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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请问注销“祸世”身份需要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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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起了兴致,竟想看看这位素来只执文墨的旧友如今武艺生疏到了何种地步。更未料到,那句没来由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话,竟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她只见白道默然提起那双久未出鞘的刀,身影倏动,刀光如练。那刀刃流转间竟招招刻向场中一个形似伶的木偶——而那木偶仿佛蓦然被注入魂魄,腾挪闪避,衣袂飞扬,宛若真人。
正凝神间,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由远及近,脆生生打破了武场的肃杀。抬眼望去,但见来者通身雪白,笑颜温润得近乎诡丽,眼下一点泪痣似墨滴坠玉,平添三分妖异。他手中悠然摇着一柄绒羽长扇,周身环佩琳琅,行动时清音缭绕,如风拂寒泉。
待目光稍定,才发觉他身后还默然立着另一人。那仙身形高大,较之前者虽少了几分飘逸之气,却多出如山岳般的沉着姿态。
“伶啊,伶啊。”那白衣仙者笑意未减,止了掌声,转而更徐缓地摇起那柄一望便知非凡物的扇子,“陌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他偏首一笑,几缕银发随之垂落颊边,露出一枚小小尖牙。
倒有几分稚气的可爱。伶心中掠过一丝玩味,面上仍只浅浅回以一笑,依礼微微欠身:“若我记得不错,我们并非初见吧,师弟。”
陌珉似是早料到这般回应,眼波流转间刻意拖长了语调:“哎呀呀,瞧我这记性,怎就把师姐的…给忘了呢~”他扇面半掩,声音忽轻
“——只是不知师姐可还记得,鬼山深处那个秘密?”
伶笑而不答,眸色静如深潭。
“师姐呀,听师弟一句劝,”他朝身后那人招了招手,“莫要太过相信眼前种种。”又回头扬声,“宁残珞,把我让你备着的东西取来,给师姐好好瞧瞧。”
那名唤宁残珞的高大仙人闻言,无奈张开双臂——只见他周身挂满瓶罐囊袋,简直成了行走的百宝架,连抬手都显勉强。“陌珉,”他语气里掺着不耐,“你自已没生手么?瞧我这模样,哪还能腾出手给你取东西?”
“诶,忘了忘了。”陌珉嘻嘻笑着转身,亲手在他琳琅满目的佩饰间翻找,一面闲闲介绍,“这位是宁残珞,脾气其实顶和善的,独独对我凶些。”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道此时终于出声,嗓音里凝着冰霜:“是瞧不见我在这儿,还是怎的?”她反手收刀,侧首时一缕黑发扫过凛冽的眉眼,“倒不见她‘去’时你来探过一次,如今听闻她回来,便急急赶过来——莫非那鬼山里,藏了你甚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哎呀呀!瞧我这点眼力,竟没瞧见帝君在这儿呢~”陌珉将最后三个字咬得又轻又绵,尾音像沾了蜜的钩子,“鬼山?哈哈……我不过一个写鬼故事的闲人,想多听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不也是常理么~”
伶不着痕迹地将白道往身后护了半步,话音温淡地转过话锋:“你方才说的‘宝物’,究竟是……”她目光落向宁残珞身上那些叮当作响的物件,“莫不是要给我们看什么新鲜玩意儿?”
陌珉已从宁残珞腰间解下一只绣着暗纹的锦囊,指尖挑开系绳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师姐可知,”他慢条斯理地从囊中取出一物——那物被素白丝绢裹着,仅露出一截幽暗的轮廓,“有些故事埋得太深,连讲故事的笔,都会被那深处的‘东西’……悄悄浸透呢。”
白道在伶身后冷冷开口:“装神弄鬼。”
“是不是装神弄鬼……”陌珉笑意渐深,忽然将丝绢一掀,“帝君一看便知。”
绢落处,静静躺着一枚半掌大小的骨牌。牌色沉如夜雾,表面却流转着极淡的血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时而聚成山形,时而散作鬼影。
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鬼山祭祀时,唯有守山人血契相承的骨令。
伶的目光凝在那枚骨牌上。四周的风似乎静了一瞬,檐角的铜铃轻轻“叮”了一声。
“三十年前,上一任■■总算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灵力。”陌珉的声线陡然低了下去,那层惯有的轻佻笑意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暗沉的礁石。他指尖轻轻抚过骨牌上那道最深的裂痕,动作竟透出几分不该属于他的哀矜。“如今虽不知是谁被推上去顶了那个缺……但那位在被彻底从史册上抹去前,竟辗转托人,将这残破玩意儿送到了我手上。”
宁残珞向前略略倾身,声音浑厚而恭谨,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属下对此事亦有所耳闻。坊间流言纷纭,都说新被‘请’上山的那位……据传是早已沉寂的邪神一脉的最后继承人。自她踏入鬼山结界,山中便日夜回荡着非人的哀嚎,引得百鬼躁动,地脉不稳,数月前甚至险些冲开‘千锁渊’最外层的封印,放出几只沉寂千年的大凶。”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望向伶,一字一句道:“如今人间已有暗谣流传——说那位被选中的‘继任者’,怕是不日就要……从山里‘回来’了。不是成神归来,而是带着满山的怨与煞,重回世间。”
骨牌在陌珉掌心忽然轻轻一颤,那些血色纹路骤然明亮了一瞬,仿佛在应和着什么遥远的呼唤。
陌珉像是被那骨牌烫了手似的,眉头一蹙,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将骨牌丢回宁残珞怀中。他转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对着伶眨了眨眼:“这不是想着,师姐你是当年为数不多亲身踏入过鬼山禁地又全身而退的神官……这才特意来讨教一二嘛。”
“……什么神官。”伶垂下眼帘,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早不是了。”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陌珉,坦荡中带着疏离,“我知道的,但凡能说,都可以告诉你。但在那之前——”
她的话音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沉默的白道,声音里掺入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与疲惫。
“第三位‘偶师’的下落,我还是没能寻到。抱歉。”陌珉答。
庭中风起,伶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渐起的暮色里。那叹息里压着未尽之语,也压着一段过往。
道十二带着宁残珞离去,没说一句话,伶忽然对陌珉冒出一句:“你说有没有可能——”
“伶,师父她走了。”
字落下时,檐角的铜铃无风自动,“叮铃”一声,清冷脆响,久久回荡在突然变得空旷的天地之间。伶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又似乎只是暮色投下的错觉。
“嗯,是。”
陌珉忽然上前一步,俯身轻轻环住了伶的肩膀。这个动作来得突兀,却并不显狎昵,反而带着一种久远记忆中才有的、笨拙的安慰。他的手虚虚贴在伶微凉的脸颊侧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
“没事的。”他的气息拂过伶的耳畔,带着清冷的梅香,“至少……我们还在。”
廊外,白道并未走远。
她停在阴影里,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远处宁残珞的背影上。正想寻个话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一阵风过,却从宁残珞身上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气息——阴冷、腐朽,带着地底深处才有的腥气。
是邪祟的味道。
白道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刀柄。
可最终,她还是缓缓松开了力道。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她终究没有回头,没有质问,只是将那股疑虑连同那丝气息一起,默默压回了心底深处。
——那是伶的师弟带来的人。
——她不该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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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祷刚从外面回来,玄色衣摆上沾着暗沉的血渍,尚未干透。他站在门边,身上带着一股铁锈与尘烟混杂的气味,目光却径直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小草,”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伤养得如何?能下地走动了么?”
“托您洪福,”榻上的人——商祷——头也没抬,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暂时是死不了第二回。”话音刚落,他猛地抓起手边的软枕,狠狠朝门边的身影掷去,“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我死不死不打紧,但我得去杀了我哥!不是在你这个破殿里当个金丝雀!”
锦皓微微偏头,枕头擦着他的肩膀落在身后。他垂下眼,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圈养?”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床沿坐下,抬手似要探向商祷的额头,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滑过对方紧绷的手背,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流连。“那我陪你出去,好不好?”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劝,眼底却沉淀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偏执,“你想去哪儿都行……只是得让我跟着。”
商祷像被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室内骤然响起。
“锦皓,”商祷胸口起伏,盯着对方脸上迅速浮现的红痕,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别以为我欠你一条命,你就能为所欲为。替你疗伤……已经是我还债的极限了。”
锦皓慢慢转回被打偏的脸,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侧,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怒意,反而有种更深、更暗的东西在涌动。“极限?”他重复着,目光锁在商祷因怒意而明亮的眼睛上,“好,我尊重你……正好最近我要去找你哥,你告诉告诉我,你想抹除什么?”
商祷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你今天很不正常。”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晰的戒备与疏离。
“哦?或许吧。”锦皓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手指反而更轻缓地抚上商祷的脖颈,指尖擦过跳动的脉搏,动作亲昵得令人脊背生寒,“我可能当真疯了……竟连身边人藏了禨的骨肉整整三百年,都未曾察觉。”
商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随即,他猛地偏开头,喉间滚动,竟从口中吐出一截寸许长的惨白事物——那东西形似指骨,表面却布满细密的血管,甫一脱离唇齿,便散发出阴冷黏腻的不祥气息。
“■锦皓,”商祷转回头,直视着对方瞬间沉暗下去的眼眸,声音里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你终究还是下不了手,对吗?”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锦皓将肉捧起,小心放在一块方毯上,随即二者消失不见,锦皓转身坐回商祷身边,也笑了:“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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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因着伶次日尚需早起,陌珉与宁残珞便先行告辞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一盏孤灯摇曳。白道正默默从柜中取出被褥,打算在窗下打个地铺将就一夜,却被伶伸手轻轻拦住。
“地上寒气重,何必委屈自己。”伶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牵起她的手便引向床榻,“这榻够宽,又不是睡不下。”
十二略一迟疑,终究还是顺从地躺了下来。身侧传来伶身上清浅的、似竹似雪的气息,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缓了几分。
伶并未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她身侧。她微微歪着头,灯火在她眸中映出两点柔和的光晕。
“十二,”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日早点吃什么,“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好。”白道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应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还因为称呼眼前一亮。
伶笑了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吐出的字句却让空气微微一凝:“你可否……帮我改动史册?”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让三界众生,从此都忘了‘伶’与‘禨’……曾是同一人。”
白道静静望着她。烛火在伶沉静的眼底跳动,那里没有哀求,没有彷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当然。”十二回答得依旧很快,声音轻而稳,仿佛答应的只是件寻常小事。她甚至微微侧过身,面向伶,抬手拂开了对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她愿意。无论她要抹去什么,承担什么,她都愿意为她执笔,为她遮蔽风雨,为她……重塑一个“真相”。
白道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伶轻柔地截住了话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伶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长发,目光却落在虚无的远处,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像初冬的晨雾,“从今往后,三界只有‘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散仙。而那个曾搅动风云的‘沈禨’……已在扶光帝君剑下,神魂俱灭,成了史书里一段过往。”
她顿了顿,终于转回视线,落在白道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此刻的安宁镌刻进去。
“至于样貌……”她轻轻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认得我的,本就寥寥。认得‘她’的,更不该再有。世人眼中皮相,改与不改,并无分别。至于那两抹殷红,我会用东西掩盖下去。”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伶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白道的手背,一触即收,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我只要你记得我就好,十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夜色里,“他们只需要记得我是伶。也只是伶。”
白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她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指,紧紧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那是一个无声的应允,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
“你有些不一样。”
伶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但也只是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帐顶朦胧的阴影,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无人能窥的世界。所有翻涌的过往、抉择的沉重、乃至此刻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都被她妥帖地收敛在那抹浅笑之后,无声无息。
夜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依稀的更漏声。长夜未尽,而有些改变,早已悄然落定,无需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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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