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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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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迹斑斑的面包车从阴影中一跃而出，很快将黄褐色的群山甩在身后，在无路的荒原上飞驰着。
地平线像停滞的心电图，死气沉沉横亘在前方。忽然，视线尽头出现一个小凸起，随后慢慢扩大成为不规则的深灰色长条。随着距离不断靠近，一片偌大的城市废墟显现出轮廓。
白熠单手把着方向盘，拿起指南针与地图仔细比对，确保行驶方向没有偏差。右耳的通讯器中，潘正仁苦口婆心的劝阻声时断时续，带着沙哑的电流音。
“傻孩子，赶快回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白熠将指南针放回口袋，漫不经心地叹口气：“教授，别劝了。再说一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完全自愿。就算不小心死了，您也不必有负担。”
“说的什么胡话！”电话那头声音愈发焦灼，“你以为这是在闹着玩？听话，你先回研究所，我们一起去。”
“得了吧教授，上次你把我骗进休眠舱睡了整整两天，这回我可不上当了。再说，您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反正这件事我去做，成功率就是最高的。我有把握帮您拿到那个实验体的基因信息，所以也希望您能信任我。”
随着车辆向城市废墟靠近，人类造物的零碎痕迹也开始出现，路面上破塑料瓶、折折成两截的路灯杆、熔融的钢管钢架越来越多。终于，颓圮的建筑群近在眼前。曾经的摩天大楼如今成了巨型混凝土垃圾块，歪歪斜斜相互依靠着，像浩劫过后的巨人尸体。白熠轻踩刹车降速，找了条相对平整的大路开进去。
这座曾经的城市规模应当不小，如今只剩下风蚀严重的墙体、裂痕密布的水泥地。柏油马路上躺着横七竖八的路灯杆，路面布满裂隙与壕沟，建筑大多倒塌，幸存的也已经摇摇欲坠，空洞的窗口早已没了窗框，像漆黑的骷髅眼窝，密密麻麻紧盯着城中唯一的活物。
一阵风席卷着沙尘穿行在空旷颓圮街巷之间，发出阴森的呜咽声。白熠操纵车辆避开裂缝和拱出路面的树根，沿着既定方向前进。
通讯器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从开始的劝告、解释，到气急败坏的斥责，潘正仁劝了一路都没将白熠劝动。最终，他无奈地长叹：“你这孩子！倔劲跟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来不让我省心。”
白熠轻声笑了笑：“但也从来没让您失望过。教授，既然同意了，您就赶紧跟我说说任务细节吧。”
“好吧……目标是一个男性德尔塔人，现在23岁左右。他曾是研究所的D-193号实验体，基因型非常特殊。可惜7年前这里的研究员没意识到，不慎让他逃跑。如果能得到他的基因数据，抗辐射药剂的成功率将会大幅增加。”
“有目标人物的具体信息吗？长相特征，多高多重什么的。”
“暂时没有。当年那场叛逃后，实验资料损失了不少。但当年都会将编号统一打印在每个实验体的皮肤上，大概在右肋偏下的位置。标记用了极难去除的特殊染料，非常醒目。”
“明白。还有吗？”白熠用心记下，转动方向盘，在迷宫般的断壁残垣中穿行。
“离下次射线暴还有40天，切记，无论成功失败，必须在那之前回研究所。你的抗辐射体质是后天改造的，承受不了那种强度……”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白熠再也不想听潘正仁的啰嗦，火速关闭通讯器，将它摘下丢在旁边，长吁一口气。
突然间，某种异响拨动了白熠的神经。像是指甲划过光滑金属表面发出的刮擦声，非常微弱，穿透力却极强，似乎是来自隔壁的街道。他将车停在原地，捞起副驾上的冲锋枪挂在胸前，放轻动作下车，蹲身来到转角找了个掩体，向声源方向探头查看。
大约500米远的位置，一只似人似虫的丑陋生物正嘶吼着，朝一座颓圮的报亭不断撞击，挥动分节的前肢在门上大力抓挠。报亭的墙体和门框应该是被加固过，但在怪物反复冲击之下已经摇摇欲坠。如果仔细分辨，还能在噪音之中听出有人在里面哭喊着“救命”。
顾不得多想，白熠马上冲回车内，发动汽车转过弯，猛踩油门，朝着怪物的方向全力撞过去。
巨大的黑影猛砸到挡风玻璃上，布满数排尖牙的血盆大口几乎遮住了全部视野。尖锐的口器撞击玻璃发出巨响，伴随惊雷般的哀嚎。
哀嚎爆发的同时，白熠一脚刹车，同时打死方向盘，借着惯性将它猛甩出去。那东西骨碌碌滚出数十米，撞到一堵水泥墙上，片刻后居然重新爬起，被激怒般弓起分节的腰身蓄力，似乎下一秒就要再次扑过来。
白熠端着冲锋枪，将枪口伸出挡风玻璃上的缺口扣下扳机。子弹倾泻而出，精准地击中怪物前胸正中，紫黑色的粘稠液体从鳞甲裂隙中喷出。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比先前还要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原地，翻滚挣扎几下，再无声响。
等了十来秒，白熠打开车门，一阵恶臭扑面而来。那味道像是在泔水中发酵数月的大型哺乳动物尸体会散发的气味，险些熏他一个踉跄。他将衣领拉高挡住口鼻，屏住呼吸慢慢走近。这东西身长两米左右，有一对胳膊、两双腿、四对复眼，躯干像昆虫一样分节，牙齿变异成深色的口器。黏腻的紫黑色的液体从枪伤中缓缓流下，浸润了每一个坚硬的缝隙。
看外形特征，是他之前在“A大洲变异怪物图鉴”中见到的拟虫。尽管看过图片，但只有亲身接触，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怪异与恐怖。在白熠的家乡，“射线暴”“变异生物”之类的词汇仅存在于新闻和饭后闲谈中，并没有对人们造成实质性威胁。现在来到风暴中心的A大洲，他终于对这些词语有了具体的概念。
往拟虫身上补了几枪，他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直奔报亭。
报亭的门被加固过，钉着数块拼接而成的钢板，上面布满利爪抓挠的痕迹，甚至有几处已经破了洞，让刚才那怪物再挠两下估计也就打开了。白熠上前贴着门听了听，确认哭声是从这里面传出，试探着问：“谁在里面？现在外面安全了，你能开门吗？”
哭声停止，一个细弱的童音隔着门板抽噎着说：“我打不开门，不知道怎么开。”
白熠放缓声音：“没关系。你离门尽量远点，越远越好。我现在救你出来。”
得到应答后，他往后退了几米，枪口瞄准门锁开了两枪，再上前抓着把手用力往外拉，门打开了。他冲进去，只见昏暗的角落中蜷缩着又小又脏的一团。
是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羸弱的身体上遍布狰狞的咬伤，有几处已经溃烂，惨烈程度让白熠倒吸冷气。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成布条，被血浸染成暗红色，全身抖得很厉害，将一只脏兮兮的蓝色塑料小马抱在怀中，紧闭眼睛发出呜咽。
顾不得多想，白熠迅速将男孩抱起，疾步冲回汽车前将人放到后座，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这辆面包车虽然外壳破旧，但幸好装置齐全，应急医疗包也整整齐齐摆在显眼的位置，白熠给这孩子的伤做了消毒，处理发脓溃烂的位置。这个过程理应很疼，但男孩只是紧紧咬着嘴唇忍耐着，孱弱地身体不受控地一抽一抽，泪珠簌簌往下掉。用绷带将伤口仔细包扎好，白熠又喂了他一些水和口服营养膏，抱着他轻声安抚。
哄了好一会儿，怀中的抽泣声渐渐停止。见男孩睡去，白熠小心放下他，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塑料盆，戴上手套，蒙着口鼻走向将拟虫的尸体，趁它血液彻底凝固之前将动脉割开，接了满满一盆紫黑色的黏稠血液，往车身上泼洒。
尽管这味道非常令人不快，但白熠记得之前在资料中看过，拟虫对气味极为敏感，同类血液的味道对它们而言代表威胁和警告，只要闻到，一般都会远远躲开。这里估计不仅有一只拟虫，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做完这些，他麻利地驾驶面包车驶离原地，在巷口停下。
这座城墟暗藏着危险，无论如何都不能待了。但是，向哪走？
左边是返程的路，沿这个方向回研究所，最多只需要半天。右边的路通往未知的远方，但如果全速行驶，天黑之前也能离开城墟。燃油和食物都相当充足，就算径直开到绿地城也没问题。他回头看了一眼，裹着自己外套的男孩正熟睡着，眉心痛苦地皱起。如果把这孩子带回研究所，他可以得到更好的治疗和呵护，可是……
权衡利弊后，白熠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方向盘打向右边，朝废墟深处驶去。
抵达目的地之前，他会想办法把这个无辜的孩子安顿好，保证他的安全。但执行任务只有这一次机会，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次错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