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抢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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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花店后，利维在街边买了一张旅游手册。
他按照手册的指引，搭乘上一辆开往海边的电车。
车上人不多，天光透过玻璃窗，安然地洒落在每个乘客身上。
坐在利维身旁的是一位面容和蔼慈祥的修女，她已经上了年纪，但眼神仍像年轻人一样干净明亮，赞叹地看着利维怀里盛开的百合，“真是一束漂亮的花。”
“谢谢。”利维回以微笑，“这是献给我过世的姐姐的。”
“噢……”修女怜爱地低下头，轻轻握住胸前的十字架，“愿主赐予她安息，保佑你平安。”
利维没有这样的信仰，他有些出神地听着修女虔诚的祝祷，也随之低声重复了一句：“愿她安息。”
“好孩子。”修女看出他平静神情下隐约掩藏的低落，“你一定很想念她。”
利维望着她温和的眼睛，轻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修女略显诧异，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用柔和的语调对他说道：“我会为她祈祷的。”
百合花的香气萦绕在鼻端，老修女充满宽容和鼓励的眼神让利维想起了艾玛，他忽然不想再继续用谎言来掩饰一切——至少，在卡罗琳忌日的这天。
“我常常会想起她。”
利维的心情在修女宁静的目光中安定下来，他敛眸微微笑了笑，向陌生人坦诚了心声，“但我们的关系并不融洽，每当我想起她时，不总是因为思念，而是……觉得愧疚。”
利维第一次和卡罗琳见面时，她用装满热茶的杯子把他砸得头破血流。
卡罗琳讨厌他。
那是当然的，她早就知道利维和他的母亲，他们是破坏了她家庭的敌人，她天然就对他们充满恨意。
利维也讨厌她，卡罗琳不仅朝他扔东西，每次还会用恶毒的语言辱骂他。但他不敢向她还手，也不敢骂回去，因为那时他才得知，原来他只是父亲的私生子。
自从来到庄园，年幼的利维便渐渐在佣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可悲的真相。
威廉欺骗了他的母亲。
他明明已经结婚，却还是违背誓言和伊莎贝尔组建家庭，在她生病离世后，又立刻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们的孩子。
伊莎贝尔的葬礼结束后，威廉便消失地无影无踪，只留下年轻的艾玛，为了养活小利维辛苦地工作挣钱，四处奔波。
直到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打听到真相的艾玛最终下定决心，带着利维辗转来到了庄园。
在这里，十二岁的利维见到了卡罗琳，他的另一个亲人。
这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孩苍白又瘦弱，寡淡平常的五官在看见他的一瞬变得扭曲，眼中迸射出一片骇人的光。
“她病得很重。我觉得她很可怕，也觉得她很可怜。”
那些难以痊愈的痛苦病症侵蚀了她的心智，使她的性格变得暴躁又古怪，平日里连贴身照顾的女仆都对她避之不及。
出于某些说不清的罪恶感，混杂着同情、愧疚、依赖以及对亲情的渴望，利维主动靠近了她。
“我每天都去陪她，从早到晚。”
卡罗琳没有朋友，也几乎不能出门，在费尔顿夫人的默许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容易就相处到了一起。
“她有时候对我很好，但有时也很坏。”
白天他们一起上课，卡罗琳学的知识比他多，也比他聪明，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会比家庭教师更耐心地教导利维。
但等家庭教师离开后，她就变了一副模样，对利维冷嘲热讽，拿书砸他的脑袋、揪他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尖叫，嫉恨地盯着他的脸瞧，用指甲把他的皮肤抠出带血的淤痕。
到了晚上，利维要离开，她又会痛哭起来，害怕利维再也不来看她，抱着他的手臂哭个不停地道歉，直到利维向她保证第二天还会再来。
慢慢地，卡罗琳对他的好，随着他们之间的相处，从偶尔逐渐变成了持续，又变成一天、几天、一段时间。
但她对利维的坏，也随之变得愈发极端和无常。
她经常站在窗边的阴影里，默默注视在庄园里奔跑的利维。
如果利维摘了花送给她，卡罗琳会幸福又快乐地拥抱他，亲手插进花瓶、制成书签，然后在几天之后大叫着把身边的东西统统砸碎，或者吃晚餐时突然拿起餐刀朝利维扔过去。
利维对她越好，她就越是要折磨利维。可若真的弄伤了利维，她却又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一般，浑身发抖地向利维忏悔，泪流满面，痛苦得不能自已。
“那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是她生病了的缘故。”
利维轻声说道，“我一直以为她厌恶我，又舍不得我离开，是因为除了我，没有人陪她。”
“直到后来她去世，留下一封遗嘱，把所有财产都给了我。”
“她在遗嘱里写下了最后的愿望，希望我能替她完成。”
“但我最终辜负了她的信任。”
利维回想起那些往事，微微闭了闭眼，“她一定非常失望。”
老修女握住胸口的十字架，神色柔和地注视他，像看着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亲爱的，不要担心。你的姐姐已在主的怀抱中得到安宁。”
“你知道她深爱着你。在上帝面前，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宽恕的。”
如果真的有上帝，利维在心中说道。
他望向修女：“我希望她能幸福。”
“当然。”修女微笑地回答。
车铃清脆地摇响，在售票员的报站声中，利维起身向修女道别。
电车轻轻一晃，打开了车门。
海风迎面吹来，利维微微眯眼，看见了广场中央那座昂首策马，提枪冲锋的骑士雕塑。
宽阔的圆形广场直面大海，这里是诺兰德为数不多有名的观光景点，还不到最热闹的时间，街边的小酒馆就早已坐满了客人。
利维没有在这里停留。
他在附近的小餐车买了一份三明治，又找到一家杂货店买了蜡烛和打火机，随后便沿着街道朝西边的钟楼走去。
这座在公园旁的钟楼老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大门油漆剥落，门锁铁件几近锈死，连年的海风把墙砖侵蚀成灰败的颜色，因为年久失修加上无人管理，废弃不过半年，墙角就已被大片的苔藓和蔓生植物占领。
成衣店的老板告诉他，钟楼最早是由社区筹资建造的，两年前政府开始计划出钱修缮，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工人在干活，但修着修着经费缩减，很快便没了下文。
利维绕过紧闭的大门，依照老板的说法，在另一侧找到了一扇半掩着的木门。
拉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顿时迎面扑来。
他沿着狭窄昏暗的阶梯走上楼，通往塔顶的门被上了锁，于是他又折返回来，推开二楼的窄门，登上了钟塔下方的小平台。
微咸的空气涌进肺腑，玫瑰般的浅粉自天际蔓延而来，倒映着海水的蓝，闯入眼帘。
平台上堆了不少杂物，四周散落着烟头和垃圾，角落里东倒西歪躺着几只酒瓶，看得出时常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
利维把花放在围墙上，点燃了蜡烛，吃着三明治，和它一起静静欣赏起日落。
卡罗琳喜欢大海，或者说，她憧憬一切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和利维讨论起关于远方的畅想，给他看书里描绘山川和海洋的插图，期待病好以后去看那些壮丽的景色。
可惜她没能如愿。
卡罗琳死在了她的十六岁。
这个姑娘与出生时便如影随形的病魔顽强争斗了十几年，千疮百孔的身体最终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医生最后一次来过，摇着头走出房间，对威廉宣判了她的死刑。
卡罗琳病得最重的时候，只有利维在她身边。
她不愿被人看见她丑陋的模样，发疯一样尖叫，让利维滚出去，可没一会儿又害怕会孤独地死去，反复哭着祈求利维不要离开。
那天晚上，她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利维困倦地趴在床边，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有人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轻声对他说话。
等他第二天醒来时，面色苍白的卡罗琳倚靠在床头，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手里握着一张写好的遗嘱，神情平静地死去了。
遗嘱里，卡罗琳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利维，希望他卖掉庄园，到遥远的地方去自由地生活。
卡罗琳讨厌这座庄园，她从生到死都被困在这里，被迫接受母亲灌输的仇恨、面对父亲丑陋的嘴脸。
她没给威廉留下一分钱。
匆匆赶来的威廉从利维手中抢走遗嘱，读过之后暴怒地将它扔进了火堆。
对卡罗琳来说，利维就像她身上与生俱来的病痛，是经年累月的诅咒，难以弥合的疮疤。
她恨利维的存在破坏了她的家庭，她嫉妒利维出众的容貌和健康的身体，她爱着利维，却又无法接受自己爱着他。
这种爱被恨所扭曲，最终连同她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
唯有死亡才能与之和解。
很久以后，利维才知道，无论当初有没有被烧掉，卡罗琳的遗嘱实际上都不可能生效。
她死的时候还没有成年，既不满足梅丽娜遗嘱的继承条件，也没达到能够领取信托金的年龄。
这就是威廉逼迫他成为“卡罗琳”的原因——一切本该在她死去的那天迎来终结。
深蓝的夜幕星星点点，路灯的光线越过围墙，在地上投出模糊又静寂的影子。
烛火忽然闪了闪。
不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一阵微弱又嘈杂的声音。
起先听不怎么清楚，后来渐渐能听出仿佛是有人在说话。
利维凝神听了几秒，循着声音转到背面，倚着窗洞探出小半个身体，侧头望向传出响动的地方，看见几个男人正堵在路口吞云吐雾。
背对着利维的男人身量很高，他穿着一件深色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背影却显得十分挺拔。
在他对面的三人倒是打扮得各不相同，昏暗的路灯下看不清脸，只凭借路灯的反射，认出有个是光头。
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穿长大衣的男人忽然从怀中拿出钱夹，取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
利维本以为这些人就是楼顶的不速之客，正想着要不要先一步溜走，没料其中一人忽然从腿边拎起了根细长的棍子，掂量似的甩甩，搭在了肩头。
利维眨眨眼，反应了过来——这是抢劫啊！
不怪利维没看出来，实在是被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太过气定神闲。
他交了钱也不走，就站在原地，和他们聊天似的说话。
利维盯着他的背影，以为他还有什么反制手段。
结果对面的光头上前一步，他就老实地举起了双手。
“……”利维看着那条冒着傻气的挺括大衣，陷入沉默。
长大衣似乎仍在尝试向他们讲道理。
光头三人对视一眼，打量过四周，身影逐渐分散开，一左一右地围着他，将人逼进了小巷。
利维眼睁睁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楼下。
钟楼底下的巷子是条死路，从前就是用来堆放建筑材料和破旧沙袋的，压根没人会往这儿来，钟楼废弃以后，更是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走进这里还能逃跑，除非你长了翅膀。
“全都给我交出来！”拎棍子的皮衣男狠厉地恐吓，“你是想自己好好拿来，还是要我们动手帮你？”
“这就是你们不对了。”
利维终于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语调低沉，天生温暖的嗓音仿佛名贵的乐器，听上去如同情人的絮语，甚至隐隐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
“毕竟，我已经付过钱了。”
字正腔圆，标准的贵族口音。
利维抬头望天，是谁家脑子缺了根筋的少爷。
“这点儿钱，够买你的命吗？”
光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冷笑道，“你的钱包里还剩着不少钱吧，想耍我们？”
“给你机会你不要，”皮衣男抬了抬下巴，“那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来。”
利维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他不是很想蹚这趟浑水，犹豫几秒，还是返去拎了两支空酒瓶过来。
然而楼下的形势在他离开的时间里迅速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那位脑筋有点问题的贵少爷又说了些什么，成功惹怒了这群劫匪。
“操！我看你是想找死了！”
“你他*的，弄他一顿，让这个家伙知道死字怎么写！”
劫匪们骂着脏话，大步向男人逼近。
利维敏锐地注意到，那名光头把手放在腰间，借着外套的掩饰，拔出了什么东西。
利维心中一惊，来不及思考，盯准目标用力将酒瓶砸了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玻璃瓶正中头顶，碎了满地。
光头扑通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楼下的人全震惊了。
利维垂下眼，瞥见左手袖口空荡荡的扣眼。
他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
通常他是不会、也不能管这些事的，但唯独今天，他是利维·格兰特。
“喂。”
剩下两名劫匪惊吓地抬头，看见一个身穿西装的怪人抬腿跨坐在窗沿。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映照出他形状优美的下颌线条。
帽檐的阴影模糊了五官，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利维伸出食指，朝他们遥遥一点。
“做坏事是不对的。”
他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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