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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想把另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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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原路返回,雨点在这时也开始变小。
最后一段六十米的崖壁不用自己攀爬,由于已经来了足够数量的救援人员和设备,他们只需要在绳索上固定好自己,即可被人拉回平地上的马路。
陈邀月那边拉的速度更快,比叶饮春先上去了几秒钟。叶饮春本来想抓住上方的固定点,直接一鼓作气爬上去,却被先上去的陈邀月用手接住了。
“来。”
陈邀月抓着他的手,一把把他提了上来。
叶饮春刚到平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这股力道带到陈邀月怀里。
两个人像流星一样撞到一起,刹那间四目相对。
叶饮春脑子是懵了,但还有点基本的反应能力。
他觉得自己没站稳就算了,还撞到人怀里也太丢脸了,连忙道歉,想要从陈邀月身上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陈队长,我……”
陈邀月一只手圈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手腕:“等会儿。”
“啊,”叶饮春只听得到自己密得像鼓点一般的心跳声,大脑完全是懵的,“等什么?”
“我给你把护目镜摘下来,然后再擦擦脸。”
“啊……哦,好,麻烦你了啊陈队长。”
“别客气。”
陈邀月手指绕到他的脑袋后面,轻轻卸下护目镜,随后拿着湿巾,捧起叶饮春的脸,沿着他的眉眼,细心又轻柔地擦拭了起来。
叶饮春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一时间慌了阵脚。
他自己爬完山向来啥也不干,直接回到车里开冷气,等空调把身上的汗水和雨水吹干,再直接返程回家。
而陈邀月就不同了,他的动作很细致,连叶饮春眉毛上的泥垢和耳后跟的雨水都要擦干净。
叶饮春觉得耳垂发痒,下意识就想把视线移开,但又觉得人家都对自己这么好了,自己也应该礼貌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才对。
于是他只深吸口气抬头,坚定地看着陈邀月。
陈邀月的脸很干净,应该是提前上来的那几秒里自己擦过了。他皮肤很白,鼻梁挺拔,下颌线锋利,肌肤紧贴骨线,简直像一把刀。
叶饮春看了半天,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陈队长真帅啊。
陈邀月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咳咳,”叶饮春呛了下,一紧张,连最擅长的冷笑话都说不出来了,“……没、没有,我我我我我——有点冷。”
“哦,毕竟外套被雨打湿了。”
陈邀月给又给叶饮春换上了一件羽绒外套,解开两人身上的绳子,整了整他被雨水弄乱的刘海,然后端详了他几秒钟,确定他脸上没有一点残留的脏污了以后,才爽快地笑了,对他说道:“嗯,叶小同志很帅。”
随后他才把人放开,去忙着做后续工作的交待了。
很帅?
叶饮春站在原地,脸又开始烫得要命。
他大脑发晕,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但还是靠着一股心气,强撑着走到一辆警车边,对着其中主驾上的人问道:“警察同志,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一下,刚刚运上来的那个女孩……现在情况怎么样?”
“啊,”车内的警察不认识他,但能从叶饮春的衣着和神态上看出他是救援相关人员,“救护那边的反馈说是已经入院,目前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太好了,”叶饮春松了口气,“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救援工作,一路上的表现看似轻松,实则内心慌得要命。他很害怕因为自己的原因,造成失误或者待施救人员的伤亡。
问到了想要的答案,叶饮春不打算再打扰警察工作,刚回头,就见着马路边上一群人就如何处理变形的车顶争论着。
好像是车顶运上来以后,因为变形太严重,拖车没法固定,其他车辆的后备箱又放不下,不知道如何运回去。
叶饮春插嘴道:“不行就绑我车顶上吧,我的车有车顶架,而且蛮大的。”
“行……”负责人是个女生,话说一半,见到叶饮春,突然兴奋了起来,“诶,帅哥!你是生面孔啊,新来的吗,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
陌生人一连串的问题把叶饮春问懵了:“啊……我叫叶饮春,是搞登山的,今天恰好跟陈队呆在一起,就和他一起来了。”
女生很热情,凑上来道:“我叫周心园!小帅哥原来你是陈队带来的人啊,那就是我的朋友啦!今天辛苦你啦!”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嘴:“他今天可辛苦了,跟着陈队又是崖降又是翘车的。”
“诶,你就是跟着陈队先下去的那个人吗?!”
他俩这一说,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人海像被子一样包裹住叶饮春:“今天谢谢你啊,小同志。”
“我替小张和小陶谢谢你!”
“谢谢!我住在应急中心旁边,有空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加个微信吧,小同志!”
“啊……”叶饮春害羞了,他感觉自己也没做什么,居然就收到了这么多人的感谢和夸奖,连忙摆摆手,“大家不客气不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众人又围着叶饮春问东问西了半天,才打算一起出发,去把变形了的车顶绑到叶饮春的老吉普上。
叶饮春也想帮忙,但刚跟着走了几步,他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短短几步路就像要了他的命似的。
……好累。
叶饮春觉得奇怪,他哪次爬山都没这么累过。
现在大家都很忙,他不想因为自己身体上的这点小事麻烦别人,于是便先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
正在这个时候,太阳猛地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钻出了脑袋。
朝阳打破了天空的寂静,明亮的色彩点亮大地,淡红色的光洒在下方的象泉河上,整条河流反射着灿烂的光芒,就像一条红白相间的柔软丝绸。
远处能看见高低起伏的皑皑雪山,西藏的云层总是很低,像围脖一样包裹住山腰,让上方的天空展露出更多的纯粹色彩,在这画布之上,几只白色的飞鸟滑翔而过。
真美。
昨天进入阿里,站在朗钦岗日山峰下时,叶饮春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还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而现在,他带的刀没了,安眠药也没了,欠了钱,车还送给了陈邀月。
崖壁下方传来流水声,叶饮春向下看去,突然注意到脚边有一朵紫色的七瓣小花。
小花在风中摇曳,像一朵舞动的水母。
高原的悬崖上居然也能开花。
“那是格桑花,‘格桑’在藏语里,指幸福的美好时光,”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藏族有一个传说,如果能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幸福就能降临你身边。”
叶饮春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陈队长真有童心,还相信这种传说。”
“信一信又不吃亏,”陈邀月在他身边坐下,“你在看日出?”
叶饮春不想说是自己其实是没力气走路了:“嗯。”
“第一次在国道边上停下来看日出吧?”
“那肯定,”叶饮春爽快地答道,“陈队长,我可是良民,知道国道上不能随意停车的。”
陈邀月道:“我也是第一次。”
叶饮春一愣:“陈队长之前没在国道上看过日出?我还以为你出救援经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呢。”
“我是指和叶小同志一起的第一次。”
“……”
无视了又开始变得面红耳赤的叶饮春,陈邀月在朝阳下笑着对他伸出手:“我刚刚问了医院,那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叶小同志,合作愉快。”
“……嗯,”叶饮春和他握了个手,笑道,“合作愉快,陈队长。”
这话说完了,陈邀月的手却没松。
叶饮春眨眨眼,以为陈队长出于礼节,不想先松手,于是试图主动缩回,结果陈邀月的手跟圈钢丝似的,攥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就这样过去,太阳也越升越高,二人头顶的颜色逐渐由浅粉变得蔚蓝。
等等,一般的握手会握这么久吗?
叶饮春不理解,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觉得这样一直握着倒是挺暖和,陈邀月的手像个暖宝宝似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想把另一只手也给握上。
叶饮盯着陈邀月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这时,陈邀月突然开口:“我刚刚听周心园和我说,你俩已经是朋友了?”
叶饮春茫然地抬头:“嗯?”
然后他又想起了这茬事:“啊……是的。”
刚刚冲上来的人太多了,他脸盲,其实一个都没记住,但他的确很感动,那个朋友的约定也还是心里有数的。
“叶小同志,”陈邀月笑眯眯问出下一句,“那你觉得咱们算是朋友吗?”
叶饮春其实知道怎么说话能哄陈邀月开心,但不知为何就是想反着来。
他用无辜的语气说道:“这怎么行,你是我的债主呀,我们尊卑有别,不可以的。”
陈邀月手上的力度加大了一点:“也就是说,钱还清以后,你就打算和我分道扬镳了?”
叶饮春阴阳怪气:“你总不会是舍不得我了吧,陈队长?”
陈邀月佯装委屈:“不管怎样,你先和别人当了朋友,我很受伤呢。”
“不应该啊,陈神医妙手回春,包治百病,怎么可能会受伤呢,这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嘛?”
“唉,医得眼前疮,难解心头毒啊,叶小同志给我下了毒,不把解药给我,神医再厉害也只能一筹莫展啊。”
“……噗呲,”叶饮春笑了,他抓住陈邀月的另一只手,一起放在胸前,凑上前笑道,“陈队长当然是我朋友了。”
叶饮春很少和人用起“朋友”这个词,张树培是教练,他的妻子是师母,他的女儿是妹妹,登山队里其他同龄人是同门。因为要经常外出训练的缘故,他又很少和学校里的同龄人交流,关系止步于“同学”。此刻难得用起这个词,倒是觉得暖融融的。
陈邀月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嗯,我的病治好了。”
“这个能再抵消五百块欠债吗!”
“当然不行。”
在派出所跟叶饮春牵手时,陈邀月就发现了,叶饮春的手真的很瘦,而且很冰。太阳已经升起了很长时间,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回暖,叶饮春的手却还是像两个冰块。
陈邀月道:“待会儿等回镇上,如果你不困的话我带你洗个热水澡,然后吃点好吃的。”
叶饮春双眼立刻放光:“帝王蟹吗?!”
“……那个在狮泉河镇上买不到的。”
叶饮春失望:“……哦……”
“以后我想办法弄给你吃。”
陈邀月起身,来到老吉普旁,只见车顶架上已经牢牢固定住了一个变形的车门,陈邀月站在主驾旁,问叶饮春道:
“走?”
“嗯。”
叶饮春笑笑,打算起身上车,却突然腿软,一个踉跄,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