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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珍珠袖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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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时分,利维醒了过来。
他从床上坐起,向窗外望去。天边才微微发亮,街道上就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灰蓝色的天空雾蒙蒙的,隐约正飘着小雨。
早饭过后不久,成衣店的人准时地将衣服送来了旅店。
利维换好衬衣和长裤,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坐下。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即使缺少了被化妆品修饰出的柔美,镜中的人也依然呈现出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费尔顿夫人穿着黑色长裙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
她将利维的长发梳齐盘好,用发网固定,再从中挑出几缕整理成凌乱的样子,遮挡住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随后替他带上了礼帽,在隐蔽的位置用帽针固定,轻轻晃动几下,确认没有问题。
利维站起身,系好领结,穿上外套,理了理袖口。
他转脸朝镜中看去,对上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
高领衬衣遮住了他的喉结,但任谁也不会怀疑,这是一位年轻俊美的绅士。
费尔顿夫人说道:“下午我要到教堂去,直到晚祷结束后才回来。”
利维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今天会一直待在外面。”
费尔顿夫人注视着男人年轻而高挑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利维。”她轻声叫出了这个的名字。
利维的视线和她在镜中交汇,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轻轻抱了抱她。
费尔顿夫人亲吻了他的面颊,像往常那样,用她冷淡的口吻低声说道:“一切顺利。”
……
……
利维在午饭后离开了旅店。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雨早就停了,地面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只有微风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潮气。
利维难得有这样独自一人随意闲逛的机会。他自由漫步在陌生的街道,对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充满了好奇。
就这样走走停停,他渐渐远离了主街,又转过几条小巷,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忙乱的街区。
这里的街道窄小了不少,路面也变得凹凸不平,四处都是嘈杂吵闹的声音,汗水、尘土和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散发出怪异的气味。
大约正值休息时间,杂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蹲或站靠在墙边抽烟。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吵嚷着跑过,晾衣服的主妇从摆着绿植的二楼窗口探出身子,相互认识的人们在街上扯起嗓子大声聊天。
利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眼前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怀念,在来到庄园以前,他的童年时光几乎都是在这样的地方度过的。
“嘿——!快闪开!别挡着我的道儿!”
蓄胡须的壮汉大声嚷着,猛地从利维身侧挤过,将肩上扛着的货物摞到马车上。
他抬手擦了把汗,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扫了利维一眼,厌烦地嘟哝着:“这些不用干活,整日里到处乱跑的老爷们……”
利维向他道歉,大汉不耐烦地摆手,“快走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杰伊,别这样没礼貌!”梳着整齐发髻的棕发女人从一旁的杂货铺里走了出来。
她朝利维笑笑,好心地说道:“您一定是走错地方了。”
利维一愣,想说并不是这样,女人却已经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温和对他说:“往那边走就能回到大路上去了。”
利维看着她的笑脸,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解释的话,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转身朝女人指出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对话声隐约从身后传来。
“……他一定是在附近迷路了,才会不小心走到这样的地方来……”
“得了吧!你替贵族老爷们操什么心,他和我们都不生活在一个世界里!”
“……可怜的先生,他肯定被你这样粗鲁的人吓坏了……”
“有什么可怜的,他衬衫上一粒扣子都能顶我们大半年的开销了!”
“……不过,他长得可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呢……”
“噢老天,莱拉!你可千万别给我找一个这么小白脸似没用的姐夫!我不想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
“——嘿!你快滚蛋吧!少在这儿对我指指点点!”
“……哼。”
利维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女人指示的路口离开,离开了这片街区。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垂眼扫过身上昂贵的衣裳,自嘲地一笑。
看来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先生……先生——”
“请等一下——”
焦急又稚嫩的嗓音伴随脚步声响起,利维回过头,看见两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朝他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女孩像只健壮的小兔子,浅栗色的头发梳成两条蹦蹦跳跳的辫子,因为跑得太急,险些被地砖绊倒,尖叫着一头扎进了利维的怀里。
利维弯腰牢牢把人接住,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她放开,小女孩就急匆匆地拽紧了他的衣袖,扯着他要往回走:“你快来、快过来!”
眼见利维愣在原地,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她急得直跺脚,一时间解释不清楚,只好大声叫道:“你!你跟着我!跟我来!!”
说完,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的男孩,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那孩子见势不妙,立即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利维意识到问题,连忙跟在女孩身后追了上去。
刚转进小巷,就见一个男孩被一群大孩子们团团围住。
他倔强缩起身体,被几人来回推搡,为首的一个揪住他的衣领,抬起了拳头。
小女孩顿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就是他们!小偷!他们是小偷!”
尖利的叫声在小巷中回荡,大孩子们看见利维,顿时一哄而散了。
留下那个男孩龇牙咧嘴地跌坐在地上。
“汤米!”小女孩向他冲了过去。
男孩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浑不在意地拍拍弄脏的衣服,咧嘴一笑:“嘿!我一点事儿也没有。”
“先生,”他朝利维摊开手掌,沾着尘土的掌心躺着一枚镶嵌着黑色珍珠的铂金袖扣,“这个还给您。”
利维一怔,抬起手,发现左腕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枚袖扣。
“我和汤米看见他们偷了你的东西,本来想叫住你,可是你走得那么快!”小女孩向他抱怨,“叫你也听不见,他们都跑掉了!”
男孩满是雀斑的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幸好我把您的东西给抢回来了。”
小女孩瞪了他一眼,“是幸好我把他找回来了!不然你就等着挨揍吧!”
“谢谢你们。”
利维接过那枚袖扣别好,想了想,从钱夹里取出两张钞票递给他们,“这是给你们的报酬。”
“不,先生。”男孩摇头说道,“我们……”
小女孩睁圆了眼,她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打断男孩的话,凑近利维小声道:“你疯啦!身上带着这么多钱,是想被抢劫吗!”
“贝蒂!”男孩吓了一跳,“你在胡说些什么!”
女孩撅起嘴,指着利维道:“本来就是嘛,这样多不安全!爸爸妈妈从不让我们带钱出门!”
汤米瞥着她直挠头,小声说道:“先生,她不是这个意思……”
利维忍不住笑了,“没关系。”
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利维一笑,她就眨眨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利维摸了摸她的头发,想起来时路上经过的糖果店,于是俯下身询问两个孩子,说要请他们吃糖果。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
汤米犹豫了一下:“非常感谢,先生,但是……”
“真的吗!”贝蒂兴奋地蹦跳,“太好了!太好了!”
她捧住脸颊,忽然不知怎么,有些纠结地道,“那……可以换成面包……不,面粉吗?啊、可是——我也很喜欢糖果……”
利维蹲下身,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想要面粉?”
这两个孩子虽然衣着简朴,但看着并不像是家里连面包都吃不起的样子。
“您别听她……”
贝蒂抢着回答:“因为妈妈说,爸爸再不出去工作,家里就要连面粉也买不起了!”
“不、不是这样的!”汤米涨红了脸,尴尬地解释道,“这只是妈妈生气时的抱怨!因为面粉最近总是涨价,爸爸的工作也比以前要少……”
贝蒂皱起鼻子,“跟我说的是一个意思嘛!”
“算啦!”她揪了揪辫子,自己安慰自己地说道,“糖果也是很好的。”
“贝蒂!你不能这样没有礼貌!”汤米拔高的嗓门很快又弱了下去,小声嘀咕道:“糖果、可比面粉要贵多了……”
利维失笑,他拍拍男孩的肩膀,牵起女孩的手站起身来,请他们带自己到糖果店去。
贝蒂开心地躲在利维的腿边,冲着哥哥做了个鬼脸。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让利维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逐渐好转。
一路上,小女孩完全展现出了她活泼开朗、天真烂漫的本性,像只热情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绕着利维说话。
在这样的感染下,连她原本有些腼腆的哥哥也变得活跃起来,等到从糖果店离开时,利维已经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一样要好了。
天空中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日光温柔地倾落,融进模糊的阴影里。
利维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决定买上一束花,坐车到海边去。
他记得来时路上看到过几家花店,但在眼前陌生的环境下,想要绕回去显然有些困难。于是便询问孩子们,是否知道附近哪里有花店。
听见利维的问题,两个孩子的表情立时变得十分惊喜。
“天啊!!”汤米激动地嚷起来,“您、您快跟我们来——”
贝蒂牵着利维的手又蹦又跳,兴奋地尖叫道:“我要让妈妈给你扎一束最最最——好看的花!”
利维惊讶地听着两个孩子争先恐后的描述,这才明白,他来时路过的一间花店,原来就是他们的家。
“花店是妈妈在打理,就在对面的街角,我们都住在那儿。”汤米说。
“爸爸在码头工作,他是修理工,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儿干,有时候一早就出门,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小女孩含着糖果插嘴道,“还有时候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
说说笑笑间,他们很快来到了花店门前。
店面不算大,看上去十分干净整洁,外墙粉刷成了清新的浅绿色,头顶的招牌上简洁地写着店名:“戴克斯的花店”。
戴克斯太太正在店里修剪花枝,听见门铃摇动的响声,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位身份尊贵的绅士,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去:“这位先生……”
“妈妈!”
孩子们的叫喊声打断了戴克斯太太的话,她吃惊地看着两个孩子从那位绅士的背后跑了过来,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下,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位善良的太太热情地招待了利维。
店里没有能让客人落座的位置,但利维并不在意,就这样站在柜台前和她聊了起来。
戴克斯太太是个爽朗大方、又不拘小节的人。
她感谢利维对孩子们的照顾,和他随口聊着一些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些因为衣着和身份带来的隔阂,在谈话间像雪一样消融了。
在她身上,利维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朴实的好意,像小时候邻居太太织给他的围巾,粗糙、柔软又暖和。
戴克斯太太吩咐汤米拿来他父亲的酒,给利维倒上了一小杯,“家里没有能拿来招待客人的好茶,不介意的话,就喝点儿这个吧。”
琥珀色的酒液晕出温暖透亮的光泽,甘甜的气味中混合着淡淡的辛香。
利维抿了一口,顿时觉得嘴里像是吞进了个火球,一路沿着喉管猛烈地烧进胃里。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引来戴克斯太太的关切的询问。
利维从没喝过这样的烈酒,从前在贵族们的宴会上尝到的,大多也都是葡萄酒和香槟,或者饮料似的利口酒。
他不愿意让戴克斯太太为难,平复了呼吸微笑着说没事,一边神色如常和她聊着天,一边慢慢喝掉了剩下的酒。
戴克斯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又为他斟了一杯,嘱咐他别客气,拿起花剪离开了柜台。
因为听说是忌日用的花,戴克斯太太扎了一束素雅的百合。她细心挑选了店里开的最好的花,并坚决不肯让利维付钱:“只是一束花儿,您别这样客气!”
兄妹俩跟着一旁附和,“是送给您的!”
贝蒂抓住他拿着钱的手塞回口袋:“你就收下吧!”
利维没再坚持,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戴克斯太太还有活儿要忙,碰巧门铃摇响,店里来了客人,利维不便继续打扰,于是顺势向她道了别。
小小的花店重新忙碌起来,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安心的生活气息。
利维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这样的一家人。
他望着他们,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羡慕和不舍。
临走之前,利维悄悄把那枚珍珠袖扣摘下来,放在了柜台上的酒杯旁。
他转过身,看见小贝蒂正站在门边仰着头看他。
小姑娘瞪他,“妈妈说了,不收你的钱!”
利维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她笑笑:“这是礼物。”
“礼物?”贝蒂一愣,歪着头道:“就像玛格搬走的时候,把她最喜欢的玻璃珠送给我那样吗?”
“是呀。”利维微笑着回答。
“那……”贝蒂小声地问:“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利维点点她的鼻子,“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贝蒂噘起了嘴,“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利维笑着说道:“我是……”卡罗琳·格兰特
他一怔,这句重复过千百遍的话蓦地卡在了喉咙里。
短暂的愣怔之后,他回过神,对上女孩天真的眼神,再次笑了起来。
“我叫利维,”他说,“利维·格兰特。”
“好吧,利维。”贝蒂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宣布道,“我们是朋友啦。”
她眨了眨眼,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你等等!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话音未落,她就急匆匆地跑上楼去,没过两分钟,又风风火火地跑了下来,在汤米惊讶的目光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利维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利维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枚做工相当精美的鸢尾花珐琅吊坠。
鸢尾花小巧精致,形状优美,深蓝色的珐琅花瓣做成漂亮的渐变样式,隐约可见其中闪动着细碎的微光。
一根细链穿过固定在顶端的扣环,连接处经过十分用心地处理,几乎看不出痕迹。
跟着跑来的汤米有些吃惊,小声对利维道:“这是爸爸不久前才送给她的项链,是她的宝贝呢。”
“漂亮吧?”贝蒂仰起头。
“送给你,一定要收好哦!”她向利维露出灿烂的笑容,“下次再来诺兰德,就来找我和汤米玩吧!”
小小的吊坠落在手心,透出沉甸甸的热意,让利维连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谢谢你,贝蒂。”他珍重地把吊坠收进胸前的口袋。
“不客气!”贝蒂调皮地张开双手,“你知道的,我们是朋友嘛。”
利维笑了起来。
他俯下身给了孩子们一个拥抱,向他们告别。
两个孩子在店门外目送他离开,挥着手喊道:“再见!我们会想你的!”
“再见!利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