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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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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二年(1943)初夏,温州泰顺县城。
阳光遍洒的小城中央路口,一场青年学生组织的抗日宣讲正如火如荼。密压压的人头上方是一道醒目的横幅:国立英士大学爱国募捐动员会。
一上午时间,教授、学生代表轮流上台,义愤填膺,振臂高呼。台下,师生筹措的义卖物品已经被群情高涨的民众抢购一空,进而演变为直接的献金。
一张两米见方的红布拉开,每一边由四个学生扯直,像一面旗帜,在攒动的人群中游动。纸币、银元、手绢包裹的金银首饰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
宣讲不停:
“……北平已失,上海已陷,就在不久前,广州湾也被日军进占,从北到南,中国还有多少可以割!多少可以占!”
“浙赣会战,我校被迫南迁,英才流亡,音书断绝,到今天已是退无可退!”
“天地不仁,如果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我同胞抗战之决心,我中国必胜之信心,团结起来!”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到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战到底!”
一波接一波的浪潮,上一个声嘶力竭的宣讲者哑了,下一个替上。
很快,红布变沉了,中间陷下去,捐过钱的人想挤出去,外面的人想挤进来,扯红布的队伍成了无数股力绞锁的中心,被簇拥得寸步难行。
新上台的老教授顾不上宣讲,对着话筒喊:“请大家保持秩序,散开些,不要挤!”
事实上也不可能再挤进去,有人听到广播声赶来,不知道怎么捐钱,急得跳起来找,其中一个没落稳,撞在了身后适逢路过的青年身上。
青年二十出头,一身雪白西装,头戴礼帽,面容斯文洁净,像近一年因为浙北战事,小镇上常出现的南迁客。被猝然一撞,整个人仰倒在地,手提箱脱手而出,“咚”地一声掼在两米开外。
他于疼痛中回过神来,找了眼手提箱,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忽然骚动起来,纷纷后退。
没有人往后看。灰压压的人群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不出预料下一秒就会倒下,砸在他身上。
“快起来!”
他听见一个声音喊。
但动作慢于头脑,越是注意着人墙倒下,越是动不了。
“都别挤了!”又是那个声音。
这一声带着风,一连串的脚步,仿佛沙石刮过。
下一刻,一双手托起他的背,猛得将他一拉,低头间,又见一只脚飞起一踢,蹬开了他的手提箱。
人墙轰然倒下。
三四层人像冲出来的浪,“哗”地扑在硬邦邦的地上。
踉跄又疾速地,他被推进了屋廊,控制不住惯性,带得救他的人一起撞得木门一响。
与此同时,倒下的人里叫骂迭起。
最着急的是台上的人,连声喊:“不要再挤了!红布收了,收了!募捐结束!”
哭喊声随之响起。
撑红布的募捐小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指令松了劲,被推挤着缩成一团。终于,人潮停止了涌动,不再一波波往后鼓浪。外面倒下的人互相搀扶,哎呦哎呦地站了起来。
万幸除了前方,三面都是街道,没有发生踩踏。
青年惊魂甫定,这才注意到面前救他的人。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两岁,像刚成年,敞穿着一件破了领子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根掉色的红绳,系的吊坠藏在贴身的洗得发薄的海蓝色背心下面,背心上溅了好些颜料点。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不是吊坠和那些颜料点,而是男孩的脸,面皮黄瘦也掩盖不住的俊朗非凡。
一对浓黑不加修饰的剑眉,本来不可避免地带些戾气,偏偏眼睛是圆圆的杏眼,瞳仁漆黑,眼白分明,即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也浑然有股天真气。
青年:“……谢谢。”
男孩揉着肩膀,看来撞得不轻,眉心扭成了结,打量了他一眼:“脚扭了?”
青年立刻站直:“没有。”
“那你愣着不跑?傻了?”男孩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青年来不及说话,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衬衫单薄,飘飞如白鸽的翅膀,裤管直缀,短得掩不住脚踝,发黄的球鞋,鞋底几乎磨穿了……这样的一身,也掩不住背影的秀健挺拔。
这样一个人,是有资格嫌弃他这种人的。
他想叫住男孩,哪怕请他吃一碗面也好,匆忙提起手提箱,却听啪嗒一声,箱子的一半掉在了地上。
男孩听见声,回过头,一愣之下,又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是他踢了那一脚,为了不让倒下的人磕在上面,居然就这么坏了。
男孩走了回来,看见从箱里掉出来的有英文书、法文书,还有几本古籍。他蹲下,试了试箱口的两个搭扣,都松了。
在青年看来不像是能修好的样子,男孩却没抬头,拨弄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了两个像是自制的小铁件,一言不发地开始修理。
男孩的手指纤直有力,左右手都有薄茧,但不是一般握笔的茧。和他的脸一样,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募捐结束了,宣讲还在继续。是一个新的、年轻的、有些阴沉的嗓音。
男孩往宣讲台方向看了一眼,低头继续修理。
“……我认为我们抗日,不仅要反抗日本人、反对汉奸,还要提防另一类人,哪一类人呢?”
宣讲人自问自答,“一些自私自利的假同胞,一些披着中国人的皮,这头贪着中国人的钱,那头享着外国人的利,占尽好处,却在危难时刻躲起来,一毛不拔的蛀虫!大家不要以为我是信口开河,这种人,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宣讲人的语气像是很遗憾,“出于同学情谊,我不便说出他的名字,只说几件他做的事,大家听一听。”
台下纷纷竖起耳朵。
“第一件,此人于民国二十八年,从大后方跑到沦陷区念大学。大家或许认为,这是一种可贵的求学精神,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他去的可不是苦地方,是当时上海的法租界,这法租界里有人出钱供他过少爷日子,比他在后方的日子好过多了。我想这样的人,就是告诉他伪满洲国有一个可供他享福的地方,他也一定会欣然前往。”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男孩徒手掰着一个歪陷的螺栓,眉头紧锁,看起来十分使劲。
“第二件,”宣讲人继续道,“此人为了去沦陷区当少爷,不惜和家人断绝关系。他为什么敢于同家人断绝关系呢?前面也说了,他在法租界认识人,认识的还不是一般人,是个法国大官。他听这个法国大官的话,以赴法留学为最高目标,认为自己一旦留了法,必定前途无量,在中国的一切自然是不在乎的,哪怕是生他养他的父母。”
台下一片哗然。
“不过可惜,太平洋战争一打起来,他那学校在法租界办不下去,他也就只能跟着迁出上海,好日子就此到了头。”
男孩一直低着头。
“第三件,”宣讲人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此人的学校一迁再迁,合并到了我们英士大学,现下读的是我校艺术专修科。此次义卖,本着同校之谊,我们好意请他作画售卖,你们猜他怎么说?他想也不想,撂给我们三个字:画不了!你们当他是藏拙吗?非也,据我所知,从上海美专到东南联大再到我校,他是他们系出了名的天才学生,是他们艺专的‘珍宝’,不肯为义卖捐画,除了自私自利,不顾同胞死活,恕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宣讲人愈发疾言厉色:“此人不知拿了国家多少助学金、奖学金,到了我们英大更是享受特权——学校为他专门安排独立宿舍。这样的品行,这样的待遇,说他是蛀虫,不过分吧?”
台下一片怒潮:“告诉我们他是谁!”
“叫他把钱吐出来,滚回法国去!”
“打倒特权派!消灭蛀虫!”
在一片怒不可遏的呼声中,宣讲人从容地下了台。
青年摇摇头,摞好书,一抬眼,发现男孩神情晦暗。他刚要开口,男孩“啪嗒”一声锁起箱口,修好了。
青年无以为谢,也知道男孩不易讨好,小心搭话,问:“你也是来捐款的?”
男孩:“嗯。”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目光从一堆书里抬起,还没回答,忽然,人群中传出一个名字。
“这说的是李天舒?”两个学生模样的看客望着宣讲台的方向议论。
“我们艺专的‘珍宝’还能是谁?”
“贺永彝从哪儿知道李天舒这么多事,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贺永彝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不过法国大官这事确实有,我还听过说李天舒是那个法国大官的‘小朋友’……这说出来多丢人。”
“小朋友……是那个意思?”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李天舒那样的,你当法国男人只看他的才华吗?”
“……”
不仅知道了“蛀虫”的名字,还听到了他更惊人的事迹,两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青年呼了口气,这人再妖魔鬼怪,也和他们扯不上关系,没等到男孩的回答,他自我介绍:“我叫陈钧年,”他彬彬有礼道,“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可以给我荣幸,一起吃个便饭吗?”
男孩看着他,却好像没听见他说话,神色复杂,笼罩着茫然,恍惚还有一丝委屈。
男孩摇了摇头,不料摇头的同时,肚子也叫了一声。
周遭嘈杂,他以为没人听见,没想到陈钧年不仅听见了,还笑了出来,他登时浓眉倒竖:“我走了!”
他傲然而去,任陈钧年怎么叫也不回头。
陈钧年一边恼恨,一边三两下收拾好箱子,跟了上去。
男孩脚步快,甩下他下了台阶,径直往街上走去,不料半路被一个同样横冲直撞的女孩撞上了。
万幸,两人认识。
女孩高挑飒爽,一条乌黑的长辫直垂到腰际,看样子就是来找他的。大概是找急了,一脸怒色,不停说着什么,冲动之下还推了男孩一把。
正推在男孩被他连累撞到的肩膀上。
陈钧年跟着一痛。
男孩捂着痛处,偏了偏头,以为他会转过来,但没有。
男孩被女孩一路数落着走远了。
陈钧年驻了一会儿,无奈一笑,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