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等糖人 ...
-
破败的土炕角落,她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身后,父母那永无止歇的“争吵”——更像是野兽般的嘶吼与绝望的哭嚎——如同实质的毒雾,不断撞击着薄薄的墙壁,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她努力屏蔽那刺耳的噪音,将干裂的嘴唇凑近妹妹冰凉的耳朵,用尽力气想盖过那片喧嚣,声音又轻又颤,唱着那首早已刻入骨髓的童谣:
“小破碗,盛月光,
阿娘说,装满就不凉。
老鼠洞,当灶膛,
柴火旺,梦里饭菜香。
等啊等,等麦黄,
等爹回来不醉醺醺晃。
等啊等,等雪糖,
甜丝丝,粘住破衣裳。
桥头爷,捏糖人,
凤凰翅,鲤鱼鳞,亮晶晶。
我攒了,三枚春,
够不够,换个甜时辰?
风一吹,糖人化啦,
雪落下,埋了小脚丫。
等啊等,等不到呀,
甜丝丝,只在牙缝里爬… ”
“只在牙缝里爬……”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她轻轻拍着妹妹瘦骨嶙峋的背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低哑地呢喃:
“囡囡,睡吧……睡着了,梦里就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地割裂着昏暗的空气。
囡囡?伶的意识在清和的身体里猛地一颤,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中。所以……那天在十二灵海里看见的、纠缠不休的心魔……当真是墨微雨的?这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记忆的迷雾,让她窥见了一丝惊悚的关联。
记忆碎片猛地回溯到昨夜——
同样冰冷的土炕。好不容易将哭到脱力的弟弟妹妹哄得抽噎着睡去,小小的她强撑着爬下床。借着窗棂透进的惨淡月光,她看到母亲蜷缩在墙角,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又燃了起来,她几乎是扑到母亲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娘……您伤到了吗?疼不疼?”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想触碰母亲青紫的额角,却又不敢落下。随即,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凑得更近,用气声急切地说:
“娘!我们……我们带着弟弟妹妹走吧!抛下爹!走得远远的!去……去一个能吃饱饭,没有打骂的地方……去过好日——!”
“啪——!”
一记狠戾的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掴在她稚嫩的脸颊上!
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嗡鸣,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
她”被打懵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过滚烫疼痛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母亲,那个刚刚还如同破败玩偶般的女人,此刻却猛地坐直了身体。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心疼,没有理解,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愤怒和不容置疑的“道理”。她咂了咂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在女儿的心上:
“混账东西!胡吣什么?!他是你爹!是你天!是你地!你这辈子都得认!”
……
冰冷的土炕上,她紧紧搂着妹妹单薄的身体,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这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恐惧。身后,那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争吵”声浪似乎暂时低伏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诡异的宁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慌。她空洞的眼神越过妹妹的发顶,投向屋内那片更浓重的黑暗,像是在问那无形的命运,又像是仅仅需要一个声音来打破这死寂:
“囡囡……你怕吗?” 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本不指望回应,怀里的小身体却微微动了动。
妹妹努力抬起头,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过早被苦难浸透、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在昏暗中定定地看着姐姐。她没有回答怕或不怕,只是用那双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姐姐胸前破旧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然后,她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近乎平静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姐姐……”
“等你到了‘家’……要……好好过日子。”
小小的身体绷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不属于孩童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决绝。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寒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向姐姐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悲哀:
“若是……若是他伤了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吐出那句足以撕裂黑夜的、沉甸甸的、沾满血泪的叮嘱:
“……别学母亲。”
她终于是在妹妹的话出口后哭出了声音。
我怕啊
我怕啊
我怕啊……
罗父的手,像铁钳般猛地攫住了罗母凌乱的发髻,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将那瘦弱的身躯掼向冰冷的土墙!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姐姐的手,比意识更快一步,猛地覆上了妹妹惊恐圆睁的双眼。那片黑暗的温热,是她此刻唯一能给予妹妹的庇护。妹妹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几乎同时,那双冰冷的小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而姐姐自己,那双睁大的眼睛,却无法逃避。她清晰地看着母亲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像一袋被丢弃的谷物,了无生气。看着母亲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着……那曾经会哭、会喊、会卑微哀求的胸腔,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感,如同浑浊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姐姐的心脏和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父亲烦躁地抓挠着自己油腻的头发,发出粗重的喘息。他看也没看地上那具曾经是他妻子的躯体,像在处置一件碍事的垃圾,一把扯过呆立一旁的罗贱女。
“你,”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未消的暴戾和不耐烦,“现在去后院,把这晦气东西埋了。”他甚至没有称呼那个名字。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贪婪而急切,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嘴里烦躁地嘟囔着:“真他娘的……那死女人藏的银子呢?放哪儿了……”
一把冰冷的、沉重的铁铲被粗暴地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木柄硌得她麻木的掌心生疼。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拖起母亲冰冷而僵硬的手臂。那手臂沉重得不像话,如同拖着一截被伐倒的枯木。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地将母亲拖向那个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后院。铁铲拖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吱呀——”声,在死寂的院落里空洞地回响,碾碎了最后一丝属于夜晚的安宁。
不知是夜风的呜咽,还是意识深处的幻觉,在铁铲掘开冰冷泥土的钝响间隙,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进她的耳朵:
“纤凝……” 那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好好活……好好活……”
她的动作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骤然狂跳起来。母亲……母亲还活着?或许……还有最后一丝气息?这微弱的呼唤是真实的,还是绝望中滋生的幻听?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向那张沾满尘土、再无血色的脸。月光下,那双眼睛紧闭着,嘴唇也纹丝未动。
希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更深的绝望里。
最终,她没有将母亲埋在后院那口新掘的浅坑里。
她沉默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母亲冰冷的身躯拖出了那个如同炼狱的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在浓稠的夜色里跋涉。她来到了邻村荒僻的路口。在远离人烟的一处荒草丛中,她再次挥动了铁铲。
泥土被翻起,又落下。
她做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一个新翻的土堆隆起在荒草间,像一座孤零零的、无人知晓的小小坟茔。
她知道,土下空空如也。
“先生,请您救救她,行善积德有好报的……”她抱着母亲尚存一口气的身体叩响看上去有些qian的人户家门。
那人没说什么,将母亲抱进屋后,正准备去接女孩,却发现纤凝已经不见踪影。
他对着罗母无措地打着手语,翻出草药和参须给她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