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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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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后的第六天,十二月末尾,谢淮生日。
他自己都要忘记这件事了,生日对他来说其实一直是可有可无,毕竟他真正的生日并不知道是几月几号,如今登记在身份证上这几个数字,也只是当年院长在雪天遇见他把他带回去的日子。
可今天一上班就接连收到办公区组员们的祝福话语,一些女孩子还分享喜欢的零食给他。突然被包围被关注的感觉久违,谢淮一贯平淡无波的模样也染上腼腆。
蓝兰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直接当面收到对方的红包。
他本想拒绝,蓝兰直接撂下一句,“不确定你最近需要什么,干脆直接给钱,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买什么都可以自己选择。”就拿着吃完的餐盘离开了。
谢淮坐在那里,看着手边的红包,心里喜悦又酸涩,长久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在收到食物和衣服时总是哭着去笑。
他收下了蓝兰的红包,准备等到她生日时候再还回去,筷子夹住米粒,他边吃边揉眼睛。
等晚上下了班,踩在雪地上回出租屋。这栋楼住户很多时候在他回来时都是熄灯,要么是还在外的年轻人没回来睡,要么是早早入眠的长辈。
他迈上一层层台阶,昨晚被折腾的疼痛让他今天一天坐在办公椅子上都不舒服,忍到下午实在受不住不好意思的借了旁边女孩多买的一个坐垫。他到底是高估自己,总以为夜晚的折磨不会耽误第二天工作。
此刻的谢淮只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疗伤。
本该被今天白天的惊喜而灌满的心陡然生出一丝缺口,隐约间他觉得今晚好像还会再发生什么。
当谢淮掏出钥匙开门的一瞬间,他悬起的心再度坠回胸腔。
谢序坐在灯下,坐在他平常办公的凳子上,那张被他当作书桌办公的桌子上放着显眼精致的雪山蛋糕。
发现他回来就站在门口,谢序立马起身欢喜上前拍去他肩头落雪,解开谢淮的围巾挂在衣架上,关上门拉他坐在书桌前面,忙碌地拿了茶杯倒上热水递给谢淮暖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似乎谢序才是这里的主人,在谢淮没回来的时间里他已然将出租屋里的一切摸清楚。
谢淮一言不发,冷漠地抬眼注视着他。
“你看,其实只有我才是真正拿你当家人当哥哥的人,爸妈连你今天生日都忘了,恐怕电话都不会打来一个。”谢序洋洋得意,假惺惺道。
“而我不同,哥,我知道你喜欢雪,上次我们还一起出去旅行看雪,在雪山下合照。可惜今年不能去了,所以我给你订了雪山蛋糕,你喜欢吗?”
谢序情绪多变,时阴时晴,根本分不清哪句是他真心。他不敢再带谢淮去其他城市,他总觉得谢淮会找机会逃跑。
“可我现在不喜欢了。”谢淮干净利落回答,疏离又冷淡。
谢序笑吟吟的脸上表情一下子僵住,神色收敛,转而漠然。是不喜欢雪还是不喜欢旅游,抑或是不喜欢其他,谢序没问。
冷笑一声,“今天是哥的生日,你是寿星,我已经顺着你。”
谢序从旁边的包装袋里翻出蜡烛依次插在蛋糕上点燃,关上灯捧着蛋糕屈身递到谢淮面前,房间关灯后很暗,只有蛋糕上摇晃的烛火明亮。
烛火摇曳昏黄,薄纱般出现在谢淮脸上,像夸父逐日时,那在天际即将坠亡的晚霞。
太阳死掉,月亮就活过来了。
“许个愿吧,”谢序说,语气和表情复杂,虔诚恳求和命令要挟竟然能同时出现他这张脸上,“许个愿,说出来才好,说出来哥的愿望才会实现。”
他温柔地哄着,狠戾地逼着。
谢淮不惧,寒声自若,目光在烛火下生辉似乎比烛光更明亮,他说,“我希望我的弟弟能遇到爱也同时爱他的人,结婚生子,家庭圆满,度过平淡又幸福的一生,不要与我纠缠不清,放我远走。”
这份祝福放在其他家庭是兄弟和睦的证明,是家人的关切和期盼。可放在谢家,放在谢序身上,更像一种诅咒。
谢序果然没有展露笑颜,脸色大变,眼眸微颤,瞳孔凝起灰暗、蔑视和嘲弄,平静又漠然地开口:“换个愿望吧,这个不会有实现的一天。”
谢淮动了动唇,“那我希望你去死。”
或者我去死。
既然总有一个要下地狱,那他未尝不可,逃不掉的时候,死也是解脱。就是不知道应该已经出现在阴司簿上的名字突然被划去,满狱阎罗会不会生气,待他死后给他更重的刑罚。
让谢淮没想到的是,谢序听后没有愤怒冲他大吼,也没有卑鄙地出言侮辱,只是喉结滚动一下,深长一笑,放下蛋糕转身摸黑从厨房出来。
他拽着谢淮起身,硬塞进他手心一把东西,一闪而过的银光,烛火的照耀让他认出这是被闲置在厨房的尖刀。
谢淮认出后呼吸一滞,谢序抓着他的手将刀尖对准在自己心口,赴死般狂妄宣言,“你可以亲自动手,现在没开灯,只有烛光,吹灭后流血也不会吓到你。”
话音刚落,谢序使劲拉着他的手让刀尖往自己身体里进,谢淮奋力反抗想松手,可谢序狠了心要他亲手了结,场面僵持不下。
谢淮终于忍不住,大叫着甩开手里的刀,怒目圆瞪,咬牙切齿唾骂,“疯子!”
谢序冷哼一声,舌头舔了一圈牙齿,意味深长,“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在赌,赌谢淮不会忍心杀他,或者就算真的死在谢淮手里,每年的今日,往后的冬季,他都一定会记起今夜热血溅在手上的感觉。谢淮不会忘记他,甚至余生都活在今天。
不抛出性命作赌注,他怎么敢随便上赌桌。
不拿命作饵,他怎么在浑水中摸鱼。这样的道理,他可是从小耳濡目染,熟记于心。
谢淮比不得他心狠,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自己。敢以命搏,精神病院点名的时候少了他还真是医生的失误。
“已经很晚了,”谢淮深深吸气,别过脸面对黑暗,脸色升腾难堪,赧然道,“如果你要做就快点,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不疼吗?”
“什么意思?”
谢序压低眉尖,眼神深邃,重复一遍,嫌恶道,“不疼吗,昨晚你在我身下疼的死去活来,才隔一天,就这么缺男人吗?”
谢淮感到可笑,强制胁迫自己,打压恐吓自己的人不就是他吗,怎么现在反而还要倒打一耙嫌弃,贬低他只会摇屁股等男人。
“你来我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也是,与其在外面花钱去找还不如来找我这个免费的,上完了舒服了提起裤子就能走,多方便。”
平日里的谢淮不会争辩,也不懂这么和疯子说话,可今天大约是晚上回来的路上风雪重了些,楼梯间的空气紧了些,白天夜晚的落差大了些。他倔强倨傲自我贬低也要拉对方下水的模样,让谢序都暗暗一惊。
他不再逆来顺受,闷声不响,任凭蹂躏反倒是让谢序这个一直的强势者惊诧。
谢序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丢下句让谢淮别忘记吃蛋糕的话关门离开,走向风雪里。
他踩在雪地上,隐隐还能看见那串谢淮留下的脚印,此刻被一层新的细雪覆盖。谢序放弃原本的道路,低头踩在谢淮回来的脚印上出去,回头一看,那被两个人踩过的雪印格外清晰。
他踩在谢淮的脚印上,并不能和他走同一方向,注定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一滴水珠砸向地面,周遭事物冰冻。
谢淮洗完热水澡就赶紧躲回被窝里,外面冷房间也冷,关了灯桌上是吃了一半的蛋糕。
昏昏沉沉,他反思自己晚上的话语即懊恼说的太狠又后悔说的还是不够,纠结缠绕,他真像团毛线,谢淮在脑海中自我比喻。
慢慢的,被窝的温暖哄着他入睡。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来电声吵醒的,谢淮惺忪着睡眼,伸手去接电话,是蓝兰打来的。
他顿时精神直直做起身,还以为是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通电话的内容事关其他——
“谢淮!我在公司给我俩请了两天假,工作上的事情先别管,我现在开车往你那去,你快点起床洗漱!”
听到蓝兰这般焦急的声音,却又不是关乎工作,谢淮的心也跟着提起,“蓝姐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迁他妈妈昨晚上去世了!”
“什么?!”即便早已经知道,可谢淮还是震惊,在死亡的镰刀面前,没有人是钢筋铁骨,也没有人能真正习惯分别。
“昨晚上去世的,还是今早上我给赵迁打电话,想问问他你生日有没有给你送礼物,结果听到手机里很吵还有哭声,一问才知道。你快点起来吧,我马上到了。”
电话挂断,谢淮眨眨眼,干裂的唇被一遍遍舔舐,就连赵迁妈妈的死亡时间也提前许多,所以,是不是命运在跟他对话。
说即便你侥幸重来,在洪流之下还是无能为力,甚至还间接害得他们提早和亲人分离,命运的闸门被打开,下一个人也不会逃脱。
谢淮蹙进眉头,表情苦涩,眼前浮起一层水雾,他以为能绕过命运的耳目有意无意改变众人的既定线,却反倒更快促成一切。
究竟该怎么做?他好想找人问问,怎么做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