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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十八岁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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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饮春难得地没有做梦。
他睡得很沉,招待所的床和被子很柔软,陈邀月还给他开了空调暖风,舒服又暖和。
但一觉醒来后,竟然才过去三个小时。
可能是刚刚在陈邀月怀里那场觉已经补充了大量的睡眠,叶饮春从床上坐起来后,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拿起床边的纸条,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立刻给陈邀月打去电话。
毕竟才过去三个小时,万一陈队长还在睡觉,这不就是打扰他嘛。
考虑到分别时陈邀月的状态,叶饮春还是希望能让他睡到自然醒。
他钻出房间,给楼下的赵德辉打了个招呼,说要出门。一开始赵德辉死活不放他走,说陈队专门叮嘱过。直到叶饮春再三保证自己十五分钟内会回来,如果没回可以立刻报警后,赵德辉才将信将疑地让他走了。
然后,叶饮春按着地址找到陈邀月的家,从门缝里给陈邀月塞进去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已经醒了,并且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接着他回到派出所,来到老吉普车上,打开车门,翻找半天,才终于找到了自己几天前随手塞到座椅缝里的手机。
这是他攒钱买的杂牌机,本来就怕低温,现在这么久没用,还在高原的无人区里来回跑了好几遭,自然已经没电了。
叶饮春把这个手机拿回去房间充电,等着手机恢复满格的这段时间,他打算出门,在狮泉河镇逛逛。
阿里再大,也不可能每天都有人需要救援,他想趁闲着的时候,找点地方兼职打工赚些钱。他觉得自己在找工作这方面受了陈邀月的人情,想给陈邀月买点家常用品当礼物。
叶饮春套上自己那件冲锋衣,走下楼梯,赵德辉见到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的像婚礼司仪:
“小陈的相好——!我正在找你呢!”
叶饮春被这声音震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他愣了,指了指自己:“啊……?在喊我吗?”
赵德辉表情凝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去堵抢眼:“嗯!小陈的相好!”
叶饮春想起早上的事情,虽然记忆模模糊糊,但依旧明白是赵德辉误会了,连忙解释道:“那个,陈队长不是我相好,我们只是朋友……”
赵德辉做出一个“我有数”的表情:“哦,害羞,我懂得,那我以后不喊了。”
叶饮春又脸红了。
什么懂得不懂得的,他都没有想过这些事,再说了,他才十八岁……不能早恋,不能……
不对,十八岁好像不算早恋了。
叶饮春在这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赵德辉提起了正事:“对喽,门口有人喊你,小陈的相好。”
叶饮春回神,兴奋道:“嗯?是陈队长吗?”
“不,是一对老人,还有一个打着石膏的男生,”赵德辉冲着他挤眉弄眼,“小叶你很受欢迎啊,放心,我不会告诉小陈的。”
叶饮春:“……”
叶饮春觉得非常奇怪,他来到狮泉河镇才一天,社交关系很简单,并没有在哪里认识过什么老人。
他谨慎地来到大厅,向外探头探脑,招待所的大厅内有一股酥油茶的气息,闻起来暖融融的,正午的阳光透过茶色的玻璃窗,倾洒在墙面上一幅不大却色泽醇厚的唐卡中,唐卡画中,一名药师佛露出和善的笑容。
唐卡画下方有一架轮椅,轮椅坐着一个左腿上打了石膏的男生,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不断和他说话的护士。
“张先生,既然已经把两位老人送来了,咱们就还是回去吧,你这个左腿好不容易才固定好,再折腾下去又要扭坏了……”
男生拒绝道:“不!我今天一定要把锦旗送出去!”
叶饮春认出,这个男生正是昨晚叶饮春和陈邀月一起合力救出的张秋衍。张秋衍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住院服,手上拿着一个红黄色锦旗,其上写着:
“恩同再造救我狗命
赠:大英雄叶饮春。”
叶饮春不太确定,看了一眼。然后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
“……嘶——”
如果时间倒退,他最后悔的就是,在昨晚的那个悬崖的陡坡上,告诉了张秋衍自己的名字。
太丢人了。
他想装作不认识他,张秋衍却已经眼尖瞧见了叶饮春,立刻从轮椅上起身大声叫喊:“恩——公——!”
“啊,”叶饮春不得已回头,露出一个笑容,“小张哥哥,你好……”
张秋衍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左腿疼得发出一声尖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叶饮春连忙上去扶他:“小张哥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张秋衍扶着他的手臂,抬头露出一个笑容,“恩公,这个锦旗怎么样?”
“小张哥哥,”叶饮春很诚恳地回答,“我感觉这像是送给兽医的。”
一旁的护士噗呲一声笑了,叶饮春意识到自己跟陈邀月斗嘴斗惯了,面对不熟的人居然也顺口说出了内心的吐槽,连忙改口,挽回场下的气氛:“不过、不过我还是挺喜欢的,很新颖,谢谢你呀,小张哥哥,我第一次收锦旗呢。”
这他倒是没骗人,昨晚救了张秋衍以后,叶饮春就在心里默认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张秋衍今天冒着腿痛的风险,专门来招待所感谢自己,这让他非常感动。
张秋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呢。”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
“那等我出院再送你一个!”
“……那就不用了。”
“嗯?为啥不用?”张秋衍纳闷,随后拍了拍脑袋,“对啦,给你介绍两个人,他们想来见你,但又怕擅自来了以后认不出你,所以我就自告奋勇给他们引路了。”
张秋衍冲着大厅另一侧挥了挥手,很快,一对看起来约摸有五六十岁的老夫妻走过来,对着叶饮春露出微笑,点头致意。
其中那位男性开口道:“你好,我们是陶清河的父母,我叫巴桑平措,她是卓玛。”
叶饮春眨眼:“啊……你们好。”
张秋衍凑过来,对叶饮春低声解释:“他俩是藏族人,本来有一个女儿,但天生心脏病,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们就去福利院收养了陶清河,你这是救了他们的第二个女儿,没让他们再次遭受丧子的痛苦,所以他们特别感激你。”
巴桑平措脸盘宽大黝黑,颧骨略高,脸颊上透着憨厚的血丝。他微微笑着,从黑色的藏袍中,掏出一沓粉色的纸张,双手递给叶饮春,用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说道:“叶同志,感谢你帮忙救了我们女儿,这是两千元,全当辛苦费了,请您收下。”
叶饮春吓了一跳,连忙拒绝:“谢谢您的心意,但我不能要的。”
“啊?”巴桑平措有些惶然,小心翼翼地问,“是嫌少了吗?”
“不不不,”叶饮春头摇的像拨浪鼓,“当然不是,只是您赚这些钱也不容易,我这个救援是……热心市民的顺手为之,不能收您的钱的,更何况我现在算是青山救援队的一员了,我记得这个救援队是免费的吧?”
说完,他就用眼神向张秋衍示意,张秋衍连忙点头:“啊……对,我们的确是免费的!”
卓玛开口:“可是……我们总想表达感谢。”
“如果真的很想感谢的话,”叶饮春笑着说道,“我最近会在狮泉河镇呆一段时间,想找一些兼职……如果叔叔阿姨有推荐的工作,可以告诉我呀。”
巴桑平措和卓玛面面相觑:“啊,好的……”
巴桑平措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掏出一百给了卓玛,卓玛离开片刻,拿着一个袋子回来了:“小零食不贵,起码这个收下这个吧。”
叶饮春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了,笑着说道:“您也太客气了……”
卓玛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叶饮春怀里,叶饮春不得已,只好接过,拉扯之间,他看到袋子里露出的包装,是一份牦牛奶味的酸奶片。
叶饮春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卓玛注意到他表情不对:“怎么了吗?”
叶饮春连忙重新展露笑容:“没、没事,谢谢您们,我之前就想买这个来着,谢谢叔叔阿姨!”
众人又站在原地聊了会儿天,随后医生打来电话,催张秋衍快点回医院做检查。叶饮春送走四人,招待所的大厅又安静下来。
叶饮春看了眼大厅上的时钟,一伙人聊了蛮久,现在居然已经是下午点了。
陈邀月说不定睡醒了,他想回去看看手机。
叶饮春走上楼梯。
阳光洒在灰色的花窗上,光影斑驳,让他想起自己的高中。
国少队的同门们,大多数都会去读专门的私立体校,但他成绩比较好,所以选择在成都读了一所有名的公立高中,叶饮春没有登山计划的时候,周一到周五会正常上课,晚自习的时间则是去基地做常规训练。
他头脑不错,虽然课上的不多,但成绩依旧可以过一本线,加上拿过一些奖项,所以自然而然地拿了特招名额,被一所北京的大学提前录取了。
登山运动员又不像明星一样有机会常常抛头露面,所以同学们对他的印象可能只是停留在“一个经常不来上课却又考得不错的同学”上。
叶饮春回学校时,没有同学会因为他的特殊孤立他,反而常有人好奇地过来搭话,但因为彼此的确不够了解,这些对话也都草草收场,训练队的其他同龄人又都是竞争对手,彼此间很少交换真心。
在叶饮春的生活中,所有熟稔的关系全部来自张树培,高三那年,师母宋娜有时候去幼儿园接小莓,会顺路来他学校把他也接走,带回家和同门们一起吃顿热乎饭,再把他们一起送回训练基地的宿舍。
进入宿舍前看到的星空非常漂亮,叶饮春到现在都不会忘记。
说起来,也很久没联系师母和小莓了,叶饮春把自己所有的钱打给她们以后,就直接来到了阿里,也不知道两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如果没有半年的那件事,今年九月的时候,教练一家三口和师门的其他人肯定会一起送他去上大学。
叶饮春抱着卓玛给他的袋子,拆开一个酸奶片,塞进嘴里,伴随着咀嚼,清冽的酸奶味在口中炸开。
真好吃。
真想带给小莓吃。
叶饮春走完了楼梯,打开房门。
手机静静地躺在床上,屏幕闪着光,已经因为得到了足够的电量而自动开机了,叶饮春冲上前,发现自己有非常多的未接来电,而最新的未接来电,是一分钟前打来的。
他连忙拨了回去,拨号刚响一下,对面就立刻接了电话:
“喂?”
再次听到陈邀月的声音,让叶饮春感到非常的安心。
叶饮春在阳光下拉长尾音:“陈队长——是我——”
“哦,叶小同志啊。”
“嗯嗯,是叶小同志,陈队长,你听起来懵懵的,刚睡醒吗?”
“是啊,我的确刚睡醒,可是这段时间里,某人似乎和别人玩的很开心呢,”陈邀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他在电话里故意闹别扭道,“都不接我的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