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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巷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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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书今天来这么晚呢?”
“钥匙最近不是在萧长扬那吗?”
“嗯?为什么在他那?”
乌泱泱数十颗脑袋中突兀地长出一株小麦色的五指花,无甚气力地招招,随之,传来萧长扬困倦的声响,“昨晚还给他了。”
温白背靠护栏假寐,闻言掀起眼皮,朝前望去,一下子瞄定萧长扬的后脑勺,不过一瞬,便又闭上眼。
宋铭远目睹全程,没甚表情,平静地搓搓发冷的手臂,同温白贴着肩取暖。
眼珠子无聊地四处转动,顷刻便瞥见有人进入视野,犹犹豫豫靠近。
“你们怎么不进去?”宋长青在萧长扬身旁站定,递出一袋装的豆浆和油条,袋内还冒着薄薄的雾气。
宋铭远随着她一闪而过的视线瞧瞧闭着眼装死的温白,没有出声,只是憋着笑朝萧长扬一挑下巴。
萧长扬自是没注意,心思全在早餐上,连肚子也恰合时宜地响起,“咕——”
边拆包装,他头也不抬地答道:“在等……”
“顾知书!”
“知书来了!知书来了!”人群中突起轰鸣,随之,众生涌动,探头探脑,踮脚侧身。
“欸?他受伤了?”
“校服都脏了。”
顾知书单手提着土色挑染的包,脱力地垂在腿侧。书包的带子贴着地面,也不知道被拖了多久,白色都成了灰色,跟它的主人一样。
聿瑾刚好在外围,清楚地捕捉到他的狼狈。上下扫视,见他白色的袖口洇了一片血,眉头顷刻皱起,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出了点意外,”顾知书似有所感,顿住脚步,冷眼回视走廊,只看一眼便回过头,不甚在意道,“小问题。”
聿瑾跟着望过去——空空如也。
见他走近,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等他走过,又即刻关闭,挤成一团,蹒跚前行。
顾知书将圈在手腕的锁带解下,熟练地转开生锈的锁头,推开门,让出路,“不好意思,路上突发意外耽搁了,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也没等多久。”
“你没事吧?手都流血了。”
顾知书低头一看,将手往袖子里藏得更深,淡笑着回应,“没事,小伤,一会儿就愈合了。”
话虽如此,等他走到自个座位,所剩无几的桌面已经被塞满了各式跌打损伤的膏药和喷雾,垒成一小座山,同两侧的书一般高。
“不是,这么多药?”顾知书无奈地笑出声,随眼缘地拿起一罐喷雾,晃了晃,“这个就好了,其它的认领回去吧。我就一点小伤,用不到这么多药,谢谢大家的好意。”
温白原本趴在桌上,闻言,从臂弯中微微侧头,若无其事地睁开眼,余光斜上一扫,便失了焦。
真是巧呢。
江吟悠和宋伊瑶自然也看得清楚,对视一眼,受不住地抿起唇,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翻着面前的书。
“都愣着干嘛呢?读出声来啊。下午就放假了,你们不该兴奋吗?”蒋清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鞋底的方跟将讲台踩得“嗒嗒”作响。
“老师,就是因为想到下午放假,挺前累了。”宋铭远煞有其事地答道。
“这样?”蒋清撑着脑袋,沉思般点点头,提议道,“那让学校下午别放假了?接着连读?”
“不要啊——”
“活阎王啊!”
满室哀嚎,蒋清却愉悦地笑出声,“好啦,赶紧读吧。一二节是我的课,对吧?”
她侧身看了眼黑板上的课表,“我们一会儿考试哈,然后就不布置作业了。”
“好好好!”
“我就说清姐是天使来的。”
“贫嘴,刚不还说我是活阎王?”蒋清嗔睨一眼宋铭远。
宋铭远当即一拱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清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那不会,”蒋清摆摆手,“都读出声来,把宋铭远的声音盖过去,盖过去了下节课让他表演才艺。”
“啊?”在一众起哄声中,宋铭远错愕地眨眨眼。
于是,早读渐起,音色各殊,声波有若排山倒海之势向宋铭远袭来。
这其中,当属温白和萧长扬读得最起劲,作为好哥们,他们有责任、有决心,势必要助宋铭远拿下这难得一遇的机会。
“有空吗?”顾知书不知何时往温白身旁移近。
耳边一阵痒意,温白戛然,寻声转头——顾知书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顷刻在眼前放大,他下意识后躲,不明就里地问道:“你在跟我说话?”
“嗯。”顾知书点头。
“哦,”温白实话实说,“没空。”
头还没转过来,就听顾知书恍若无闻地接着道:“有创口贴吗?”
“没有。”温白平静地看几秒眼前的单词,没多犹豫,手便往顾知书的桌上伸,从书底下摸出两张创口贴扔在摊开的书上。
顾知书的目光跟从,从疑惑到茫然。
眸底逐渐晦暗,他一眨不眨地紧盯眼前的创口贴,像是要将其烫出两个洞来。
“帮我贴一下?”顾知书朝温白递出自己的手,暴露掌短肌处的伤口。
“啧,”温白不耐烦地转身,从他桌上拿起创口贴,“自己没手?”
“没你的好用。”顾知书面不改色地说道。
“?”啥玩意儿?
温白懒得跟他计较,撕开创口贴就要给他贴上,却见狭长的伤口周围全是血迹,滑落的袖口也因染了血而变得僵红。
“你……”他抬起头,观察顾知书的脸色,眉头高耸,话到嘴边却言它,“头晕吗?”
顾知书方才的回避他不是没听到,既然他不想多说,那温白也不会逾矩过问。
“?”顾知书不明所以,摇头,“不晕。”
“拿着。”温白将创口贴塞他指间,拿过挂在桌侧的书包,翻找出一袋碘伏棉签和一盒青柠味的软糖。
软糖丢顾知书桌上,棉签则被掰断为他消毒。
窗外的熹光适时洒在温白的颅顶,照得乌黑的柔丝闪闪发亮,却悉数反射进顾知书的眼中,借他看清密发之下抿唇绷脸的认真神色。
“可以了,另一只手需要吗?”温白抬头,眉毛随手的动作一块松开。
顾知书望着他的眼睛,却幻视明澈的海,比世间万物都圣洁。
良久不得回应,温白又蹙起眉,自主托起他另一只手检查。
左手比右手好了太多,除了轻微擦伤,没什么大碍,但温白还是掰断了两支碘伏棉签,以四指作垫,仔细消毒。
注意到他手腕的红肿,温白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从顾知书桌肚里摸出酒精湿巾给他擦了擦,又拿过他水杯旁的喷雾,单手开盖,虚抵着喷头晃匀,而后将药物均匀地喷酒在手腕上。
做完这些,温白合上盖子就往自个书包内格扔,刚松手的刹那才记起这喷雾他送顾知书了,于是赶忙捞回来,放回原位。
“你的?”顾知书始终静观默察,见他动作如此熟练,肯定地问道。
“不是。”温白将单词表翻过一页,捂上左耳就开始背。
“翻天上去了。”顾知书好心地将书翻回来几页。
温白尝试识别眼前的单元标题,好半晌,才“啧”了一声,“要你管,我就是要先背后面的。”
“哦,那你再翻回去吧,”软糖分明在他指尖转着圈,可他却道,“我的手不方便。”
“……”温白无语凝噎。
他随手翻的,翻到哪页背哪页,根本没看页码,怎么会记得刚刚背的是哪页。
被顾知书这么一打岔,温白全然忘了助力哥们大展身手这件事。
“真可惜。”温白接过前桌江弈笙传来的卷子,顺手分了顾知书一张,转头一脸惋惜地对宋铭远道。
宋铭远回瞪他一眼,“有你这么坑兄弟的吗?可惜你上去唱。”
“不必了。我为人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
宋铭远笑了,“你装什么?”
温白嘴角也跟着弯起,没再回应。
注意到身旁的寂静,温白侧头,低语,“拿不动笔吗?”
顾知书淡然地瞥他一眼,同他轻声咬耳朵,“拿不动的话你当如何?”
耳廓一阵躁意,温白将他推远,揉揉耳朵,“不如何,”他一把将试卷护住,“做不完别抄我的。”
顾知书意识到自己听到怎样的狂言,浅笑出声,“杞人忧天。我后面不写分都比你高。”
“瞧不起谁呢?”温白皮笑肉不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开个玩笑,”顾知书的笑意却蔓延至四肢百骸,深入眸底,“赶紧写吧。我就不劳你操心了。”
“谁操心你?我又不是你爸。”
“行,那我是你爸。”
“?!”温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眉毛倒竖,染上怒意,“你占谁……”
“嘘,”顾知书一把捂住他的嘴,创口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下巴,“嚷嚷什么。”
碘伏的气味冲进他的鼻腔,刺激着大脑,温白有一瞬的失神,不知是因为这具有冲击性的气味,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念及顾知书的伤口,温白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抿了下嘴唇。
有点苦。
似乎还有铁锈味……
抿紧的嘴角难捱地汩出血,流经擦破皮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灰路上,绽开朵朵血莲,溅得四分五裂。
顾知书用手背重重一抹嘴角,直起腰,整个人靠着墙,下瞥的眼眸即刻迸发出寒意,带着鱼死网破的决心,直直地将一众刀疤脸黄毛冻结在原地。
“赤手空拳打不过,怎么拿了管棍还是孬种?”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纷呈的武器,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一帮废物。”
黄毛的眼神霎时变得阴鸷狠戾,手上的木棍也被攥得“嘎嘎”作响,“都给我上!今天不把这狐狸精打成一摊肉泥,谁都别想好过!”
一声令下,拳脚大展,“呀!!”
“呵呵——”
大战一触即发,却被巷口轻盈的笑声活生生打断。
顾知书闻声一窒,决心尽散,一手插着兜,一派从容。
“谁!”黄毛的头猛得一甩,喝道。
“不是我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种仗势欺人的戏码?”来人单肩背包,抱胸叠脚,头和右肩轻倚着墙。明明嘴角擒着一抹淡笑,眼里却满是嘲弄,俨然观望已久。
又装。顾知书心道。
“打不过不会喊人吗?”
“我哪想到这帮人这么卑鄙。”顾知书有些烦躁地捋捋头发。
“怎么?你小子要逞英雄?”黄毛回头使了个眼色,红毛即刻带人往巷口绕。
“没,我就是路过。”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三……
二……
“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