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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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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现在还是学生吗?长得真可爱,叔看到你就觉得喜欢,改天跟叔见一面?叔带你去玩。”
狭小的房间,除了放下一张床并一桌一椅,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电脑屏幕里粗浑的男音分外嘈杂,回音不大不小回荡着。
李洲坐在电脑前,被恶心得满身鸡皮疙瘩,往后靠了靠,椅子就碰到了墙壁,连后退空间都没有。
听见连线对面男人的调笑,李洲忍着恶心,对着屏幕露出甜甜的笑,夸张地惊呼:
“哇,叔,你真厉害,我现在确实是还在上大学哦。我也想见一见叔,可惜我家境不好,连上大学的钱都是借的,”李洲适当露出感伤的神色,“要不然我就有钱去见叔了。”
“这算什么,”屏幕里又传来声音,“叔有的是钱!以后有什么困难跟叔说,叔来解决。”
话落,屏幕里浮现出10颗粉红的爱心,一闪一闪,晃得李洲眼角忍不住抽搐。
李洲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掐着嗓子甜甜地说:“谢谢叔的小心心,爱你哦。”
他比了个心,面上笑得甜蜜可人,实则已经恶心得要吐了。
李洲这一声爱你把屏幕对面的人哄得心花怒放,直夸他:“主播真可爱,叔要爱死你了,mua mua。”
李洲在心底鄙视了对方一万遍,实在忍不住了,敲击键盘,利落打出一句“下拨”,随而露出不舍的表情:
“叔,我今天就播到这里了,最近刚接了个兼职,明天要4点起来上班,就不能继续陪叔了。”
他这可把叔心疼坏了,一口一个宝宝地安慰。
李洲没心情去听,微笑地挥手拜拜,就切线下拨了。
他一边干呕,一边翻去后台看收益,得了,今天扣去电费、网费,就赚个泡面钱。
他干这行已经一年了。
高中毕业后,没钱读书,没考大学,又看人直播挣钱,就直呼呼入行了,还是拉着他福利院一起长大的兄弟苏行一起。
想着,凭他们两的姿色,还不得红透半边天?
可现实凄凉。
直播市场竞争太大,网上帅哥跟韭菜似的,一茬茬多的割不完,他们不怎么会来事,自然没什么流量,只能靠时长来磨,这一年下来,倒也有积累下来一些固定粉丝。
比如方才那位,就喜欢夜里这个点来,每天大差不差地来叫他“宝宝”。
这个点,苏行怎么还没回来,李洲有些无聊,刚刚应付完一个变态,正想找人吐吐苦水。
他起身接水,连播几个小时,快渴死了。
正好,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苏行回来了。
李洲回头,见门口那人高高挑挑的身姿,进门时略微低了低头,蓝色的衬衫浆洗得发灰,但仍掩饰不住出众的气质。
苏行抬头,眉眼冷峻,一贯的淡然沉静。
李洲越看越疑惑,怎么都想不明白,凭他和苏行这姿色,怎么就火不起来?
李洲咽下一口水,就开始噼里啪啦跟他抱怨:
“苏行,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今晚多不容易,那个变态今晚又来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让我去见他,还说有什么困难跟叔说,叔来解决。”他学着那大叔的语气,“这还不是最无语的,你猜,那变态刷了多少钱?”
“多少?”苏行问,他今天没有换鞋,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看着李洲,慢慢地走过来。
“10颗爱心!哇!整整10颗爱心!”李洲用手比了个十字,眼睛里全是心痛,“下次我要是再理他,我是小狗!”
说完,李洲端起水来,一干而尽。
冷水下肚,李洲才感觉气消了点,他问:“苏行,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带夜宵没?”
“带了。”苏行抬起手,沉甸甸的一袋。
李洲饿急,快速将桌子收拾好,“带的什么?炒饭?还是烧烤?”
苏行放下背包,坐到他对面,打开包装。
“小龙虾、烧羊排。”
李洲震惊:“行啊你,苏行,吃这么好,发达了?你等着,我拿几罐啤酒。”
“不用了,今天不喝酒。”苏行拦住他,拉着他坐下,“吃吧,我有话要说。”
李洲见他今天甚是沉默,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便顺着苏行的动作,将信将疑坐下。
李洲拿起小龙虾,连壳都不剥,直接塞嘴里嗦着汁:“有什么话,快说。”
苏行放下筷子,唇抿得紧紧的,沉默着。
“快说!快说!说完吃东西。”李洲催促。
苏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定定地看他:“小洲,我…我要回家了。”
“回家就回呗,这还要……等等!”李洲震惊:“你说你要回家?…回哪个家?你还有我不知道的家人?”
他瞧见苏行犹豫的神色,惊觉自己可能真说对了,“我靠!苏行,你说的他妈不会是真的吧?你要回家?你,找到家人了?”李洲忍不住放低了声音。
“嗯。”苏行点头。
“哦。”李洲干干地哦了声,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说不清是开心或不开心,但羡慕肯定是有的,可能还带着一丝丝嫉妒吧。
他酸溜溜地说:“真好,你有家了,敢情就我一个是真的孤零零。”
他与苏行年幼相识,一路磕磕伴伴长到了这个年纪,从没有分开过,眼下却是要分开了,以后就剩他一个了。
李洲突然觉得没胃口,他安慰自己道:“没事,以后咋俩也可以一起嘛,你家住哪,到时候我攒攒钱,看能不能搬到你家附近去。”
苏行摇摇头,说:“小洲,我今晚就要走了。”
苏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部新手机,“小洲,以后如果想联系我的话,就用这部手机。”
说着,推向他。
李洲不知道苏行怎么一副恹恹的样子,没有推脱,顺手接过手机。这手机可值钱了,看来苏行家人还挺大方。
苏行又将一叠信封拿出来,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身上全部的现金,一共八千,你也拿着。”
李洲也收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从小到大,他们两的钱都在他这,对于苏行能拿出八千他还挺惊讶的。
只是,苏行这样子,怎么像是在跟他告别,李洲不乐意了:“苏行,你什么意思?在跟我划清界限?”
苏行对他微笑:“当然没有。”他低头,给李洲剥虾,“吃完东西再说。”
苏行总是这样,永远都冷冷淡淡,像是没有什么欲望,也不会有脾气。
小时候,在孤儿院,每天固定的伙食,院里一大帮孩子,想要不饿肚子,就只能去抢别人的。
李洲让苏行把吃的让给自己,他让了,活扔给他干,他也照收,做错了事推到他身上,他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个不倒翁一样,戳哪指哪,但总会回到李洲身边。
所以当苏行说他要走了,李洲也觉得就是一段时间不见,他很快就回来了。
李洲戳戳他:“苏行,我不管你什么意思,不许跟我划清界限!”
苏行说:“不会的。”
李洲跟他出门:“我跟你一起过去。”
苏行拒绝:“不用了,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苏行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就是他所有的东西了。
李洲心里没来由慌张:“不行!我要跟你一起!”怕苏行不允,他抱住了苏行的手。
苏行无奈:“也行。不过,”他突然严肃,“你到时候就在拐角的地方偷偷看,不要走出来。”
李洲心里奇怪,但为了苏行同意,还是点头:“好。你放心,我不会走出去的。”眼神真挚诚恳。
刚刚直播完,李洲眼下有点清灰,头发软软的垂在眼皮上,乖巧又秀美。
苏行忍不住顺了顺他的头发。
李洲躲在拐角的地方,看苏行慢慢地越走越远,直到停在一辆黑色豪车前,车身流畅利落,在夜色里泛着莹莹光泽,车旁站着另一个男人,黑色西装严丝合缝,气质冷冽,身形高挑。
李洲眼睛一亮,他没想到苏行的家人这么有钱。
没有听苏行的话,李洲冲过去,招手,对着苏行喊:“苏行!以后记得来看我呀!”
男生的声音清亮澄澈,顾舜谦顺着话声望过去,片刻,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这小男生认识你?”
苏行面色平静,淡淡道:“一个普通朋友,以后不会再见了。”他转头走进车里。
李洲已跑到他们跟前,对于苏行没理他,他有点不开心,但不敢在此发作,他对男人伸手:
“你好,我是苏行的好朋友,以前一直都是我们一起的。”
顾舜谦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对他伸手的少年,对方肩膀单薄,还是少年的身形,两颗猫眼石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拘谨又不安。
顾舜谦没有握上去,他说:“是吗?”不知道问的是苏行还是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苏行先一步回答,语调冷淡,眉眼间尽是冷漠。
李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顾舜谦没有继续问,对于少年的答案他并不关心,也觉得没有意义,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越过李洲,黑皮鞋踏过地面,如同踩在少年的心跳上。
顾舜谦居高临下地说:“听到了吗?”
嗓音低沉,宛如最名贵的大提琴弹奏出来的鸣音。同他本人一般矜贵冷傲,高不可攀。
在这样的笼罩下,李洲只觉得自己的腰越弯越低,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嗫嚅着,想开口辩解。
顾舜谦却没有给李洲这个机会。男人坐进了车内,看车门逐渐闭合,彻底将李洲隔离在外。
汽笛声响起,车声轰鸣,车身如同一只黑燕,划过夜幕,飞越出视线外。
李洲静静地,站着,终于意识到,苏行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