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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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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痛起来的时候,绵密又均长,像有细细的针在胸口反复拉扯。
从小到大,无论是刮风天,还是下雨天,宋时晏时不时就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因此他果断地把这种阵痛归咎于江南三月初连绵的梅雨。
“宋工,你没事吧?”同事看见宋时晏停下手中活计,脸色发白,背靠墙面呼吸急促,不由担忧道。
疼痛渐渐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的时候,宋时晏摇摇头,轻声回应道:“没事。”
他们是一个古法颜料开发工程组,刚来江南瓷器小镇研究青墨色不久,宋时晏是里面最年轻却最专业的工程师。
“你要不要去医院体检一下啊,不要吓我呀,很多人就是因为胸痛没及时注意,最后突然猝死的,工作狂也该有个限度啊。“同事依旧无法停止担忧。
“这个很难解释,但我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医生说或许是心理作用?”宋时晏耸耸肩,“不用管我,继续吧。”
同事理解地点点头,“也是,宋工你年纪这么小,却在我们组里扛着最大的压力,等项目落地后,你也总该给自己放个假了吧。”
宋时晏笑而不语。他个子很高,五官鲜明,一双桃花眼格外含情,仅微微一笑,虽同为男性,取向正常,同事的心也为之一悸。
全身心地投入在工作里的时候,时间总会过得格外快,当宋时晏碾磨青金石,终于调配出最符合青花瓷古典美学的中式颜料后,时间已然到了深夜,屋檐下暗红的灯笼在细雨飘渺里摇曳,淡淡的光晕勾勒出雨的边角。
同事已经走了个七七八八,别组因为业务未达标,被领导强制扣下加班的石小帅正愁眉苦脸地走出实验室,刚好遇见锁门的宋时晏,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他嬉皮赖脸地勾搭上宋时晏的肩,“老同学,咋也这么晚啊?是陪我的?”
宋时晏淡淡道:“我每天都这么晚,这也是同从顶尖大学毕业,我每年都能拿到头炮,而你业务垫底的原因。”
“别这么扎心嘛老铁,”石小帅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难得这么巧,我们一起出去吃个夜宵?米哈游公司出了一个星际游戏,我这刚好有两个内测名额,你大学时不是也很热衷嘛?咱去网吧包个通宵?”
宋时晏道:“不了,我可不喜欢像你一样每天上班打瞌睡。”
“真的不吗?老铁,你绝对会后悔的!这游戏是一名神秘的天才设计师创作的,背景非常丰满,听说讲的是虫族,主线任务和我们的专业也有联系哦。”
“虫族?”宋时晏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毛,“生化电影里那种长着昆虫足结的人类?很抱歉,”他不动声色地推开石小帅的手,微微一笑,“我早过了幻想的年龄了。”
两人同乘的电梯已然降落到负一层,“回见。”宋时晏坐进驾驶室,他的通行车辆是一台低调的黑色奔驰,朝石小帅点头示意后,宋时晏发动轿车,车辆猎豹一样潜入漆黑的夜。
石小帅盯着宋时晏丝滑开车远去的背影,不由喉咙发干,吞下一口唾沫,他坐进自己的劳斯莱斯幻影,心想无论何时看见宋时晏,这人总有种不动声色的性感。
他和宋时晏从小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可无论过了多少年,自己却依旧看不透这个一起长大的伙伴,同为京圈贵少,这人永远是最低调,却最犀利独特的,五岁那年不知遭遇了什么,突然对古法颜料起了极大的兴趣,在这个颜色没落的时代,宋时晏将传承发扬古法颜料当成了自己一生的事业,大学也毅然不顾家人反对,拒绝出入政圈,而是进入冷清的历史系翻起了古籍。
石小帅身为家中三子,父母没那么多要求,出于私心他追随宋时晏,报了相应的专业,精心谋划着和宋时晏的偶遇,可无论他在宋时晏身边晃多久,都始终无法入这人的眼,这人表面温文尔雅,内心却比石头还硬,长这么大也没见他有过对象,真是顽石不开花,朽木不可雕。
宋时晏赶在午夜十一点时准时到了家,回复完工作组的讯息后,半个小时完成洗漱,然后躺进被窝,这么多年他的生活一直非常规律,宛若一个精准的发条机器。
他的睡眠一向很好,极少做梦,可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闭了眼被睡意缠绕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一个粗沉的男声在黑暗中轻轻地叹息。
“殿下……”
殿下?谁是殿下?
“卡洛斯殿下。”男子又道。
你叫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宋时晏想和平时一样一笑置之,可不知为何,额角突突直跳,感觉一阵无法控制情绪的烦躁。
闭嘴,滚你丫的破殿下!谁是什么殿下?他简直想吼出声。
“……”男子像有心灵感应似地,果然没再叫他殿下,只低声道,“卡洛斯,我要走啦……”声音渐渐远去。
宋时晏心里忽然一揪,那人的尾音萦绕他的耳畔,带着无尽的惆怅与孤单,让人想到一个踯躅独行的背影,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等等!你别走!”宋时晏向虚空中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浓稠冰凉的液体糊住了般发不出声音,他想努力看清男子的身影,却只看见了夜空中璀璨的无尽繁星。
随后,群星震颤,星流陨落。
繁星一颗一颗熄灭,粘稠的黑暗席卷而来,将极光吞噬。
宋时晏心中一咯噔,巨大的悲伤席卷而至,仿佛某种重要的存在永远失去了,独留内心无法被填满的空虚。
胸口极痛,亦如从小到大几千个刮风下雨日,心绞痛的反复堆积。
宋时晏拼尽全力,猛然睁开眼来。
他发现自己坐在银河岸边,华丽白袍上流淌着皎洁的月光。
所见是一个类似花园的地方,潺湲轻柔,海藻花摇曳,时有管风琴的声音,一丝一缕,混杂着精灵的笑声,从花海深处传来。
“主神殿下,恭喜您登基呀!”
“嘿嘿,登基快乐!这是我的礼物请您笑纳!”花丛被人扒开,其中冷不丁探出几个人头,是一群脸蛋红扑扑的精灵娃娃,他们幽紫色的眼睛让人想起世间最华丽的宝石。
鬼扯吧?谁是主神?这啥魔幻游戏?宋时晏想。
可自然而然地,他伸手接过礼物,那是一个包装精致的昂贵魔法盒。
“哇,主神殿下收了我的礼物!”
“主神殿下,我也有礼物!”
“我也有,收我的!收我的!”
被收下礼物的精灵激动得震翅乱飞,没被收下礼物的精灵也个个不甘示弱,很快,宋时晏的膝下就堆起一座巨大的礼物山。
明明如此热闹,但不知为何,宋时晏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目光巡视着精灵群,似乎想找一个人,却不知是谁。
没多久,归巢的号角吹响,空灵地在花园上空回响。精灵们虽不舍,但还是鼓动翅膀,一个接一个乖乖排队回了家。
周围再度恢复沉静,宋时晏敏锐地捕捉到了灌木后传来的窸窣声。
“出来吧。”嘴比脑子行动得更快。
从灌木后钻出来一个瘦小皮肤黝黑的男孩,很羞愧似地低垂着头,双手不自然地绞动着衣摆,嗫嚅道:“主神殿下……”
和其他精灵相比,这男孩没有好看的衣服,也没有翅膀。
“你叫我什么?”宋时晏感觉自己的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气,“奥尔巴特,告诉我,我是谁。”
“您是伊始之源,色彩与生命的守护者,神圣之辉,万神之首,神殿主宰……永恒光明的主神殿下。”男孩深蓝的瞳孔炯炯有神,脸红扑扑的,流利地念出了一系列宋时晏自己都记不住的名号。
“不对,”宋时晏深深地盯着男孩,尾音带上了失望,“你知道我想要的回答不是这个。”
“您是,您是……”男孩怯怯地攥紧手心,额头沁出细汗,嘴唇也开始颤抖,“您是……”
“像之前那样称呼我的名字。”宋时晏命令道。
“卡……”男孩的声音轻轻的,甚至有点磕巴,仿佛说出这个名字就耗费了他全部的勇气,“卡洛斯……”
宋时晏盯着他抖动的肩膀,宽大脑门上滴落的汗珠,羞怯闪避的眼神,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愉悦,“这才对嘛,以后就这样称呼我,懂么?”
他很自然地从礼物堆中挑出一盒美味的点心,安抚似地递给男孩。
男孩局促地摇摇头,又摆摆手,不安地紧盯着脚尖,脸红得能拧出水来。
“吃。”宋时晏坦荡地盯着男孩,命令道。
男孩咬咬牙,红着脸接过点心。
“今天是我登基的日子,奥尔巴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恭,恭喜您!”结巴地道贺后,男孩仿佛下定决心,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装得很郑重的礼盒,很羞愧似地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有什么钱,买不起他们那样昂贵的礼物,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你说什么?”
男孩猛地改口:“卡,卡洛斯……”
“行吧,我收下了。”宋时晏伸手接过礼物。
男孩深蓝的眼珠子肉眼可见猛地一亮,肩膀颤抖,仿佛开心得快要昏厥过去。
宋时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面前祥和的画面突然崩塌了。
瞬间光影交替,星辰变幻。
环境又变了,这回他身处一个富丽堂皇的大殿,穹顶的彩色琉璃瓦在翡翠地板上投射出绚烂的光影。
殿内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宋时晏坐在大殿最中央的黄金长椅上,单手支颌,柔软的绸缎长袍拖在地板上。
胸口闷极的时候,衣摆不知被什么人轻轻拉了拉。
宋时晏回过神来,看见了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青年,英俊的相貌腼腆又带着温柔,依稀残留着旧时男孩的影子。
“卡洛斯,不要理会外面那些见风使舵的懦夫啦,他们不值得,”青年抬头仰视着他,目光坚定无比,“在我心中,您是最好的主神,整个宇宙也不及您分毫。”
什么宇宙?什么主神?能不能解释一下?宋时晏想。
耳边的屏障好像突然消失了,殿外的喧嚣变得清晰起来。
“不称职的主神,代替宇宙去死吧!”
“恶神降世,并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十二星系,主神怎可独活!”
宋时晏一句也听不懂,可莫名地,他开青年的手,站起身来,“他们说的对,这是我的责任,奥尔巴特,住嘴。”
“让我解决这件事吧,我会做得很好,”青年精壮的身子微微摇晃,神情凄楚得仿佛马上就要碎掉,“求您别去!这是个阴谋!信我!”
“滚开,奥尔巴特,”宋时晏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青年,声音威严中透着一丝讥诮,“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左右我的决定?”
青年深深垂着头,仿佛下定决心似地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了宋时晏。
宋时晏茫然地接了过去。
“我要走了,卡洛斯,再见。”青年站了起来。
宋时晏想说我不是什么卡洛斯殿下你认错人了,但他也只是赌气般哼了一声,“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别回来!”
青年好脾气地出门去了,在背后带上了门。宋时晏听着青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无踪。
宋时晏忽然有点恐慌,他想自己真是口不择言,说这么直戳人心肺的话。他变得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的时候,他起身往门口跑去。
可还是晚了,宋时晏没有看见青年。
画面在门推开的一瞬间再度发生了变化,汹涌的灰雾迎面扑来,玷污了宋时晏的白衣。
他发现自己脚下是一个琉璃砖铺就的罗盘观星台,五颜六色的极光从天而降,驱散灰雾,在宋时晏面前汇成一个无机质的操作屏。
没有犹豫,宋时晏感觉自己的手指对准胸口,用力往下一插。
血肉刹那间绽放,眼前的世界瞬间黑了一瞬。
痛!……宋时晏想大叫,但却发不出声音。
这又是在做什么?自残?
观星台地面窜起裂痕,隔着朦胧的生理性泪水,宋时晏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龟裂的琉璃砖里碎成残片。
“呃……咳……”
金红色的神血从嘴角喷溅在操作屏上,使屏幕发出了奇异的光芒,一串串代码首尾联通,宏大的数据流正自其中萌生。
疼痛因为剧烈变得麻木,视网膜残留着神经反射的重影,四肢肌腱都在数据流的冲刷下碳化剥落。
最痛的是心脏位置,那里本该是神核所在,此刻徒留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宋时晏突然想起一句话,“他用全部生命和神力为代价,扭转宇宙终结的宿命,撑起伟大时代的远航。”这句话并没有听谁说过的印象,仿佛是刻在他骨髓里的一样。
最后,是输入代码。宋时晏用淌血的手指在操作屏上敲了一大段字,随后点了确认。终于完成了,他感到安心。
就在宋时晏用颧骨抵着新生的全息台保持站立时,一个不速之客极其粗暴地破开禁制,冲了进来。
是那青年。
看来没出什么事,宋时晏下意识心中一松,然而他只是危险地嘶吼着:“滚出去……”
他的声带溅出晶渣,那是过度透支的神力开始了反噬,“你也配……看神明……垂死……”
青年颤抖地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踉跄,似乎随时可能倒下,手徒劳地向前伸,似一个拥抱的姿态。
但他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站定后向宋时晏展示自己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枚陨石炼化的弑神钉,也是唯一能取走神明生命的利器。
青年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饱含无尽情绪,“卡洛斯,对不住。”
“你要……背叛……”宋时晏难以置信地瞪着青年。
“你本体是极光,我本体是陨石,同样自天地化形,”青年咬着牙,表情很难看,“你能当这主神,我未必会比你当得差。”
“好……”宋时晏怒极反笑,“虽然我……重伤,但也不是你能杀得了的!”
话音刚落,弑神钉瞬间发射,带着空气撕裂的声音,直奔宋时晏的心脏!
护体极光同时启动了,却在即将打落弑神钉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弑神钉没了阻挡,瞬间洞穿了宋时晏的心脏,将他整个人拉了半米的距离,拖出一条血痕,钉在观星台面。
“您的缺点,就是太仁慈,对我太好了,”青年别过头,不知是否是错觉,宋时晏感觉他的尾音带着些微哽咽,“您会因为这付出代价的。”
这个该死的混蛋,亏自己一心只想保护他!宋时晏心痛得无可复加,大脑快要被愤怒灼烧得爆炸时——
“叮叮叮——”手机中传来急促的铃声。
宋时晏从梦的碎片中清醒过来,猛地坐起,揉着额头,呼吸急促,冷汗不止。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留下浅淡的轮廓,白纱窗帘轻轻随风摆动。
宋时晏平复了呼吸,拿起手机,“喂?”
“宋工,昨天又工作到很晚了?没事吧?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同事喜悦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咱们的古法颜料品牌申请成功了,投资人说马上可以批量生产了!”
“成了?”宋时晏惊喜道,“走,吃饭了没,我请客!”
昨晚这个荒诞不经的梦很快被他归功于石小帅那个愚蠢的星际游戏,宋时晏飞快收拾好,拿起钥匙走向了车库。
轿车缓缓驶出车库的时候,宋时晏突然感到一种不详的预感,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立刻下车跑路。
他的直觉一向非常准,虽然并不迷信,但他曾多次因为这种直觉规避了死亡事件,可由于昨天那个奇怪的梦导致的愤懑情绪,宋时晏决定忽视这种冲动,照常上班。
今天的中环像往常一样堵车,宋时晏见怪不怪地戴上耳机,拿起工作报告打发时间,可心绪却没有往常一般宁静,车子鸣笛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窗玻璃外构成遥远的潮汐,宋时晏隐约听见其中夹杂着模糊尖叫声和巨大的碰撞声。
宋时晏遥下车窗想看看啥情况,谁料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让他眼前一黑,椅子和车门扭曲变形,他被卡在其中动弹不得,五脏六腑如夹心饼干一样被挤成肉泥。
很多年后,这场惨烈的事故依旧在新闻中被反复提及——因为卡车失控导致的连环追尾,在这场事件中,一共50多人重伤,20多人当场死亡,包括宋氏集团长子,前途无量的颜料工程师宋时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