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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别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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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中,叶饮春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一座雪山上,面前的视野很开阔,除了周遭的皑皑白雪外,能看到更远处遥遥相望的雪山,是冈仁波齐。
前方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诶,你说待会儿下山后,是给小莓买点牦牛酸奶片,还是给她买个牦牛小玩偶?”
叶饮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已经开口了:“都买吧教练,我也出一份钱。”
张树培笑了:“每次出来你都非要给小莓也带份礼物,真是破费了。“
“小莓是我看着出生长大的,她就像我亲妹妹一样,这是应该的呀。”
“谢谢你一直这么关心小莓,”张树培道,“小春,我还要谢谢你答应我一起登顶的请求,要知道,首登一座雪山可是我二十岁以来的梦想,这次如果没你帮忙,我怕是又只能在C2做后勤,再次跟理想失之交臂……”
“别客气呀教练,您引荐我进了国少队,我们互帮互助一起登山,这是应该的。”
“你真是太懂事了,”张树培感慨,“等回今晚成都以后,电视台那帮记者肯定要拉着你庆祝,趁他们找上门前,我们师门单独去庆祝一顿如何?前几天我在宽窄巷子那里看到一家自助餐,有你一直说着想吃的波士顿龙虾,帝王蟹,还有挪威三文鱼……”
“刷!”
突然,一块足有一米半径的巨大圆石从天而降,砸到叶饮春面前,然后弹起,带着新鲜的血继续向下滚落。
一滴血溅到他脸上,瞬间结成冰壳。
血腥味传来,叶饮春瞳孔骤缩,他僵在那儿,过了几秒,才敢向前看去。
那个刚刚还在他面前说话的人已经消失了,张树培脑壳朝下,上半身被石头碾碎,脸印在雪地里,粉白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叶饮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来:“教练?”
没人回应,只有雪山的风声。
叶饮春用右手按住自己发抖的左臂。
他要冷静下来,他得去找救援,但是这里没有信号。风雪很大,这时,一个男生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眼睛里好像有月亮,在叶饮春身边蹲下:“我来帮你。”
叶饮春虽然在做梦,但还有着基本的逻辑能力:“……陈队长,你怎么在这里?”
男生晃了晃腰间的绳子:“因为我一直和你栓在一起呢。“
陈邀月蹲下身,收拾现场的速度非常快,就像在超市里挑捡冰冻好的鸡肉块一样,熟练地把破碎的身体捡进尸袋里。
做完这些,他对叶饮春道:“走吧,我们下山。”
叶饮春盯着地上残留的粉白色液体:“那里还有一点……”
“已经可以了,你不可能把那些沾了血的雪都带回去的。”
“我……”
“你还想做什么?”
叶饮春看向一侧三百米深的陡峭山崖,突然说道:
“我想跳下去。”
“啊。”
他抓住陈邀月,哭了起来:“这条下撤的路是我选的,是我害死了我教练,如果我没答应他也想跟上C3冲顶的要求的话,如果我们稍微走快点的话,如果我走在前面的话,他都不会死,我不该活着,我想跳下去,我……”
陈邀月把叶饮春揽到怀里,抚摸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道:“我明白了,你在做梦呢。”
“啊?”
陈邀月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臂弯里:“你试着睁眼,看一看。”
叶饮春闭眼,再睁眼,视野一片模糊。
突然,他觉得自己和陈邀月站立的这片土地颠簸了起来,眼前的颜色也由纯白转为灰绿。
他歪倒在陈邀月怀里,衣服也被换了套干净的,就是尺码比平常穿的大了点。
好冷。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老吉普的后排,陈邀月在他身边,前方主驾上,一个人正在开车。
虽然已经醒过来了,但他觉得自己还在那座雪山上。
手被人紧紧地握着,但根本暖不热,或许是因为另一只手上扎了针的缘故。针头连着一袋溶液,叶饮春看不清上面写的品名。
声音从耳侧传来:“那是葡萄糖。”
“陈队……”
陈邀月拍了拍叶饮春的手背,示意他不用动:“我刚刚测了一下,你血糖很低,多久没吃东西了?”
叶饮春半睁着眼睛,整个人都非常虚弱:“几个小时前才吃过你的能量棒。”
“我不是说能量棒,我是说正经的饭,多久没吃了?”
“我……”
“多久?”
叶饮春头晕,本来不想和陈邀月说的,但他一追问,也顾不得思考,就说出来了:“……不多,也就三天。”
陈邀月无奈地苦笑一下:“你三天没吃东西,还陪我救了一晚上的人?”
摄入的能量不足,还进行高强度体力活动,怪不得会因为低血糖晕倒。
陈邀月虽然也在无人区等了两天的救援,但这期间并不是什么都没吃,起码前一天,他身上还是有压缩饼干、罐头等食物的。
叶饮春没回过神来,但依旧努力解释:“……因为我把我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卖了,出发以后就没什么钱吃饭,而且我吃过你的能量棒了,我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影响工作的。”
陈邀月无语:“……我不是问你这个。”
“那是在问啥?”
“我是想说你是超人吗?”
“啊,”叶饮春大脑停滞了一秒,经过缜密的计算,他得出一个结论,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是救援队最近有什么非常艰难的任务吗?需要找到超人才能完成?”
”……”看来叶饮春的脑子还没开机,陈邀月放弃和他交流,“罢了,你还是先休息会儿吧。”
“……哦……”
叶饮春靠在他身上,感受着冰凉的葡萄糖液体涌入自己的血管。他发现他们正行驶在219国道上,另一侧全是山崖。
天空的尽头是一座雪山,正是朗钦岗日峰。
看着那座雪山,叶饮春懵懵懂懂,下意识地坐起身。陈邀月的手却突然握紧了些,把他拉回自己怀里。
“怎么了?”
陈邀月犹豫了会儿,轻声说道:“……别跳。”
叶饮春身子顿了一下:“听到我的梦话了?”
“……一点点吧。”
叶饮春低下头:“……嗯,我想也是。”
叶饮春当然知道梦里的场景不完全是现实,那天他在朗钦岗日峰上四处攀爬,到最后都没有找到信号,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那时他深处半山腰,下山要五六个小时,再去狮泉河镇找救援,来回一躺起码一整天。
雪山上随时都可能有雪崩和岩层崩塌,把张树培的遗体放在这里,独自离去的话,回来以后就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于是,叶饮春跪在地上,把张树培的遗体一块一块收进睡袋里,自己带下了山酸奶片和小玩偶全都不作数了,他只给小莓带回去了她父亲的遗体。
捡拾那些碎块的时候,叶饮春情绪几近崩溃,无数次希望天上再掉下来一块石头,或者来一场雪崩,把他也埋在这里就好了,但是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陈邀月之所以能够做到对任何人的遗体都泰然处之,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确有着坚强的内心和强大的心理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纯粹的施救方,他没有参与遇难者的悲剧。
但自己不一样,那条从雪山下撤的道路是他选的,如果他没有选那条路……
叶饮春心越来越沉,左臂又开始发抖。
这时,陈邀月突然把一张淡黄色的纸放在叶饮春眼前。
“这个送你。”
叶饮春回神,接过纸张:“什么?”
“格桑花。”
“格桑花……?”
“嗯,你昏迷的时候砸掉了地上的了一朵格桑花,我看掉了也是掉了,不如给你做成个夹花书签,看看怎么样?”
叶饮春手上,一朵小小的紫色格桑花被人细心地铺开,用宽大的透明胶带贴在了半透明的长条形黄色信纸上。他把这个书签举起,将其与车窗外远处的雪山放在一起。
阿里无人区的平均海拔在五千米以上,大半为永冻层,对于任何有氧生物而言都是绝境。
但是,格桑花仍然能够在此处坚强的生存。
车窗外的阳光透射过书签,能看到花瓣在隐隐发光,叶饮春数了数数量,一共是八瓣。
他有些意外:“这是八瓣的?”
“嗯。”
叶饮春很快发现不对:“……但其中一瓣透光没其他明显诶。”
“因为多的一瓣是我画上去的。”
陈邀月这么一说,叶饮春的确注意到,那个透光微弱的花瓣上,有着细腻的紫色彩铅笔触。
“嘁……作弊。”
嘴上这么说,但叶饮春心里倒是没有失落的感觉,那朵带着笔触的花瓣虽然不真实,但远比其他八瓣更合他心意。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作弊?这明明是人道主义救援。”
“哦——怎么说?”
“这花说不定本来就是八瓣的,只是常年待在悬崖上,所以有一瓣被风吹走了,今天更是惨上加惨,直接被叶小同志连根砸掉,我把它捡起来进行复原,这是医者仁心。”
“陈队长又开始讲歪理。”
“平心而论,叶小同志的歪理比我多吧?”陈邀月看到叶饮春眼里的笑意,紧张地问道,“所以……你觉得这个书签怎么样?”
叶饮春笑了:“……很漂亮。”
陈邀月放心了,也露出笑容:“那就好,这个就用来提醒叶小同志,以后要注意身体,别过度劳累,否则就会有一朵无辜的格桑花因此失去性命。”
“噗呲,”叶饮春笑道,“陈队长很关爱花朵啊。”
陈邀月看着他笑:“我不仅关爱阿里的花朵,还关爱祖国的花朵。”
“抬举了,我可算不上祖国的花朵。”
“为什么?”
“我和花朵一点共同点都没有啊。”
“怎么没有共同点了,花很漂亮,叶小同志也很帅啊。”
他又说他帅。
叶饮春有些不好意思,懵懵地转过头,因为一直靠在陈邀月身上的缘故,这个动作让两人脸的距离一下子变得特别近。
看着陈邀月近在咫尺的眼睛,叶饮春又觉得大脑开始发热:“陈队长,你……”
陈邀月装傻充愣,用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看着他:“嗯?”
“咳咳咳咳——!”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很快,主驾上连忙伸出一个人头,不停地点头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等红绿灯时喝水呛到了,打扰你们了……”
叶饮春猛地清醒过来,他认出眼前这个人:“啊,是刚刚在救援现场告诉我小陶姐姐没事的警察同志!”
“小同志你好,我叫李泉安,”李泉安微笑点头致意,“还在开车,就不和你握手了。”
“小李哥哥好,我叫叶饮春。”
这句话说完,叶饮春觉得陈邀月又在盯他了。
不知不觉中,老吉普已经进入了狮泉河镇上,李泉安问道:“队长,车开去哪?”
“先去派出所,把那个变形的车顶卸下来吧,”陈邀月顺便抬头看了看叶饮春手上的葡萄糖溶液,“刚好这个吊针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打完,叶小同志,待会儿到派出所以后,你就在车里休息,等我给你拔针。”
叶饮春乖巧点头:“好,麻烦你了呀陈队长。”
见他这么听话,陈邀月干脆继续试探道:“那……拔完针,去我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