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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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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李天舒对着那盒鱼油,在窗前直坐到天黑。
直到邵一臻影子一样飘进来,看见他坐在桌前,没点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才把他从理不清的思绪里召了出来。
邵一臻没说话,看见来历不明的一盒药竟也没问,径自拿了盆去外面打水。
李天舒倒希望他问一问,摸索着点上灯,又把鱼油挪到灯下,假装看书,等人回来。
邵一臻回来了,仍是一句话也不说,晾好毛巾,抖了抖被子,竟然就躺下了。
李天舒从书上回头:“你睡了?”
“不睡干什么?”邵一臻明知故问,“你有事?”
李天舒被问得一噎,原本也没想好怎么说,一下更说不出来了。
要怎么说?说他开罪了陈钧年,陈钧年以德报怨吗。
事实上何止陈钧年,身边能开罪的都被他开罪完了,邵一臻也是其中之一,他这才发觉。
李天舒:“……没事,你睡吧。”
熄灯躺下,窗外月亮格外明亮,银色的小小圆片镶在天上,在薄弱的视力里,仿佛混沌人间的唯一出口。
李天舒就那么望着,望着,直到月亮飘出窗框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邵一臻一睁眼,就察觉日头有点不对,猛坐起来,转头一看,一旁李天舒也还躺着,才要吁气,又一看,平时这个时候该照到地上的阳光,今天居然移到了枕头上。
他顿感不妙,掏出仅有的财物——手表一看,果然,早已经过了上课点!
那边李天舒还闷头睡着,哪怕他已经怪叫连连,也没有一点动静。
顾不得嫌隙,邵一臻一边手忙脚乱地穿鞋,一边上前推他:“迟到了,快起来!”
谁想推也推不醒,李天舒侧身对墙,人半蜷着,头埋得很低,一半在被子里,不是他一般睡觉的姿势。
邵一臻顾不得,直接扯开被子,把人扳过来,这才发现李天舒不是没睡醒,而是被梦魇住了,两手紧握成拳,一上一下锁着胸口,浑身僵硬,两眼紧闭,面色发紫。
“醒醒!李天舒!”
怎么也叫不醒,邵一臻慌了神,乍然想起昨天那个药盒,但他没空去找,环顾一周,看见昨晚留的半盆水,赶紧端过来,兜头泼在了李天舒脸上。
这一泼果然奏效,李天舒登时像溺水的人被拉上了岸,身上松了劲,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我是我!”怕他梦魇才好,又陷入惊厥,邵一臻赶紧解释,“我看你鬼压床,醒不过来,我才……怎么在发抖?这水不凉啊。”
时近七月,天已经算热了,一盆半温的水不可能把人泼出好歹来,然而李天舒整个人不住发抖,连带嘴唇都在抽搐,说不出话来。
邵一臻从没见过他这样,又急又怕:“你等我叫人,我叫校医来,等着……”
刚要起身,就被李天舒拉住:“别……去,能……好……”
“好什么?真出事谁担得起责任,松手!”
“别叫人……没用……”
“你……”邵一臻被死死拽住,看李天舒丝毫不打算松手,甚至露出一丝乞求,只好在床边坐下,等他恢复。
他能感觉到李天舒很想让他出去,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抽搐发抖的样子,但他显然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坐了会儿,又站起来,叉腰对着窗,一眼看见昨天那药盒,原来摆在了窗台上。
他拿起一看,又研究了上面几行英文小字写的说明,回头看了眼李天舒,发现李天舒的也正盯着那药盒,没说什么,放下了。
迟到是一定的了,好在是洪教授的课,洪教授最近事多心烦,脸色虽然不好,却也没有多问。
一上午匆匆而过,李天舒精神恢复极快,到下课,看上去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邵一臻仍有些不放心,想等他一起去食堂,李天舒却没有同行的意思,继续对自己已经臻于完美的画皱眉审视。
邵一臻于是把不动声色摆好的台阶,又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到了食堂,遇到吕秋星正出来,一个人,没有和梁茵同行,邵一臻于是打上饭,陪她一路走,一路说话。
他告诉吕秋星早上的事,问:“梁茵从哪里买到的鱼油?”
吕秋星反问:“什么鱼油?”
“前阵子我告诉你们李天舒眼睛的事,梁茵不是说鱼油有用么,”邵一臻提醒她,“说要想想办法,不是她送给李天舒的?”
吕秋星:“要是她送的,我能不知道?哪那么容易买到,她一直发愁,昨晚我们还在说这件事。”
“不是梁茵还能是谁?”邵一臻想了想,说,“我以为是梁茵,没敢说,那鱼油恐怕有些不正……别又是着了谁的道。”
吕秋星一听,也皱眉:“你是说贺永彝?听说他最近安分守己,除了上课都不敢见人,这时候他还有心思整人?”
邵一臻仰头看天,叹了口气:“那等回去,我再问问李天舒,看他怎么说,同窗一场,我也算尽了我的心。”
他脸色黯然,也勾得吕秋星想起一直以来忧心的事。
“你担心他,我倒担心梁茵,”吕秋星说,她一向大大咧咧,说到这里却压低了声音,“梁茵不跟我们去延安,要留在英大读硕士,你当是为了什么?我就不明白了,李天舒有什么可喜欢的,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
他们计划去延安,最早是她和梁茵两个人的计划,邵一臻是受到她们的影响,后来加入的。由于西画系学制五年,四年无法拿到学位,邵一臻决定肄业,到延安的鲁迅艺术学院继续学习。这其中除了理想,当然也少不了爱情的成分,他是一定要同吕秋星一起的。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李天舒,他们三人约定对谁也不说。
没想到的是,梁茵突然决定退出,邵一臻倒还好,吕秋星难免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她不愿怪梁茵,只好把气撒到李天舒头上。
邵一臻挠了挠头,犹豫该不该开口,吕秋星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邵一臻说:“按说,他们两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吕秋星秀眉一竖,斥道:“还不都怪你!总在她面前提李天舒的事,梁茵心软,别的不想,光觉得李天舒可怜,女人同情男人,这辈子就完了。”
邵一臻半懂半不懂,忽然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脱口问:“你也听了,你怎么不同情?”
见他不是调笑,而是认真在问,吕秋星登时气不打一出来,伸手推他:“我同情他,谁同情你?!笨蛋!处处不如人家,还替人家想这想那!”
话虽如此,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本着成人之美的精神,在走之前,为梁茵和李天舒创造创造机会。这是后话了。
另一边,李天舒吃了午饭,本想原路回画室,却在中途不知不觉拐上了通往董家的小路。
到了董家,陈钧年果然在,同在的还有一个人,校委理事黄至诚。看上去是董家特地招待他们吃了饭。
正值饭后,董家夫妻安顿了两个长衫先生在门口闲坐,乐呵呵地踮脚忙碌,董谚在两个先生之间跑来跑去,被董父竖着眉拎出来,赶到远处玩。
因此又是他第一个看见的李天舒。
董谚迎着这个早已熟悉的客人一路小跑,到了面前,抬头问:“你又来找陈先生?”
陈钧年已经有客人了,李天舒停住脚步,犹豫要不要继续上前。
“陈先生和黄先生在谈要紧事。”董谚说了句谁都知道的废话,却拉住他衣角。
李天舒拨开他的手:“那我走了。”
不想那头陈钧年已经看见他了,顺着陈钧年的目光,黄至诚也转过头。
黄至诚五十出头,头发稀疏了一半以上,却梳得一丝不苟,身材微臃,仍能看出青年时壮硕的痕迹,即使笑着,也自有一股威严,让人不敢不敬。
黄至诚向他招了招手,同时偏头向陈钧年说了句什么,陈钧年皱眉,似乎不太认同,李天舒走到半途,低下了头。
黄至诚显然对他有印象,等他到了跟前,无须介绍,即说:“才同陈先生说起你,你就来了,吃过饭了?”
黄至诚问得亲切,却好像有些过于亲切了,李天舒不记得他们之间谈过话,有过交际,便点点头。
一旁,陈钧年抿了口茶。
李天舒显然是为了陈钧年来的,有别人在,他什么也说不出。
黄至诚看出他的心思,当即扶腿站起来,说:“那好,若卿,今天先到这里,学生找你有事,我先走了。”
“学生无非为请假的事,一句话的工夫,”陈钧年笑了笑,只看着黄至诚,“您的话还没说完,再坐一会儿吧。”
“请假何必专程这时候来找你,是不是,李天舒?”黄至诚笑着拍了拍李天舒的肩,指着他,说,“他,我可听说了,轻易不开口的铁葫芦,董家娃娃说他常来找你,你们虽是师生,到底年纪相仿,自然谈得来,你们谈,我走了。”
“黄先生且慢,”陈钧年说着,刚伸出手,李天舒已经一个错身,先他一步阻在了黄至诚面前,说:“我就是来请假的。”
黄至诚不算矮,李天舒还要再高出半个头,越过黄至诚的肩,他冲陈钧年抬了抬下巴:“下礼拜一,行吗,陈先生。”
“好。”陈钧年答应得很快,不为别的,纯粹是因为李天舒留客的动作太强硬了,完全不管对方是谁。
原来李天舒不光不尊重他,对别人也是一视同仁,哪怕是校委理事。
陈钧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记得温习,下次上课就是月度考了。”他提醒道。
李天舒:“知道了。”说完向黄至诚微一躬身,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