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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与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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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白敛色屏气地洗完澡,头顶随意盖上一块干毛巾就坐在书桌上写作业。
他盘起一只脚,头搁在膝盖上,虎牙轻轻咬着笔帽。然而,眉毛耸得再巍峨也没用,不会做就是不会做。
泄气地放下笔,温白缓缓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咚咚”两声入耳,他才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尘不染的白。
敲门声于寂静长夜中尤为突兀,清亮又带有试探意味。
温白坐起身,把腿放下,“请进。”
“还在写作业吗?”是妈妈。
“嗯嗯,刚写完。”温白的视线下移,不自觉地被她端着的玻璃小坛子吸引,里面装有棕褐色的液体。
是药酒。
“那正好,”她把药酒放在床头柜上,招呼温白过来躺下,“我看你晚饭都没太敢大动作。哪里受伤了?手?肩?还是背?”
妈妈说话的时间,温白已经顺从地坐到床边,好奇地打量这透棕色的药酒。
凭借其它药油的搓敷经验,这药酒绝对不容小觑。
温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挽起笑,连连摆手,“亲爱的本女士,我真没事。就算您不相信我的武力值,您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亏的。”语毕,眨巴眨巴疲劳的眼睛,企图说服她。
然而,本女士摇摇头,一副眼见为实的认真模样,带着雷打不动的坚决和看透温白的洞察力。
温白无法,只得把上衣脱下,转过身让她瞧瞧。
尽管有猜想,但亲眼所见那刻本女士还是被惊得倒吸气。她心疼地伸手,隔空触摸那骇人的瘀青,“你……”
“他们下手也太重了。”热雾晕湿眼眸,亦浸润声线。她的声音微颤,音量弱得仿若呢喃。
“看着吓人,其实不疼的,”温白侧过身,语气认真地说,“还没您小时候用鸡毛掸子抽我疼呢。”
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本女士呆呆地收录他的安慰,识别成功后瞪了他一眼,被他这一出整得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
“要是他们找学校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你要告诉我,我来处理。”
“包的。在您来之前,我不会多说一句。”温白嘻皮笑脸的,暗叹自己真是emo克星、聊天鬼才!
但所谓一物降一物,温白遇酒知命苦。
本女士抹去额头和下颌的汗,满眼都是对自己搓酒手法的欣赏。
“喝了牛奶漱个口,早点睡,别跟同学打游戏了。”她利落地收拾东西,留下瓶牛奶就要离开。
打开门,想起温白没回应,她侧过头,见温白脸埋进枕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眉间不由一拧,心下骇然。于是折返。
坛子挨着床头柜接连两声脆响,本女士在床边蹲下,安静地打量温白微露的侧颜,凝察他的鼻息。
她抬手顺着温白后脑勺的头发,轻声唤道:“小柏?”
背上火辣辣的感知就要被免疫,温白困得睁不开眼,连音色都裹上懒倦,“烂手回冬啊婕玥大夫……可疼死我了。”
摸头的动作重了些,本婕玥揉乱他未完全干的头发,将底下的湿发外露,“之后要是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不能像今天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全。”
“世上不缺你一个英雄,但我只有你一个孩子。”请原谅一个母亲的私心,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慢一些长大。
温白闭着眼,脑海里始终挥不去某个茕茕孑立的身影。那人欲言又止的求助也越发鲜明。
一面是亲缘,一面是道义。
其实事态也没严重到要二选一。
寂静中,突兀的笑声掀裂僵局,荒唐的玩笑由此介入,插科打诨,“那……要不您和温哲同志再生一个?”
“?”本婕玥的大脑有片刻掉帧,抚头的动作也停滞。
“咦——雨来了,”她撑着床边站起来,给温白盖上一角被子,“我说认真的。凡事请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我知道了。”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间隙冒出。
本婕玥盯着他背对自己的后脑勺,无声叹息,“早点休息,小英雄。”
“妈妈晚安。”
“晚安宝贝。”帮温白调好闹钟,她留了盏厕所小夜灯便离开。
床头柜上,被遗忘的白蓝盒身牛奶默默隐匿进墨色,又被晨曦逮个正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三两指节捏住盒身,瞥上一眼,又放回书桌上。
温白眉毛皱得比天还高,不解的情绪萦绕周身。
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为什么还送?
打开装有饭团的塑料袋,温白将牛奶丢进去,连同饭团一起,就要放到萧长扬的桌子上。
耳边却毫无征兆地响起顾知书的声音,“不合胃口?”
展开的指节顿住又回蜷,曲起的眉毛凝滞又归平,温白抿紧的嘴唇缓缓放松,转过身。
顾知书面戴黑色口罩,冲锋衣的拉链被他拉到下巴,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右手缠着绷带,却依然慢条斯理地将水杯放至桌边一角。
“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顾知书悠悠地将手插进衣兜,正要回答。
“装什么逼。”温白小嘴一歪,笑骂道。
“……”顾知书探出手,在温白不解的目光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冻得他惊呼抽离才解释,“我只是冷。”
“哦,”温白将早餐放下,搓着手腕回温,“都戴手套了还冷啊?”
“?”顾知书循着他的视线低头,即刻会意。于是淡然地将双手往袖子内藏,“嗯。没你的笑话冷。”
“谢谢夸奖。一百四十三一个冷笑话,请问您是微信还是支付宝?”温白弯起客服式微笑。
“你怎么不去抢?是附近没银行吗?”顾知书坐回自己位子,从桌肚里翻出英语笔记。
“我这人比较喜欢以劳易酬。抢的哪有赚来的踏实。”
温白拉开椅子坐下,打量一阵儿袋内的牛奶和饭团,又转头审视顾知书,企图从他脸上找到真相。
可惜顾知书大多时候都冷着脸,仿佛不曾拥有幸福。
“干嘛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你给我买的?”温白半信半疑地问道。
顾知书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地否认,“不是。”
余光悄悄扫一眼,窥见温白窘迫一脸。顾知书觉着有趣,便接着逗人,“垃圾桶捡的。”
面上还存在些许火辣辣的尴尬,温白不知应当做出怎样的反应,可让对方的话掉到地上又不太礼貌。绞尽脑汁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哪个垃圾桶捡的?链接推我。”
“中介费五百。”
“哇塞!”温白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这链接镶钻了?”
“物以稀为贵。”
“??”要不是校门对街就有小推车在卖饭团,他真要怀疑人民币贬值了,“一瓶牛奶,一个饭团,稀在哪?贵在哪?”
顾知书却不再呛他,垂眸沉默数顷,才淡淡地嫌道:“你话怎么那么多。再说冷了。”
“哦,”明明手上已经在拆包装,温白却非得嘴贱一句,“没毒吧?”
顾知书无语半晌,“不吃还我”几个字徘徊在嘴边,出口却是“强力泻药”。
温白闻言嘴角上场两个像素点,微拧着眉,佯怒地瞅他一眼,“你舔嘴唇的时候不会把自己毒死吗?”
“你见过河豚把自己毒死的吗?”
“欸你别说,虽然没见过相关报道,但真有可能,”温白舒眉展颜,笑起来眸蕴粼光,眼睑弯弯,眼尾却上挑,像海中曲折的波浪,一节一节拍在顾知书的心,乱了心律,扰了呼吸,“我一看你这面色,就觉得你中毒匪浅!”
顾知书虚捏着书页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掐出一道折痕。视线则停留在温白频繁翕张的薄唇上,试图辨别他在说什么。
“吃早餐呢?”江弈笙手执豆浆走来,书包都来不及卸下便俯身就着温白的手咬了一口饭团,将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好吃!这回又是哪个小美人送的?”
温白用余光瞧瞧身旁装消失的小美人,笑着摇头,“环卫大叔捡的。”
“sha……”江弈笙怀疑自己可能耳机戴太久耳背了。还不待他细问,走廊渐近的跑步声顷刻收缴他的所有注意力。
那声势浩荡,宛若万马奔腾,踏得山崩地裂。
“宋铭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给老子站住!”
紧随而来的是一道中气不足的怒吼,“你们俩!不许在走廊追逐打闹!”
“呦!”江弈笙来了兴趣,走到后门,刚探出头,就被两阵风抽了两耳光。
“……”他闭眼抿嘴,无奈地搓搓脸。
走廊的尽头,一班的前门紧闭,宋铭远拍门求救无果,被追上来的聿瑾摁在地上问候祖宗。
江弈笙见状乐疯了。
他捧腹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门边赶巧有人出现,便顺手一搭肩,低头缓息。
那人气喘吁吁,呼吸厚重如牛哞。
有句古话说得好啊:乐极生悲!
幸灾乐祸的视线四处巡逻,很快就发现身前的皮鞋。
“!!!”不好……
他乍然抬头,和黑着脸的肥波四目相对。
“……”江弈笙忙把手抬起,作投降状,讪笑着打招呼,“fei……zh……主、主任好。”
肥波点了下头,并不多言,直奔目标。
“松手!”他揪住聿瑾的后领,将人提起来,“一人一边给我站好!你们两个就在这儿给我站到早读下课!”
宋铭远手肘触地,同曲起的膝盖配合,撑起上身。
见聿瑾虽然被提着倒退,但眼神不错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一直在瞪他却无可奈何,他不禁咧开嘴笑,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还在挑衅。
聿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把书拿出来早读。”肥波话音刚落,铃声恰好响起。
蒋清抱着卷子来盯早读时,他俩正跟门神一样杵着,手拿几页A4纸,叽里咕噜不知道念的什么语。
“主任。”蒋清先颔首致意。
“蒋老师。”
蒋清的目光没在他们仨上停留,打过招呼就进了班,“回顾Unit 5的单词和笔记,最后十分钟听写。”
萧长扬慢悠悠地走过来,前一秒看见宋铭远被罚站还在贱兮兮地笑,下一秒视线右移和肥波对视上就笑不出来了。
那表情,跟他昨晚嘲笑宋铭远的牢大连连坠机,自己上手说要来把教学,结果一分钟不到就被对面拿了一血时有得一拼。
肥波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当即抬手招呼他过来,“你迟到?”
“冤枉啊主任,我上厕所。”他自己说着都忍不住笑。
“上厕所背着包?”肥波从业数十载,什么借口没听过?
萧长扬一抿嘴唇,胡诌的话张口就来,“肩上没点压力我拉不出来啊主任。”
“噗……”宋铭远憋不住笑,见肥波瞪他,迅速上抬A4纸挡住视线,“There is no doubt that...”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一块站着,”肥波的眉川就没松下过,“真是一点不让省心。”
萧长扬挤到宋铭远旁边,挨着墙站立。他翻遍书包,除了两张化学卷子和一只笔,什么也没有。于是只能顶着肥波如刀似剑的凝视向好哥们求助,“借一张。”
“Not only did I have...不借,”宋铭远态度坚决,“自己去厕所拉一张,反正你满脑子都是屎。”
坐窗边的同学没忍住又笑出声,肥波“啧”一声,往窗边走。
“笑什么?你也想出来站着?”话音刚落,他就和蒋清打了个照面。
嫌他们吵来关窗的蒋清无辜躺枪,“……”
见是蒋清,肥波也愣住,“……”
面面相觑,尴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