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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叶小同志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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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问题让叶饮春心里狠狠地咯噔了一下,但他依旧保持笑容,客客气气道:“不好意思,马记者,我不是你请来的特邀嘉宾,我只是在这里工作,偶然遇到的你,麻烦你关掉录像,不要造谣生事。”
马贾真并不理会,他不在乎叶饮春的具体回答,反正他可以事后剪辑,或者ai配音。
于是他继续问道:
“落石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巧,恰好砸死了你教练,你却毫发无损,有网友想问是不是真相并非官方通报的那般? ”
“张树培年龄大了,本来不应该跟着上C3冲顶,他为什么没有留在C2,而是跟着你继续向上了?”
“还有,你为什么不拨打救援电话,而是一个人把教练的尸体从雪山上运了下来,有没有销毁现场的意思?毕竟你那时才十七岁,怎么可能这么冷静地处置这种事件?”
“你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是后悔,还是害怕?你觉得,这起事故你该负多少责任?”
叶饮春僵住了。
他付多少责任?
下撤的路线是他选的,张树培上山的要求是他答应的,他没法说他没有责任。
叶饮春知道此刻应该拿出手机,录下这个场景,防止后续马贾真恶意剪辑,但他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很多回忆涌入大脑,叶饮春想起张树培的葬礼。在那里,没有人与他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哭,不经意看到,隔壁坐着的来奔丧的陌生人正在刷一条帖子。
内容就是讨论张树培的死究竟是不可避免的自然原因,还是因为叶饮春的蓄意谋杀。
尽管官方已经进行过调查,定论了那场落石只是意外,这种事情在雪山攀登中时常发生,甚至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
但猜测永无止尽,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情。
叶饮春的声音开始颤抖:“我……”
“你他妈给我管住你问问题的嘴。”
突然,一道声音喝止了这场闹剧。
叶饮春回头,只见陈邀月拿着手机,脸色黑得吓人,对马贾真道:“这位同志,请你注意,从你冲上来到说话开始的全程我都录下来了。”
马贾真眯了眯眼:“……你是谁?”
“我是青山救援队队长,陈邀月,”陈邀月拿出证件,“现在,叶饮春同志是我们救援队的一员,并且已经参与了两次救援,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想采访他需要先经过我批准。”
马贾真满不在乎:“我采访一个人还要经过你同意,你这救援队长官威挺大啊?”
“我倒想问问你,在狮泉河镇做采访是要有专业记者证的,如果没有,你未经允许录制视频就是侵犯他人肖像权。你有记者证吗?”
马贾真丝毫不慌,他这种记者偷拍跟踪惯了,早就知道怎么和人争执拉扯:“你又不是警察,凭什么要我出示证件?”
但陈邀月偏偏笑了:“我就感觉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你想要的警察我也喊来了。”
马贾真一愣:“啊?”
果然,李泉安突然从马贾真背后走了出来:“我听说这里有人违规采访?”
他穿了身制服,看起来颇为板正,身后跟着一名一样装扮的警察。他们二人上前,对马贾真道:“同志,你好,我是警察,麻烦请出示你的记者证。”
马贾真见真警察来了,立刻慌了,脸色一白:“我、我……”
他这种三流公众号的记者自然是没有证件的,马贾真装模作样地翻了会儿包,然后……
扭头跑了。
李泉安和同事追了上去,没过很久,两位警察便返回了。李泉安对叶饮春道:“视频已经删掉了,你放心。”
叶饮春连忙道谢:“谢谢警察哥哥们!”
李泉安摘下帽子,客气地笑了笑:“应该的,这就是我的工作嘛,我恰好就在附近巡逻,有事随时继续联系我,那我继续去工作了。”
陈邀月也对两名同志致谢:“谢谢你们。”
“客气什么陈队,之前也让你帮了我们好多忙,”李泉安走之前,鬼鬼祟祟地来到陈邀月身边,问道,“……我这次出这么大的力,是不是可以帮你把房租的事解决了?”
陈邀月愣了,这小子原来还没忘记因为自己多嘴,让叶饮春住进了招待所的事。
陈邀月哭笑不得:“……你别再想那事了,我那天不是为了让阿春分摊房租才喊他去我家的。”
李泉安震惊:“啊,那难道你想让他一个人付所有的?”
陈邀月:“……”
这个人怎么回事,陈邀月好想给自己也报个警。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后,李泉安和同事一起走了。
“我报了警,泉安刚好在附近,就带他同事一起过来了,”陈邀月跟叶饮春解释了一下,随后问道,“你还好吧?”
刚刚那几个问题确实问到了叶饮春的痛点,他挠头,带着歉意笑了笑:“没事,不好意思啊陈队,因为我的私事影响我们工作了,继续吧。”
陈邀月摇头:“先送你回单位,缓一缓吧。”
陈邀月没有追问“春神”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马贾真那些问题的深意,只是提出让叶饮春去休息一下。
这种尊重的不打扰让叶饮春觉得非常舒服。
“不用,”叶饮春深吸口气,“陈队长,我在这里工作是认真的,不想因为这个就当缩头乌龟。”
陈邀月沉静地看着他:“那如果又遇到记者怎么办?”
“那……”叶饮春调整了下情绪,抬头露出笑容,“我就拿出手机,开启录像,同时跟他说……采访可以,但要明码标价,我回答一个问题,他要给我们青山救援队赞助十万元,接受的话,就去找我的陈队长预约排队。”
“嗯……”陈邀月笑了,“那我就只好给他预约一个下辈子的排期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又一起笑了:“噗呲。”
叶饮春的这个回答打消了陈邀月心中的担忧。既然还有力气开玩笑,那现在坚持把工作做完,说不定比强行拉着他回去休息更好。
毕竟有些心事,闷着想是想不出来结果的。
下一个十字路口,叶饮春进了家便利店,买了一个口罩和一个鸭舌帽,全副武装,再次出发。
在一家青旅中,他们又遇到了几位记者,但有口罩做保护,接下来的工作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结束工作后,他们又在一处花基前坐下,叶饮春邀请道:“陈队长,待会儿有些事情想和你说,顺便请你吃顿饭。”
“干嘛这么客气,不是说好我给你做加班餐吗。”
“今天已经这么晚了,就算了吧,”叶饮春叹气,“再说了,我的钱天天在微信钱包里叫嚣,说想快点为了陈队长花掉,不快点顺了他们心意,我都怕他们半夜爬出来暗杀我。”
陈邀月抿唇看着他:“你的钱知道你这么造谣他们吗?”
叶饮春兴冲冲地对陈邀月敬了个礼:“请陈队长放心,我手机开了静音,他们听不见。”
陈邀月笑了:“叶小同志这冷笑话水平,不减当年啊。”
他侧头看向叶饮春,叶饮春带上帽子和口罩后,两人一直忙这工作,这套新皮肤陈邀月还没仔细看过呢。
叶饮春低着头,墨蓝色鸭舌帽压住他的刘海,下半边脸上带了一个黑色口罩,虽然整张脸都几乎被挡住,但掩饰不住外形轮廓比例的帅气。
他半抬帽檐,眼睛像黑夜里的小猫儿一样紧紧盯着陈邀月,吊儿郎当地问道:“陈队长想吃什么?叶小同志来贿赂你喽。”
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了都还这么好看。
陈邀月笑道:“那就小笼包吧。”
应急中心门口就有一家小笼包店,价格不贵,吃完就可以直接去加班,非常方便。
叶饮春点了三屉笼包,两份米粥,和陈邀月扯了几句天气后,扭扭捏捏开口:“陈队长……我想和你说说和你第一次见面那天,我为什么去无人区。”
他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最后觉得,既然已经遇到了记者,而且以后还可能会和陈邀月一起工作,那自己的这些心事,还是有必要说出来。
陈邀月倒也猜到了会是这个话题,点头道:“嗯。”
“该怎么说呢……”叶饮春怕自己把过度的负能量传递给陈邀月,就还是选择了一个轻松些的开场,“就是,首先,陈队长你知道嘛,其实我在户外圈还挺有名的,之前的自媒体账号,有三百万的粉丝呢……虽然现在已经卖了。”
说着说着,叶饮春拿出手机,找到自己卖掉的那个账号,划到最底部。
那是叶饮春第一次登顶一座8000米级雪山时拍摄的视频,那年他十五岁,因为年纪太小,所以这个视频还短暂地上过热门。提起这个,叶饮春有点得意:“有特别多粉丝支持我,评论区还经常有人咨询我专业问题!”
陈邀月心中肃然起敬。
其实他早就知道叶饮春这个人不简单,就像第一个夜晚在阿里无人区时,他就看着开车的叶饮春说过,像他这样年纪轻又熟悉路况的人,应该很有名。
陈邀月抱着查看户外巅峰圈层的心态,紧张地接过叶饮春递来的手机,看向第一个评论:
“春神你好,看到你十五岁就登顶8000米级雪山,真是太牛了,我周末也打算去攀登万达广场,请问需要带什么?”
陈邀月蹙眉:“……专业问题?”
叶饮春目移:“哈哈,这是意外、意外,下一个,下一个。”
第二个评论:“春神,请问雪山峰顶停车方便吗?周末想带孩子去。”
叶饮春:“……唔。”
第三个评论:“主播,你这视频背景真的假的?”
陈邀月:“……完全没有认真回复的人嘛。”
“现在玩梗比较容易被点赞啦,是这样的,”叶饮春伸出手指滑动屏幕,“往下划拉划拉。”
到了评论区下方,不玩梗的评论的确多起来,有人很温暖,说让主播注意安全,期待下次更新,也有人说主播这么厉害,要不要试试徒步长征线。
嗯,陈邀月点头,这很符合他对互联网生态的认知。
接着,他就看到了最新的评论,前几天,有人在评论区问:春神,能否开直播详细谈谈这件事?并且付了一个链接。
陈邀月点开,就看到了那场事故的登山协会官方通告。
大致内容是,半年前前,朗钦岗日峰因一场自然山石坠落事件,导致一人死亡,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
评论区大部分人表示逝者安息,但也有人提出质疑,认为真相并非如此,是有人买通了协会,出此公告。
“登山方案是我们整个师门一起定的,原本计划教练在C2留守,我独自冲顶,但那天出发前,教练突然提出想一起上去,我…我就答应了。”
“早知道会发生后面的事,当时我就该拒绝我教练的,”叶饮春把那天事情的经过补充了下,“他被落石砸中后,我把能去的地方爬了个遍,都没找到信号,没办法,就自己把我教练……运到山下了,大概,就是这样。”
“出事的点位在哪里?”
“是朗钦岗日峰,西北坡下撤段,C3出发前往C2的路上,海拔大约6700米,横切冰崖区。”
陈邀月判断道:“我们这里能爬上朗钦岗日峰C2的人不多,需要从外省调人,如果你当时不把他带下来,回去以后真的可能找不到了,所以我觉得你的判断没有错。”
“谢谢专业人员的肯定,但是……”叶饮春声音越来越小,“不管怎样,那条下撤路线是我选的,我觉得我确实有一定责任。”
原来他心里还有这层心结。陈邀月叹了口气:“朗钦岗日峰本来就只有你们团队登顶过,下撤路线都是现场新开发的,谁能预料到会不会有落石呢?”
“嗯……”叶饮春吃了口小笼包,勉强笑了笑,不打算继续讨谈论这件事,“总之,我那天去阿里……一方面是觉得路线的确是我选择的,我有愧于我教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如果我真的死了,就可以对网上这些人……证明自己了吧。”
叶饮春觉得,想停止网上的舆论喧嚣,最好的自证方式就是死亡。于是他卖掉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开着老吉普,绕过边境检查区,来到山下。
他想把求救的可能性掐死,全程走得都是黄土荒坡,从没想过会遇到人。
但偏偏陈邀月在那里出现,还昏迷了,让他不停下来都没办法。
叶饮春看着眼前散发着热气的包子,打算用一个昂扬的方式收尾这个故事:“但是请陈队长放心!我现在的想法已经和之前有所不同了,今天和你说这些,只是觉得我们是队友,陈队长有知情权,这样在一些关键时刻能做出更好的判断,我可能还要一些时间来恢复,但……我会努力的。”
说罢,他又给陈邀月夹了一个包子:“你一直没吃呢,吃一个,晚上还要加班,万一饿昏了,我不就是救援队的罪人?”
“我要是昏了,队长这职位就禅让给你了。”
“什么,你想让我拿顾问的工资干队长的活吗——我才不要,已严肃拒绝。”
两人斗嘴间,滚烫的包子落进碟子里,陈邀月愣了愣,夹起包子,吃了一口:“你知不知道安娜普尔纳峰?”
“知道啊,著名的杀人峰,死亡率很高,他们都说爬那座山就是抽签……随机抽三人死一个,我还没爬过。”
陈邀月点头:“前年冬天,我去那里救过一个人,那个人坠崖骨折,被发现的时候,四肢冻伤,全身发紫……几乎只能等死了,他死前告诉我,他不后悔这个结局,既然选择了山,就代表他接受了山的无常。最后我把他的尸体带下了山,他的家人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道谢,然后把他带回老家安葬了。”
嘴里的肉味伴随着温热感扩散开来,但说出的故事却是冰凉的,陈邀月有种不真实感。
叶饮春也同样有种不真实感,但这种不真实感是伴随着朗钦岗日峰的那场落石开始,以在雪山下遇见陈邀月为转折,持续到现在的。
他垂眼:“我知道,我也有这个觉悟,但是……亲眼看着队友在前面去世,和自己嘎嘣一下死了,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比起死在山上的人,活下来的人反而要面临更多的问题。
“说实话,虽然我没见过你教练,但我觉得他应该蛮重视你的,不然他也不会愿意把那辆老吉普送给你,”陈邀月道,“你们相处这么久,不需要我说,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
“……所以呢?”
陈邀月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觉得……我是说我觉得,比起扑通一下,摔到崖底,他肯定还是更希望你继续向前看,向上走。”
叶饮春抬头,眼神很迷茫:“我……”
“而且,沉默的才是大多数,比起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评论,我更相信活生生又真实的你,”陈邀月对他说道,“你的大多数粉丝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人言的力量很强大,叶饮春一个人刷那些评论时,差点就要被压垮。但此时此刻,陈邀月这么说一句,叶饮春就觉得自己又能站起来了。
心结当然不可能那么快解开,但叶饮春觉得好受了一些。
“嗯。”
陈邀月心里蛮忐忑:“…有觉得稍微舒服点吗?”
“那必须舒服,”叶饮春笑道,“有陈神医在,想不舒服都难。”
陈邀月跟着笑:“我的医术这么高超?那看来我弃医从武有点可惜啊。”
“诶呀,”叶饮春眨眼,“不止是高超,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特效药一样。”
“叶小同志也是我的特效药。”
“指戒烟方面?”
陈邀月笑着看他:“那不止。”
……
两人吃完小笼包,就回到了单位。自那之后的日子很简单,朝九晚六,时常加班,叶饮春很了解阿里附近的山地情况,所以写起救援报告也轻车熟路,帮陈邀月减轻了不少负担。
如此过了五天,终于到了周末。
陈邀月也难得放了天假,他邀请叶饮春去他家一起吃顿午饭。
这一个星期,叶饮春每天中午都吃陈邀月带的便当,陈邀月做饭太好吃,叶饮春还在想怎样才能再耍赖再多要来一个星期呢,此刻有这种邀请,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早上十点,叶饮春刚又翻阅完了一遍陈邀月传给他的所有关于陈涛的资料,正要离开招待所,前往陈邀月家,就接到了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