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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都没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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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自己遇到的问题,陈邀月这个新称呼带给叶饮春的震撼更大。
他脑子一懵,也忘了帮陈邀月控糖了:“我快了,哥,马上,就是这边的石头沾了雨,有点湿,我滑了一下,不过已经稳住了。”
他固定车辆时天太黑,又没有光照,加上护目镜上全是雨水,就不小心踩到了青苔。幸好身上的绳子拉了他一下,他也反应很快,立刻抓住了一旁的树枝,这才没有摔落到崖下。
崖下一片漆黑,看不见底部,只能听到河水的咆哮。
感受到绳子上那股巨大的拉力的确又消失了,陈邀月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吓了我一跳。”
叶饮春从车后面探头,手上拽着牵引绳,把它固定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坚硬岩石中。
做完这些,他起抬头,只见陈邀月的脸色像白纸一样。
叶饮春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刚刚整出的拉力吓到了,连忙道歉道:“陈队长,对不起,后面我会注意点的,而且你放心,我带的有刀,真出事了我会把绳子割断的,不会把你拽下去。”
陈邀月脸一黑:“……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叶饮春忙着做固定,风雨太大,陈邀月的话语听不清,他也没多想,歪头问道:“嗯?你在说啥?”
陈邀月:“……”
说话间,叶饮春已经固定好了绳索,扣上主扣,回到那唯一一处能站人的碎石堆上。陈邀月也不说话,就是盯着他。
叶饮春莫名心虚:“……怎么了?”
“刀呢?”
叶饮春看看他,又看看地面,然后又看看他,陈邀月的视线还没移开。
叶饮春只好不情不愿地把刀交出来:“……这里。”
“没收了,”陈邀月拿过刀,扫视着他,“身上还有吗?”
叶饮春侧头:“没了。”
陈邀月还是盯着他:“……”
“怎、怎么了?”
“手抬起来。”
叶饮春乖乖抬起双手,陈邀月把他从脖子到脚摸了个遍,果然在冲锋衣内兜里又搜出来一把小刀。
“不是说没了吗?”
叶饮春目移:“……我、我记错了。”
“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陈邀月记得,他塞给叶饮春的手那个背包里明明是没有刀的。
“我自己随身带的。”
“和安眠药一样?”
“嗯。”
……真是个危险人物,来阿里无人区一趟,身上不是安眠药就是刀。陈邀月在心里默默把叶饮春纳入必须严加看管的对象名单。
“都没收。”
叶饮春垂头丧气:“……遵命,队长大人。”
把刀收走以后,叶饮春的动作明显变得小心很多,每一步都要再三确认安全,才会踩下去,很多姿势也没那么玩命了。
陈邀月发现叶饮春还是会频频抬头,观察上方的情况。他不用问就知道,这家伙在担心有落石。
“我准备开始翘车顶了。”
叶饮春收回视线:“哦,那我们一起。”
“嗯。”
二人拿起液压顶杆,选好车顶边缘及横梁的安全受力点后,叶饮春在其底部垫上防滑垫,避免杆子因湿滑问题滑脱。
陈邀月将顶杆底座牢牢抵在车身稳固部位,双手稳住顶杆缓慢加压。
随着液压泵匀速推进,顶杆对准车顶凹陷处的受力点,稳稳地自向前推进。伴随着沉闷的吱呀声,变形的铁皮被缓缓顶起,随后,车顶被成功撬开。
两人连忙向车内看去。
只见车后坐上有一个双眼紧闭的女孩,她的头额头肿了半边,剩下一半歪靠在气囊上,沾满献血,双眼紧闭,嘴唇发白。
她的一只手被变形的车顶压了很久,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这……”叶饮春心猛地一沉,脸色煞白,弱小可怜又无助地看向陈邀月,“她还活着吗?”
陈邀月道:我看看。”
到了这个领域,叶饮春就只能干巴巴地站着了。他虽然也懂一点急救知识,但仅限于简单包扎、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这种常规急救方式。
于是他老实地铺开防雨布,把场地交给陈邀月。
陈邀月上前,试探地喊道:“小陶?”
女孩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陈邀月摸了摸她的手腕,拿出对讲机喊道:“已发现第二位待救援人员陶清河,目前状态昏迷,脉搏有但微弱,有明显外伤和血迹,需要支援。”
对讲机传来回应:“A组已进行滑轮组的安装,B组已通知救护车,还有几分钟就能抵达。”
陈邀月先用颈托固定住了陶清河的颈部,随后给她包裹上保暖摊,将她缓慢又平稳地从车内移出。
叶饮春上前帮忙,陈邀月对他说道:“拿担架和束缚带。”
“好。”
恰在此时,陆陆续续又有两人通过他们在悬崖上打地保护点来到来到这里:“陈队。”
陈邀月点头:“刚好,一起来做伤员的固定吧。”
他们中也有一名懂医护的人员,这个人配合陈邀月一起,将陶清河固定在救援担架上,通过滑轮组运上了崖顶。
崖顶上的滑轮运作人员发出声音:“小心!注意山体的突出岩石!不要撞到伤员!”
很快,担架被安全拉伸到崖顶。
上方立刻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以及救护车的鸣笛声,还能看到红蓝相间的灯光,陶清河应该已经被医院接走了。
叶饮春抬头注视着着上方的情况,依旧很很担忧:“……她、她会不会出事?”
“应该还行,刚才我观察了一下,虽然车顶变形了,但她身体的要害部位都没被压住,变形的车顶反倒起了保温作用,而且车后排有一些能量棒的塑料袋,应该是她这几天趁着意识清醒时,自己吃的。”
“那就好,”叶饮春如释重负,“刚刚她的情况看起来太吓人了。”
“吓人吗?”陈邀月的脸色却很淡定,“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这已经算好的了。”
叶饮春愣了:“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伤员?”
刚问完,他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真蠢。
果然,陈邀月点头道:“嗯,毕竟我是干救援的嘛。”
叶饮春想起张树培,侧过脸,声音有点发抖:“那……脑浆崩开的,你也见过吗?”
“见过,摔到悬崖下,很多人的尸体都是不完整的,不止是脑浆崩开,连身体其他部位可能都是分开的,”陈邀月怕吓到叶饮春,斟酌着词语,“运气不好撞到悬崖上的话,碎掉的肌肉甚至……会像面条一样扭曲,挤进岩缝里。”
光是听这个描述,叶饮春都不禁打了个哆嗦:“陈队长,看到那些场景,你不会有心理阴影?”
“一开始也有吧,但有些工作总要有人去做的,我本来就是学医的,手术里也见惯了,”陈邀月拿起绳索,打算开始将这个报废的车辆固定住,向上运送,“而且,干这个工作,既是为了救别人,也是为了救我自己。”
叶饮春很默契地上前来和他一起固定:“救自己?”
“我和你说过,我爸爸失踪在狮泉河镇附近,五年过去了,也没有找到吧……”陈邀月轻声道,“那时候我身体不行,不能加入救援,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锻炼身体,到处徒步,直到能够加入救援队……我是想着,就算救不了我的亲人,我就救别人的亲人,哪怕救不了,只是把尸体带出去……也能让还活着的人安心一些。”
陈邀月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是完全的大爱无疆……我来阿里干救援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我觉得多去那些危险区域几次,说不定运气好,能顺路碰到我爸爸的遗体或者遗物。”
叶饮春垂眸:“……为什么用这两个词。”
陈邀月尽可能把语气放得轻松:“五年了,在无人区,不太可能还活着吧。”
叶饮春低头,安静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崖底众人又通力合作,花了一个小时,才把那辆破损的车也通过滑轮组运了上去。
站在巨石上观察那辆车的运输时,叶饮春突然开口:“陈队长,检修信号基站不可能没有路线,你把你父亲走过的路线图给我,我可以结合现场情况和天气,推测一下你父亲大概率去过的点位……”
“不用麻烦了,”陈邀月摇头,“能找的线索当年都找过了,就像现在这样就好。”
他爸失踪的事件在当时非常有名,这些年来,也不断地有驴友来到狮泉河镇联系他,说是找到了遗体或者线索的。
这些人有人是真心帮忙,有人只是随便找了个物品或者动物腿蹭热度。陈邀月一开始都积极配合,提供自己的DNA进行匹配,但每次都徒劳无功一场空。
如此反复地循环,消耗着人的信心,时间长了,他也累了,不想再随随便便地重新燃起希望。
“为什么?”叶饮春失落,“你不觉得我能帮上忙?”
“也不是,只是不想浪费你时间,一个人的行动轨迹太难预测了,我爸是雪天出发的,出发前只说他要趁着出现了问题去检修,没有说要去的地点,所以相当于是大海捞针。”
叶饮春知道他说的没错,基站信号可以计算出大概范围,那是因为电磁波的行进规律符合科学规律,但在茫茫的无人区去找一个大概率已经身亡的人,谈何容易。
那个人可能被几十米的沙土掩埋,也可能覆盖在茫茫雪崩之中,或者也可能沉在水底。
但是……
叶饮春不松口:“你让我试试。”
陈邀月移开视线,打算离开:“……我去那边和其他两人做个交接。”
“工作都做完了,还做什么交接?”叶饮春抓住两人间的绳子,不让他走,“陈队长,既然你今天用这个绳子把咱俩栓起来了,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想糊弄过去。”
陈邀月回头,幽幽地看着他:“……”
叶饮春扯了扯连接着二人的绳子:“或者陈队长实在想走的话,就把绳子割断吧,反正刀在你那里。”
陈邀月看着叶饮春背后的一片黑暗,拒绝道:“……不。”
“那就答应我。”
“……”
叶饮春看着他,眼神不移开,非常固执。
陈邀月也不知怎地,心里头突然就燃起一股微弱的火苗,好像已经被他放弃多年的想法又被这个人点燃了似的。
“……行吧行吧,那回去以后,我就把路线图和资料拿给叶小同志,但你不用勉强的。”
“我就要勉强。”
陈邀月笑了:“行,那叶小同志深夜苦读检修路线时,陈神医就给你熬粥。”
叶饮春开始狮子大开口:“只有粥啊陈队长?我要波士顿龙虾、挪威三文鱼和帝王蟹。”
陈邀月答应得很潇洒:“可以,不过食材钱就从叶小同志的工钱里扣吧,顺便加上一倍的加工费。”
“你好黑心啊陈老板!”
伴随着二人的吵闹,天边已经开始出现微弱的鱼肚白。
现在是凌晨五点半,上方传来信号,本次救援彻底结束,可以开始撤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