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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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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哥州到赵迁老家需要小半日的行程,等到抵达赵迁老家时,清晨的浓雾已然消退,厚重的乌云隐隐射出金光。
彼时再见,赵迁披着孝服坐在水晶棺前麻木而僵硬地填着纸钱,预先他还总是喜欢炫耀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此刻也悄然爬上白丝。
见他二人赶来,赵迁心情复杂可上扬的唇角还是说明他此刻的无助。谢淮和蓝兰先是来到水晶棺旁鞠躬,瘦小羸弱的赵母遗体安详的躺在里面,穿着款式鲜艳的新衣服。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看起来真像睡着了一样,或许她真的睡着了,灵魂不知在何方流浪。
外头的喇叭声唢呐声震天响,悲怆凄厉,像是带着无尽哀怨和不甘同命运长啸。从进来村子,谢淮就一直侧脸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冬天的田野上高的除了光秃秃的树枝就剩下坟头,不必多抬眼即能率先见到自己的归处。
赵迁家的房子在村里并不算好,地面因为雪水融化而泥泞,踩在上面一脚泥。脱落的墙皮,印有鸳鸯和双喜的掉漆的瓷盆,房间里老旧坏掉的钟表。
谢淮和蓝兰鞠三躬后,赵迁又惊又喜地拿来两把椅子放在他们身后。
“天冷,坐这里我们能说话能取暖。”说这,赵迁又揭了几张纸钱填进火盆里。
水晶棺前只有两束火光,一束是来自长明灯,一束是来自火盆光。外头依旧站满很多过来帮忙或者过来送行的邻居和亲戚。
谢淮取来赵迁手边的一根树枝挑动纸钱,好让燃烧殆尽,他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亲人离世。人这种渺小的生活似乎真的除了平静接受别无他法。
反倒是蓝兰,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珠,大姐姐般宽慰:“赵迁,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更不能被打败,你要靠自己撑起这个家。阿姨离开的太快了,不过成长本身就是和故人告别的旅途,谁都可能早一站下车。”
赵迁把腿交叠盘起,手肘搁在膝盖上,故作轻松,“是,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也正是因为明白,反倒更容易走不出了。那天你生日,我一早上就记起,可惜没到给你发祝福的时候,我妈就先撒手人寰了。”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啊,是因为这个癌症去世的还是其他什么?”蓝兰关切道。
“她要吃药,我就说等一下我给倒点热水就着吃,可等我端着水折返回来时,我妈就已经意识不清濒临死亡。”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赵迁拽着自己的头发怒骂自己。他后来问医生,医生也无法给出具体病因,他妈妈就死在那里,可能是癌症也可能是新生的病。
“那么痛,她为了不让我担心老是一个人忍着不说,其实我知道的,我在房间外面听到她的声音,我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赵迁平静到诡异的语调开口,谢淮这时候趁他抬眼的功夫才注意到他眼下乌黑,整个人憔悴和不堪一击,什么意气风发、春光满面都在赵母宣高告死亡那一瞬改变。
三个人围在火盆前,火光从未熄灭。
中午时候,有师傅过来喊吃饭,赵迁让他们坐在自己房间里,接着转身去端菜。
赵迁的房间很有年代感,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过时的床单被罩和微微泛黄的海报,保持着他上学时期的童趣,待到赵迁回来,三碗大锅菜和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出现。
谢淮和蓝兰早上都没顾上吃饭就赶来,此刻正是饥肠辘辘,也不在意形象拿起就吃,填进胃里的饭菜才是饭菜。
吃的差不多了,谢淮抽纸擦嘴这才注意到赵迁早已砸下眼泪的空碗。三人围坐,任凭寒风吹拂。
“你们觉得这饭还吃的习惯吗?”他突然这么一问,把两人都问懵了。
随声应和说好。
赵迁盯着那瓷碗,目光悠长:“从前我妈做的最好吃,无论是我大学回来还是工作回来,她总喜欢做给我吃,前天晚上还商量着邻居送的那块肉要怎么吃,没想到今天就吃上了。
谢淮问什么时候下葬。
赵迁问他二人休息几天,得知两天,长舒一口气,“明天下葬,今晚你们不嫌弃就先住我这儿。”
唢呐声阵阵,声声悲戚。
晚上的时候,赵迁给自己房间换上新的床单被罩,让蓝兰住在他屋里,他自己则是跟谢淮挤在赵母屋里。
躺在床上,赵迁问谢淮害怕吗,谢淮说怕也不怕,他说他也是。
明明隔着一栋墙,旁边就是停放的水晶棺,可赵迁觉得她妈妈,还没有离去,似乎是出去找村头那群老太太们闲聊,又似乎是去给他弹棉花准备做给他一床新被子。
赵迁又说,他在幻想她只是假死,不是有人就是这般,当听到死亡宣告的一瞬间,他一个大男人腿都吓软了,内心很悲伤,想哭怎么也哭不出来。
谢淮静静听着他的倾诉,赵迁实在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话。
痛苦到极致,大脑会起保护机制屏蔽痛苦。
“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谢淮抿唇,“我希望会。”
赵迁苦笑一声,“一下子觉得读书太多反倒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信了,用科学解释的东西我没办法用来欺骗自己。”
“对了,”赵迁打开手机给谢淮看,“不知为什么半个月前,我一向不爱拍照可脑海里总是出现一股冲动,所以陆陆续续拍了很多我和我妈的瞬间。”
可能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谢淮想,上天没有对他那么残忍。
赵迁说他还等着葬礼结束赶去县城把手机里这些照片洗出来,想妈妈了还能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带着这些照片再去流浪。
第二天举行,棺材被赵迁扶着。
谢淮从人群中见到了赵柠,她冲他点头。
赵迁无悲无喜的脸上终于出现迟来的悲痛,他大哭起来,直到这刻他的幻想破灭,妈妈是真的去世不会再回来了。
亲人的离去是一场生命的潮湿,自此留下的人心里永远是雨天。太阳高高挂,生人打着伞淋雨。
赵迁哭着呐喊,却不会再有人摸着他的脸喊儿子,他吃不了记忆中的菜肴,也不会再有手工的棉花被子。
真不巧啊,赵迁同他们回来后说,很快就要过年了。
谢淮和蓝兰回来的时候,赵迁送他们到村口,蓝兰问他今后怎么打算。
他说他在老家最大的牵挂没了,今后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流浪,摔倒,流血。
汽车驶出村子,驶向高速公路。
经历这么一遭后,车上的环境也悲伤压抑起来。还是蓝兰主动开口缓解氛围,也想把谢淮拉出情绪,“其实人嘛,说到底来人间一遭都是为了体验的,你看那些有钱人,再顶级的富豪其实也逃不过死亡。”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吧?”
谢淮摸着衣服下摆,怔怔出神,眼神几不可察变得空洞,人总要有个指望,才能保证活着有盼头。
烧纸的习俗大概也是如此,只要还想着那边的亲人能收到,每年的清明也跟着热闹。
回到出租屋,谢淮躺在床上。
晚上的他还不怎么饿,可不吃饭身体受不住,索性披上衣服下楼买了包泡面煮锅里,热腾腾的冬天因为一顿泡面而暖和。
刚吃没两口,一个陌生电话就打来了。
谢淮奇怪是谁,却还是接通贴在耳边,“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赵迁哽咽抽泣的声音,应该是刚刚又哭了一场,谢淮安慰两句想着转移话题借口他怎么用的陌生号码给自己打。
赵迁一听,平复好的情绪跟着决堤,谢淮在他的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全部。
原来,赵迁下午就搭上车去县城洗照片,许是因为积雪融化路途颠簸,他的手机竟然丢了。顺着来路找了一下午都没找到,没办法,他只好拿钱去打印上百份的失物启示,重要的不是手机,而是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他和妈妈最后的照片,那是他的念想。
谢淮心也跟着提起,才以为是老天开眼,予他仁慈,结果竟是换个方式折磨。
他只能不停安慰赵迁能找到,一定能找到,可能是被谁捡到不知道还给谁所以先拿回自己家里,失物一贴,人家看见就一定会归还。
赵迁告诉他,自己用别人的电话打了一下午都没人接,给谢淮打电话让他也顺便转告蓝姐手机丢了的事情,防止有人用他的手机做坏事冒充自己骗钱。
谢淮重重叹气,电话挂断后,给蓝兰打去说起这事,那头的蓝兰也是连连叹息,这无端的捉弄最易击垮人心。
这个冬天过的一点也不轻松,瑞雪兆丰年,却也有好多身体折在这里腐烂。
谢淮心里像被塞进去一团棉花,棉花里夹着绵密的针,走到窗口,外头雪又下大了。
所以,这一次的赵迁还是失去妈妈,以为能留下的照片也仅短存,只是从命运的手中争来些陪伴的时间。
他恍惚间又回忆起昨晚赵迁在自己耳边的话:
“往后没有棉花被子和大锅菜的冬天,应该会很冷吧。”
赵迁,往后没有妈妈的日子会很难过吧。
往后等待春天的日子会很漫长吧。
春天什么时候抵达呢?
为什么如此期盼春天,大概是希望冬天快点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