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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低开低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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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地,被组长点名出列的又是那个两个月前加入的新人。——这已经是他连续扫厕所的第42天。酒吧甚至私开了一个盘,来赌他是否能打破45天的连扫记录。
连扫记录的擂主,是个底层舰员间人尽皆知的怪人兼疯子,他从不洗澡,且擅长将鼻屎涂抹于赫莱瑞亚斯号(正是本舰)的各个角落,并精准地恶心到每一个来检查的重要人物。
“那这个连扫42天的家伙呢?他看起来还挺干燥的,你们人类不都喜欢干燥。”正冰凉地滑过同事脚面的,是一堆勉强维持着固体性状的胶质生物,他显然很乐于分享常年与人类厮混的心得。他回忆着那位怪人的体表总是油油的很湿润,他蛮喜欢。
“他啊,你看不出来吧,那家伙以前可是远征军,在娘胎里睡落枕了似的,鼻孔永远是对着天的。”清洁B组组长高文显然很乐意带薪蛐蛐,把手支撑在拖把杆上,屁股一撅换了个更利于八卦流通的姿势:“可惜在一次远征任务里被沃里克人的大钳子袋夹爆了脑袋。”
“嚯!”胶质生物也是听过相声的。
高文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滋养着地上的蓝坨坨:“你猜怎么着。八台机器人围着他的脑壳修了三天三夜!愣是给拼好了!”
“哎哟喂!”流体同僚倒吸了一口自己。
“可惜,人形维持住了,主板烧了。”高文若有其事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出脑子瓦特了的口型。“不过算那八台机器人仗义,给送了个免费面部整形——鬼门关里走一遭,谁知道阎王副业做医美的。”
落海娴熟地戴上那双及肘的明黄色胶皮手套,懂行的都知道,胶皮手套的长度代表了任务的严峻程度。而这种长度,见识浅薄如落海,只能联想到三种可能:掩盖凶案、给牛接生,和...掏粪。
很遗憾,他别无选择。
这甜美的到底是谁拉的...
落海的手并不算粗壮,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水面下的那个涵洞变得异常狭小,这使他的手必须要抓得更紧才能顺利脱困。
这得是什么样的豪杰才能拉出如此茁壮坚硬如铁的大粪啊!!!
我这双手明明...
是用来卤肉的啊!
曾几何时在另一个时空,平平无奇的落海过着平平无奇的人生。
自幼丧父,继而丧母。福利院长大的落海,能称之为亲人的只有每年见一面的姑姑。
见面的谈话通常只围绕着为数不多的几个话题:你爸还在的时候、你妈还在的时候以及我也是迫不得已。
其实姑姑说的话他很少在听,更多的是观察着姑姑的金项链和金耳环。
这并非觊觎也并非埋怨,而是纯粹的、热烈的爱与渴望。
黄金是福利院外的世界,黄金是少年的初恋。
高开低走,低开高走。
这是落海常听人念叨起的。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常听自己念叨起的。
很长一段时间他迷茫地活着,甚至一言不发,就只是一味地努力。直到他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卤大肠。
门齿切断柔韧的筋膜,其中浓香的汁水和肥油已经在舌面炸开。那味道十分独特,带着一丝杂食动物特有的野性。有些人会称之为臭味,但落海深知,这,将是他用一生求索的美妙体验。
表达完自己的感受,后厨的老师傅留下了两行热泪。他攥紧落海切墩子的手,直言他遇到了这辈子最有品味的人。
“既然这么有品味,小伙子,我想我没看错人。作为叶知镇蝉联三年季军的卤艺大师,我同意收你为徒。”
就这样,落海得到了大师(从业一年半)的真传(损失加盟费两万元)。
卤大肠是活着的滋味,卤大肠是少年的第二春。
其实落海不知道,除了高开低走和低开高走,人生还存在第三种可能——辛苦筹备的小海卤味开业的前一天,落海忙到了凌晨四点。
空竹一般旋转着的少年,终于坠断了线绳。
他猝死在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清晨,老年仪仗队按时开始了开业表演,老板却迟迟还未到场。直到有人发现了大锅旁的尸体,锣鼓声中,小海卤肉的第一锅美味出锅,小海却直接出殡。他甚至生前就为自己料理好了后事,开席都不用请厨子。
遂有稚童在旁胡言:“这个叔叔死得好香。”
低开低走,谁说山体滑坡不能滑得风光?
再次睁眼的时候,他艰难适应着头顶的无影灯,几台陌生的机器在目光可及之处来往忙碌着。
说是机器,它们也更像是某种以机械为载体的灵活生物。
它们毫不避讳地叽里呱啦地播放着落海听不懂的音频——一串串极其拗口的语言。
“……脑机已连接,测试中……”忽然这些乱码在落海的脑中变得清明起来,他居然听得懂了。但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头部传来一阵诡异的感受……他的大脑好像在被翻搅。
“怎么办,可能修不好了。”是冰冷的机械音。
这些机器……在说话?
“没关系,先弄简单的。整得漂亮一点,怎么样都好交代。”
好糟糕的凑合主义发言,这是哪个糊弄学博士造的机器人。
落海在心中咒骂着这世间所有的不完美,再次失去了意识。
又一次睁眼,机器人举起它那三对机械臂中的一对,邀功式地旋转着勉强称得上手腕的部位,电钻和手术刀就像音乐盒里的芭蕾舞小人。
“手术很成功,你不再故障了。”
这时候装什么机器啊!明明刚才手术的时候说话比我还像人……这样想着,落海勉强地撑起自己的身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完全身处于陌生的环境。
各种高精尖的仪器,三头六臂长枪大炮的机器医生——这些都完全不像认知里的人类科技。众所周知,人在思考的时候会接过别人递来的任何东西,包括一块高科技半透明显示屏。
“你的脸,现在很帅。”屏幕中清晰地呈现出一张陌生的脸。落海上下左右地扭了个遍才终于确认这真的是自己。
帅是帅,但是……
“如果满意我们的服务,请进行好评。”五颗星星在屏幕中金光闪闪地弹射出来,机械手飞快地点击了确认,根本没给落海选择的机会。现在看来,刚才的那句赞美真的好像在遮掩什么糟糕的失误啊!
“下次见,帅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落海逐渐弄清楚了状况。
简而言之就是,他穿越了。
身体的主人叫无硝,生前干着勘探未知星球的活。在一次任务中,他受了重伤。托未来科技的福,他勉强捡回了半条狗命。
不知道是何种原因,落海成为了这具□□的主人。
他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未来还是另一个平行宇宙。
或者,这只是他临死前的一个梦?
但应该没有哪个将死之人会梦见自己连扫42天厕所并高强度掏粪吧!
优雅地将手套连同那自我催眠为风干芋泥的物体丢入随身的垃圾袋,落海拎着清扫工具离开了他的第二家园。
同事明晃晃的议论被他当狐狸尾巴似地甩在身后,他没有忘记,在这个世界目前的身份是个脑子坏掉了的退役远征军。
所以不光是这种习以为常的议论,他对于自己不懂的话题也会一概装傻充愣保持沉默,多说多错,哑巴人设就是流言中伤的盲区。
更何况他偶然听闻,过段时间赫莱瑞亚斯号返航地球装载补给的间隙,上面的人打算放他彻底退役。所以他暗下决心,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什么破绽,说不定又要拉回去开颅检查。
阎王不烦他还烦呢。
更何况,在这个家畜大多已经灭绝的时代,说不定地球上还存在着最后几只猪。虽然上辈子在地球出道即出殡,但这一世再回地球开个卤肉店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家伙出事儿之前我见过不少次,仗着家世不错又是远征军,那一副冷脸哟,苍蝇都得在上面开溜冰场。”高文和胶状生物眼看落海走了出来,声音明显放低了不少:“但是前两天你猜怎么着,我问了他一句B2连廊面板怎么有水痕,他居然对我笑了!我对天发誓从来没人见他笑过……”
“嘿,不像我,出来混全得仰仗这张笑脸。”胶质生物把自己堆成小山包的样子,在正中间涟漪似地开出一个巨大的弯月形弧线。
“可不嘛!还不是你这种才思敏捷的笑,是…是那种胸无点墨的、自由飞翔的、轻中度智力残疾的、脑干缺失的憨笑。”说到这儿,高文的通讯器似乎收到了一则消息,他确认片刻,离去时也不忘寒暄:“我先开会去了,下次再聊啊黏咕啾!”
“我叫小坨!”
“知道了黏咕啾!”
“我再也不帮你吃脚皮了!”
二十分钟后,各清扫组的舰员在接驳港集结。
他们在各个组长的可汗大点兵下有序地登上即将起航的接驳舰,轮到落海时,他不寒而栗地扭头,原来是那个怪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舔了他一眼。
作为傻子的落海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投以一个憨笑便进入了船舱。
接驳舰队浮沉在静谧的太空。
在舷窗中缓缓放大的,是一颗精巧翠绿的星球。
这是落海穿越以来第一次平静地凝望窗外的风景,作为底层舰员的落海,他平日里所在的片区甚至没有窗户。
来自21世纪的孤儿从未见识过此等景象——星环围绕着蓝绿相间的异星,扎染绸缎似地点缀在墨色的宇宙,就好像卤水生出了五颜六色的霉。
高文见落海看出了神,呆滞的面容中难得泄露出一丝正常的人气儿,他于心不忍地抬手覆在落海的肩头,语气极尽悲凉:“孩子,先别憧憬…那绿色的可不是河……那是屎啊!”
一滴冷汗悄然无声地坠落在落海的脚面。流落陌生时空两个月都没能催生出的绝望与恐惧,在此刻无声地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