呛进鼻腔,混合着头顶伤口流下的温热液体,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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