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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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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清晨,送走雷关声后,李天舒决定去找陈钧年问清楚。两天了,他始终想不到还有谁会把那件事透露出去。
鸡鸣犬吠,天光大亮,他趁上课前赶到董家,却被告知陈先生不在。
“他去哪儿了?”
“回家去了,说是等有课再回来。”董家女主人告诉他。
是了,陈钧年是本县人,家是说回就可以回的。
门口蹲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在玩泥巴,面前用树叶垫着,树枝插着,很精心地摆着一只……泥——实在看不出捏的是什么。
小孩一抬头,正对上李天舒质疑的目光,赶紧伸手捂住大作:“不许看!”
李天舒没打算多看,转头要走,余光却瞥见小孩默默地把泥人抓成了一团,想了想,折了回来。
“捏的什么?”他问小孩。
小孩闷下头,不理。
李天舒于是蹲下,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泥巴的成分:“这泥不会是你用尿和的吧?”
“怎么可能!”小孩仿佛受了侮辱,“尿不卫生!”
李天舒这才卷起袖子,揪了两块等大的泥,一块递给小孩:“鸡蛋,会捏吗?”
小孩:“鸡蛋还用捏吗?”
李天舒:“你捏一个。”
小孩犹豫着接过,拢着手搓了几下,搓出个泥球,伸给他看。
李天舒不置可否,一面也拢起手同样搓了个“鸡蛋”,托在手心,送到他眼前。
小孩看看他那只简直如假包换的鸡蛋,又看看自己的,傻眼了。
“你观察过鸡蛋吗,连一头尖一头圆也不知道?”李天舒把自己那只放在他另一只手里,难得耐下心,多说了一句,“好好地做,不要眼高手低。”
小孩张嘴看着他。
见他满脸傻气,李天舒便不再说,搓了搓手上的泥屑,起身去上课了。
除了礼拜一,不知道陈钧年哪天还有课,故而也不确定他哪天回来,董家人也说陈先生总是有事,是不是上课就不知道了。李天舒只得早晚绕路经过董家,很快董家人就当他是熟人一样打招呼了。
“陈先生明天就回来了。”捏泥巴的小孩董谚告诉他,明天正是礼拜一。
李天舒其实没问,除了第一次欠考虑的专程上门找,他冷静一想,觉得还是制造偶遇更合适,如果陈钧年心虚,他能看出来。
“你是陈先生的学生吗?”董谚问他。
李天舒:“是。”
董谚跳过门槛,背挺得直直的:“我也是陈先生的学生。”
董谚从小被夸机灵,虽然李天舒捏鸡蛋的功力令他叹服,但被人质疑地看着、被批评眼高手低,还是令他难以接受。
他们都是陈钧年的学生,这一点让他很高兴,好像找到了与李天舒平起平坐的理由,如果李天舒再瞧不起他,他就可以依此维护自己的尊严了。
他问李天舒:“陈先生教你写字吗?”
李天舒:“不教。”
“那教你念英文吗?”
这倒是教的,李天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陈先生也教我念英文。”董谚自豪地说,似乎又抬高了一点自己的地位。
李天舒不禁一笑,虽然是无聊的话,但这孩子说得这么天真,听着更觉得陈钧年就是一个单纯的好人,不是他担心的那样。
董谚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笑意,盯着他的脸,有些发愣。
“看什么?”李天舒不明所以。
“你怎么不笑了,你又不高兴了?”他真希望李天舒能多笑一笑,这张脸笑起来多好看,他问李天舒,“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高兴?就他的处境来说,高兴实在是一件太难的事,李天舒不打算同一个身高齐腰的人诉说背后的原因,生硬地转移话题,问:“他,——陈先生,还教你什么?”
提到陈钧年,董谚总是充满谈兴的,并不介意他转移了话题,说:“陈先生还教我背诗,写大字,陈先生还会骑马,以后陈先生还要教我骑马……”
李天舒于是想象陈钧年骑在马上的样子,他见过的骑马的都是军人,在上海街头,挎枪、穿马靴,脸上都有些厉色,他想象不出陈钧年那样文邹邹的人怎么威猛地跨坐,怎么扯缰绳,怎么在高头大马上保持他镇静的面孔。
第二天中午,出了画室,张衿白突然从后面叫住他。
他转过身,张衿白将他上下一扫,不咸不淡道:“还能喘气就行,最近忙着转系的事,没顾得上你。”
“你要转系?!”李天舒如听霹雳,急问,“转什么系?什么时候?”
张衿白不理会他的惊讶,只是通知似的告诉他:“转到国画系,这学期就去上课,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的事我不想再问了,我的事你也不要问。”
李天舒像是根本听不到其他,不可置信:“你要去学国画?”
张衿白冷冷一笑:“贺永彝有一句话说对了,你还真是崇洋媚外,国画怎么了?你觉得陈腐,不喜欢,还不准别人学了?我不想五年都花在西画上,我不觉得自己以后有留学的希望,不像你……”
以往他们都心照不宣,但其实谁都清楚,以李天舒的水平,就算没有公费,也有人抢着资助他出国深造,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在油画一行,如果没有留法的资历,做不到顶尖,是绝难成为职业画家的,在一流高校任教也不够资格,大概只能流入中学,或做一些太太小姐的私人美术教师,再惨淡一点,画些广告画。
在艺途开始之际,谁都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直到面临毕业,面临谋生,才不得不做最实际的考虑。张衿白为自己选的是中学教师这条路,考虑到除了少数教会学校会学西画,更广大的普通中学还是以国画作为美育的基础,她决定两手抓,这样选择更多,不会落空。
“但你只有一年。”李天舒提醒她,如果真的想转,早就应该转了。
“这你不用管,我有我的主意。倒是你,”说了不问,张衿白还是没忍住,“你现在也多了一年,打算怎么办?”
李天舒被问到痛处,无言以对。
“听说洪教授在为你找资助人。”
“谁说的?”李天舒自己都不知道。
“课前我去找洪教授,听到他同新来的陈先生谈这件事,那个陈先生像是有些背景,不是洪教授为你的事找他,难道是他主动找的洪教授?”
为了转系的事,张衿白本来对恩师有些愧疚,但发现洪玉尘如此偏心,她也就不愧疚了,只觉得不忿。
李天舒:“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知不知道对我不重要。”张衿白冷漠道,“最后尽一点朋友的责任提醒你,贺永彝家里出事了,少去招他,别再生事了。”
近来多地兴起土地改革,贺家作为地主自然不能免灾。
在势不可挡的改革潮流下,大小地主配合的或接受减租减息,或吐出部分房屋土地重新分配,不配合的则被强制执行,无有幸免,过程中不免闹出事端,其中贺家的事闹得尤其大。
据传贺家老爷子因拒不配合,加上以往欺霸太过,积德太少,热得众怒沸腾,被农民潜进土堡杀了,继而惨遭抄家。
贺永彝不敢回家奔丧,一直躲在学校。
张衿白说完就走,像是下定了决心与他分道扬镳。
李天舒伫立原地,心里有些愧疚,又有些空落落的。
下午的英译课,李天舒破天荒地坐到了前排,看似认真听课,其实是在观察陈钧年。
果然,陈钧年在与他对视了两眼之后,头也不敢抬了,刚讲了一小节就走下了讲台,一直到课结束都没回来。
下了课,他果断堵住陈钧年,开门见山,问:“你有没有话要说?”
陈钧年扶了扶眼镜:“董谚说你去找过我,是有什么事么?”
“你为什么紧张?”
“你这样看谁,谁都会紧张的。”
“你脸红什么?”李天舒的语气忽然变急。
这次不是错觉,陈钧年的脸委实红得有些过分了,因为皮肤白,两只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几乎让李天舒一下子确定他做了亏心事。
“最近天热得厉害……”陈钧年简直乱了方寸,浑然忘了自己是个先生,向他解释,“我回家是因为家里有事,抱歉,不知道你这样急……”
李天舒没耐心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你那天在训导室外面等我,是不是都听到了?”
“什么?”
“听也就听了,为什么说出去?”
“……”
初听,陈钧年还有些一头雾水,待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红霎时褪去:“你的意思是,那些出卖雷先生的话,是我传出去的?”
“不是吗?”
“你问也不问,就认定是我吗?”
李天舒不答,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用眼神迫使他原形毕露。
陈钧年也定定地,绝无闪躲地回视:“你心里是这样想我的?”
李天舒:“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他指的是上课时。
“我……”
“为什么?”
半晌无言,终于,陈钧年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犹豫了一下,没有摘下,犹豫片刻,才道:“你不当我是先生,说话这样不客气,我可以不计较,但请你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样,好吗?”
如果一个本可以威严的人选择了无奈与让步,那么就算有再多理由,都让人不忍心再怀疑他了。
难道冤枉他了?李天舒犹疑起来。
他会怀疑陈钧年,既是因为找不到第二个可怀疑的对象,更是因为受叔叔的影响,习惯性警惕那些看似亲切的笑面虎。
陈钧年无疑对他很亲切,甚至是太亲切了,他几次想,自己只是帮了他一点再小不过的忙,又不是救了他的命,何至于让他这样上心?
或许再有一层,他是故意咄咄逼人,想借此看看陈钧年不那么温文的样子,甚至发怒的样子,似乎这样才能安心一点。
“我想不出还能有谁,如果不是你,我可以道歉。”话虽如此,但他不死心,想从陈钧年眼中翻找出一点证明自己没错的证据,可惜……一点也找不到。
陈钧年双手撑着讲台,忍了忍,才说:“这就是你的道歉了吗?”语气比起嘲讽,更像是自嘲,夹杂着愠怒、委屈、隐忍,却又不那么激烈,像他的人一样,温和有度,即使在这种时候。
可就是这种温和有度,让李天舒的心好像被什么钝重的力量不妨一击,终于褪去凌厉,低了头:“……对不住。”
此时,他只是意识到陈钧年生气了,对这气生得有多严重尚无足够的认识。
直到傍晚放学回到仓房,董谚来了。
他看见董谚,正奇怪他怎么会找来,就见那小不点一言不发,老神在在地走到面前,把一个药盒放在了他桌上。
一看,是一盒鱼肝油。
在上海时他见过这东西的广告,舶来品,但不算罕见,因对肺结核、夜盲等病症疗效显著,被奉为神药,有些广告上打着它的另一个名字“金茎玉露”,可见价格不菲,而现在沿海失陷,商品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批“舶来”,应该是很难买到的。
董谚:“陈先生说,这个给你。”
李天舒赶紧起身出门,外面暮色四合,一片蛙声,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人。
“他还说什么没有?”他回头问董谚。
“没有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