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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叶小同志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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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陡坡,幸运的是,在上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了近半米的洞穴,可以短暂地遮风挡雨。
叶饮春就着陈邀月打的灯光看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瘫血。
血在地面上,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让叶饮春有刹那间的恍惚。
记忆突然开始闪回,叶饮春的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他想起半年前的朗钦岗日峰,在那座雪山的下撤路线上,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前一秒,张树培还在和他讨论,待会儿下山要去狮泉河镇给女儿带一个什么样的礼物,下一秒,叶饮春面前就只剩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流淌的鲜血和脑浆,以及被石头砸烂的头骨。
熟悉的脸庞变成一团稀泥只需要一秒钟。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靠着本能,寻找有信号的地方,试图拨通求救电话。他清理了血迹,捡起散落的头骨和器官,把张树培不完整的尸体带下了山,再电话通知张树培妻女这个消息……
他还记得在葬礼现场,张树培五岁的女儿小莓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哭红了眼的妈妈身旁,用稚嫩的声音问他:“叶哥哥,爸爸是和你一起出去的,爸爸还会回来的,对吗?”
叶饮春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立在原地,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叶饮春仓皇地抬头,只见陈邀月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柔声道:“别紧张,深呼吸。”
叶饮春配合地点头:“嗯、嗯……”
见他还是脸色苍白,陈邀月上前抱住他的头,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冷静。”
伴随着他温柔的动作,叶饮春心情渐缓,挤出一个笑:“……陈大夫这么会哄人,该不会是学的儿科吧?”
“别妄自菲薄,叶小同志虽然确实调皮捣蛋,但还是比真正的小朋友乖多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叶饮春捂着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就是心跳得停不下来。”
陈邀月揉了揉他的脸颊,笑道:“心跳停下来了才麻烦吧?”
叶饮春笑了:“……也是。”
叶饮春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把回忆全部赶出脑海,随后才再次凝神,向光亮处看去。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他睁着眼睛,似乎刚醒,还没回过神来。
陈邀月已经给他做好了包扎和保暖,还把人固定在了真空担架上。
在他身旁的一瘫液体也不是血迹,而是从洞外渗进来积水,颜色呈现深棕色。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看岔的。
“他叫张秋衍,是我们一队的成员,刚刚大概看了一下,是左腿扭伤,伴随小范围撕裂伤,以及失温昏迷,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我刚刚喊了他几声,他就醒了,不过脑子还是不太清醒,”陈邀月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份葡萄糖,递给叶饮春,“喝掉。”
叶饮春摇头拒绝:“没事,给伤员留着用吧,我好了,不影响干活,我记得还有一个车里的人需要救援吧,那个人在哪里?”
“另一个人叫陶清河,待会儿任务过程我们就喊她小陶吧,女生,一样是一队成员,车在那边。”
叶饮春顺着陈邀月的灯光看去,只见那辆车卡在河流上方二十米的两块巨石中,车顶的确变形,随着雨水的冲刷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进河里。
“……那边也很紧急。”
“嗯,我先给秋衍再做点保暖,麻烦你帮忙给A组打个电话。”
“我需要和他们说什么?”
通过刚才的配合,陈邀月已经充分了解了叶饮春的专业性:“你判断,我相信你。”
叶饮春愣住了:“我……”
“做不到吗,我的顾问?我这里要照顾伤员,不太能分心。”
陈邀月说话间,手上也在忙着给张秋衍用保温毯做双重保暖,雨点逐渐开始变大,时间越来越紧迫。
叶饮春定了定神。
自己跟过来可不是为了给陈邀月添乱的,刚刚把污水看成血迹已经够丢人了,他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可以。”
陈邀月点头:“嗯。”
叶饮春拿过陈邀月的手机,去往洞外拨通电话,陈邀月正在喂张秋衍热葡萄糖。这时,张秋衍睁开虚弱的眼皮,突然开口:“队长……”
陈邀月连忙安慰他道:“没事,秋衍,你不用勉强说话。”
“不行……”张秋衍挣扎着动了动手臂,“队长,我想给你指一下我爬上来的路线,你们按那个路线下去,可以更快到车边,我很担心小陶……”
陈邀月看去。那根本不能说是路,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崖体裂缝。
最高的一米,最短的只有半米,几乎都只有三十厘米宽度,有些裂缝之间,甚至还有几十厘米的空隙,正对着下方波涛汹涌的象泉河。
张秋衍这么虚弱,还能爬过这样的裂缝,虽然因受伤的缘故而用了过长的时间,但也一样另人敬佩,真是运气、实力和求生意志的三重结合。
陈邀月记住了他指的方向:“嗯,好,我记住了,你好好休息。”
说话间,叶饮春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张秋衍见到这个新面孔,有些意外,手臂又颤颤巍巍地指向叶饮春:“你是……”
叶饮春很礼貌地自我介绍:“小张哥哥你好,我是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我叫叶饮春。”
张秋衍惊叹道:“我靠,热心市民深夜开国道219?牛逼啊——咳咳咳咳咳——”
陈邀月把张秋衍的手臂塞回保温毯里:“你别说话了。”
叶饮春对陈邀月道:“陈队长,我和他们说了小张哥哥在的这个点位,A组的负责人说他们还有十几分钟就到,待会儿他们会有人下来接走小张哥哥,我们就先去看看那辆车的情况?”
“可以。”
叶饮春凑过来,在两人身前蹲下,把自己手上的对讲机塞给了张秋衍:“那小张哥哥在这里稍等,如果有问题随时对讲机联系。”
张秋衍平时上班,被人喊“小张”“秋衍”喊惯了,倒是很少听到带上了后面两个字的称呼,一时间愣住了:“……啊,好的。”
陈邀月眯了眯眼,看向叶饮春:“叶小同志,这句‘小张哥哥’倒是喊的很甜啊,我怎么都没这个待遇呢?”
叶饮春眨眼:“我这是在帮陈队长控糖呢。”
听到这句话,张秋衍先“噗呲”一声笑了,陈邀月无奈地叹气:“……叶小同志真是本行走的冷笑话大全。”
叶饮春凑过来,给张秋衍塞了最后一块保温毯,用肩膀抵了抵陈邀月的肩膀:“过奖过奖。”
他们又给张秋衍留下了几根的巧克力、能量棒和求生哨,撑开一个轻量化反光帐篷遮雨,随后边打算一起正式沿着岩体裂缝出发,向车辆所在方向移动。
“这次我走前面吧,陈队长,”叶饮春翻了翻自己的背包,对着陈邀月眨了眨眼,“我们轮流打头阵。”
说完他就用身体挡住那条唯一的通路缝隙,不给陈邀月走在前面的机会。
“……等等,叶小同志。”
叶饮春回头,歪了歪脑袋,依旧挡着路:“嗯?”
“下雨了,”陈邀月轻轻拨起叶饮春的刘海,给他带上护目镜,“注意保护眼睛。”
手指划过脸颊上的皮肤,眼睛被严丝合缝地罩了上来。
叶饮春愣了愣:“啊,对,好。”
他太急着抢当先锋,反倒把这茬忘了。
接着,二人出发。叶饮春在前方打保护点,陈邀月在后方做主绳收放和保护点的二次检查。
好在裂缝上方还没被雨点打湿,一路上很顺利,没出现什么意外,唯一奇怪的事情就是,在从一个裂缝前往另一个裂缝的中空间隙处,叶饮春总是频频回头。
这么小的空间,他个子高,本就很难施展开,此刻还非要回头,显得动作非常滑稽。
某次闪电的间隙,陈邀月总算忍不住问道:“叶小同志,你到底在回头看什么?”
“我怕你头上有落石,回头观察一下。”
“这是我在后方的工作吧?再说,你这角度,能看到我头上方吗?”
“……一点点。”
陈邀月很想说这么短的缝隙,有落石的概率很低。但看着叶饮春坚定又不容置疑的表情,就还是没有在这里和他争论。
他是个医生,虽然学的是急诊,不是专门的行为研究和心理门类,但多少能从叶饮春的举止上看出一些问题。
从跟这小孩儿见面后的行为举止来看,叶饮春多半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这是一种在户外运动界蛮常见的疾病,陈邀月见过一些因为队友死亡或者自身遭遇重大灾害现场,而再也无法登山徒步的人。
不过不论怎样,既然这是一种疾病,那就可以治疗。
陈邀月决定先不继续刺激他:“行,你担心的话就看吧,但你一定要先保证自己安全。”
“……嗯,谢谢你,陈队长。”
两人经验都很充足,叶饮春的保护点打得非常稳当,陈邀月在后方也和他配合默契,一段时间后,二人安全穿过缝隙,来到被岩石卡住的车辆处。
A组的人员已经到达,对讲机传来消息,说张秋衍已经被成功救出。
其他人员分为两组,一组根据待营救车辆点位,用安全绳向下运送液压顶竿,方便陈邀月二人破车。另一组则是沿着叶饮春陈邀月刚刚走过的裂缝,直接使用他们打地保护点,来此处支援。
落地后,陈邀月先是对着车内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想到里面的人生死未卜,二人心情又沉重下来。
陈邀月留在崖边等液压顶杆,叶饮春从背包里拿出牵引绳和钢索:“陈队长,那我先去固定一下车体。”
两人之间有绳子拉着,陈邀月倒也不担心他掉下去:“嗯,注意安全。”
结果过了十分钟,液压顶杆都送到了,叶饮春还是没回来的影子。
这时,腰间的绳子上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拉力,陈邀月差点被拽下去吓了一跳,连忙喊道:“……阿春,你那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