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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红鸾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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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九重天阙,凌霄殿的万丈金光也照不亮孤辰殿的森寒。
玄铁为骨,霜石铺地,空气里凝着万年不化的铁锈与血气。他刚自下界归来,一身银甲未卸,肩头还沾着不知名妖魔的几点暗紫污血,单膝跪在冰冷的玉阶下,向高危稳坐、面容隐在无尽神光中的天帝复命。
“东西魔渊裂隙已封,作乱妖王伏诛。”白帝的声音清冷无波,如同玉石相击,听不出丝毫征战归来的疲惫或波澜。
“善。”天帝的声音从神光中传来,宏大而漠然,如同法则本身,“白卿辛劳。然三界初定,星轨尤需稳固。你且去星垣台,镇守星辰枢机百日,消弭此战引动的混沌星辰业力,勿使再生枝节。”
“臣,领旨。”白帝垂首,银甲折射出冰冷的光。
周围神君看他的眼神略带同情,这是一份很无聊的差事,而且很容易出错。
星垣台,位于天界最高处,伸手可摘星辰。巨大的环形白玉台上,刻满繁复的星图阵纹。
中央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由纯粹星光凝聚的“三辰锁”,维系着周天星辰的运转轨迹。
白帝盘膝坐于锁前,银甲在流转的星辉下泛着冷光。他双眸微阖,浩瀚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融入星辰运转的宏大韵律之中,抚平每一丝因下界征战而起的细微波动。
万载岁月,他早已习惯这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星辰本身般的孤寂与职责。
是夜。神念沉静如深潭时,一丝微澜毫无征兆地漾开。
不再是尸山血海的战场碎片或是一片空白,而是一片无垠的、流淌着星砂的夜空,一如白天所见。
脚下是柔软的、带着青草气息的云。一个少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侧,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他垂眸看向那只手——干净、温暖、带着凡尘的鲜活气息。少年仰起脸,对他笑。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后的山泉,眉眼弯弯,瞳仁是清透的琥珀色,映着漫天星辉,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布衣,却仿佛披着整个星河的光彩。
“这里真美,对吧?”少年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欢喜,他拉着白帝的手,在流淌的星云上轻快地跑起来,“你看那颗,像不像一串糖葫芦?还有那边,像不像一只胖胖的兔子?”
白帝被那温暖的手拉着,身不由己地随着他奔跑。冰冷的银甲似乎也隔绝不了那掌心传来的热度。
他听着少年絮絮叨叨地指着星辰,说着那些幼稚却充满生趣的比喻,看着他飞扬的发丝和明亮的侧脸。一种陌生的、如同初春冰裂般的悸动,毫无防备地撞入他沉寂了万载的神魂深处。
没有缘由,没有因果,仅仅是看着这张清秀单纯的笑脸,听着他清亮的声音,竟然觉得舒心。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进白帝深不见底的眼底,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亲近:“你会一直陪我吗?”
白帝喉头微动,却在触及那双纯粹眼眸的瞬间,硬生生哽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整个星夜梦境剧烈摇晃。脚下的星云如同流沙般塌陷.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惊慌取代,他紧紧抓住白帝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别走,求你。”
梦境彻底破碎。
白帝猛地睁开双眼。
依旧是冰冷的星垣台,浩瀚的星河流转不息,三辰锁在眼前缓缓旋转,散发着恒定不变的清辉。
周身神念平稳,星辰轨迹无一丝紊乱混沌之力也未曾流窜。
唯有他的右手,那只在梦中被少年紧紧拉住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蜷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虚幻的、却无比真实的温暖触感。
心口处,一片前所未有的空茫与失落,如同被剜去了一块,冷飕飕的风直往里灌。那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干净的笑容,依赖的眼神清晰得如同烙铁烫在神魂之上。
“一直陪我”。那清亮略带委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白帝缓缓抬起那只微蜷的手,覆上冰冷的银甲心口。
那里,沉寂了万载的某处,正传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跳动。他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但他不知原因,想不明白。
又有些烦恼。
数日后,星垣台。
白帝依旧盘膝镇守,星辰之下稳如泰山。
然而,那抹清秀的身影却如同最顽固的星轨,日夜不息地闯入他的静修。
有时是少年坐在星云上,晃着腿,歪着头问他天上的神仙是不是都像他这么冷;有时是少年拉着他追逐一颗拖着长长尾焰的流星,笑声清脆地洒满梦境;有时只是少年安静地靠在他冰冷的银甲旁,仰望着漫天星辰,琥珀色的眼眸里湿漉漉的,盛满了整个宇宙的温柔。
每一次梦醒,心口的空茫便更深一分。那清秀的脸庞,单纯的眼神,成了比任何魔障都更难驱散的执念。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心魔。
这一日,星垣台边缘云气翻涌,一个穿着喜庆红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拎着个硕大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驾云而来,正是月老。
“哎哟,我的战神大人,这鸟不拉屎的星垣台,也就你能待得住。”月老笑嘻嘻地凑近,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白帝旁边,拔开酒葫芦塞子,一股浓郁醉人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来来,尝尝老夫新酿的千日醉。”
白帝面无表情,并未拒绝。
月老递过酒葫芦,他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滚烫的酒液入喉,却化不开心口那片冰冷的空茫。
月老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这位素来冷得像块玄冰的战神,今日气息有些不同。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萦绕着一丝不解和烦恼。
“啧啧,”月老捋着白胡子,眯缝着眼打量着白帝,促狭地笑道,“白帝,你这脸色不对劲啊?莫不是这孤零零守着星星,把魂儿给守丢了?还是说。”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精光,“受混沌之力影响,梦见什么不该梦见的了?”
白帝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银甲在星辉下折射出寒光。他沉默片刻,竟破天荒地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绝对漠然:“梦见一个人。”
“哦?!”月老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人?凡人?仙?魔?男的女的?长啥样?快说说。”
“一个少年。”白帝的目光投向无垠的星河深处,仿佛在追寻那个虚幻的身影,“清秀,单纯,拉着我,在星辰间游玩,让我。”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那种感觉,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烦恼。”
月老脸上的促狭笑意慢慢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洞悉和淡淡怜悯的复杂神情。
他灌了一大口酒,长长叹了口气:“行走星辰间的少年,白帝老弟,你这是动了凡心,惹了情劫啊,明显红鸾星动啊。”
“这万科星辰下的业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在此地更容易催化某些因果快速发生,可能是姻缘也可能是孽缘。”
那有没有可能是心魔。
他看着白帝依旧冷峻却难掩一丝困惑的侧脸,摇头晃脑自我反驳道:“可神仙,哪来的姻缘?天道无情,神职在身,七情六欲皆是枷锁,沾惹不得。除非,”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有凡人才能有姻缘。”
月老拍了拍白帝冰冷的银甲肩头,语重心长:“听哥哥一句劝,趁早断了这念想。你是天界的战神,是镇守星辰的基石。
那些虚无缥缈的梦境,不过是漫长时间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当不得真。思凡可是重罪。
老哥我不告你状,我就得你酒喝多了胡言乱语。”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月老又絮叨了几句,留下半葫芦“千日醉”,驾着红云晃晃悠悠地走了。
星垣台重归死寂,唯有星河无声流转。
白帝独自坐着,月老的话如同冰冷的楔子,敲进他心里,抬头望着点点星空。
职责,天道,思凡,重罪。
是吗?
是的。
他知道的。
然而,他没有被这警世之言填满,反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扩散得越来越大。
那少年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欢喜的笑容,一次次在他识海中闪现,比眼前的星辰更加清晰。
那少年究竟是什么。
“微不足道。”白帝低声重复着月老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玉台,留下浅浅的白痕。
如果真是涟漪,为何每一次梦醒,神魂都如同被抽离一部分?为何那空茫的感觉,比面对最凶戾的魔头时更加难以忍受?
白帝坚信这是自己未来的命定之人不然就是心魔,是心魔的话还好,如若真是命定之人,不如除去最好。
镇守星辰的百日之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与煎熬。那少年的身影,如同扎根在他神魂深处的星轨,日夜拜访,挥之不去。
要不是还有任务在身,白帝巴不得立刻找到那少年,要么泯灭心魔,要么杀死凡心杀掉他,或者让他离自己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遇见。
终于,在一个星河格外璀璨、三辰锁旋转却略显滞涩的深夜。
白帝掌心施法,布下结界。
他缓缓抬起手指,点在眉心。
一点凝练至极、流转着星辉的银白神光自他眉心溢出,如同剥离了一片最纯粹的神魂碎片。
这缕分魂,承载着他万载神念的微末,也带着那无法磨灭的梦境烙印与心口的空茫,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神躯。
他想找到少年那股气息。
轻轻放手,往凡间坠去。
如同一颗坠落的孤星,这缕银白的分魂穿透层层天界罡风与壁垒,循着冥冥中那丝源自梦境、微弱无比坚韧的牵引,朝着下界无尽幽暗的深处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跨越了空间的阻隔。
当那缕银白分魂穿透一层粘稠冰冷、充满死寂与怨念的屏障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星辰璀璨,亦非人间烟火。
天空是凝固的暗红,如同干涸的污血。大地嶙峋,布满巨大的黑色骨刺和流淌着岩浆的裂谷。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气息。扭曲的魔影在荒芜的山峦间游荡,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嚎。
这里是魔界冥渊。
怎么会到这?
白帝的分魂悬浮在这片死寂之地的上空,微微蹙眉。
银白的光芒在暗红天幕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也如此微弱。他感受着气息,目光穿透层层魔氛,投向冥渊最深处、一座由巨大骸骨堆砌而成的、散发着滔天邪气的黑色宫殿方向。
他顺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
这里有神?
他站在宫殿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去,一个面容绝美的女仙,扶头侧躺在皮毛软榻上,怀了孕,柔弱美丽。有些面熟,但白帝不记得她的名字。
身旁还有人,在悉心照顾着,喂着女子吃剥好的葡萄,白帝感知到那人分明是魔,而且实力强劲,恐怕是当代魔尊夙天。
二人一副恩爱模样。
神魔私通,依据天道,要双双处死。
更别说神魔之子,混沌邪恶,更要灭掉。
这女仙怎么敢的。
正看着,从那女子肚子里跑了出来个小娃娃,可爱极了,像个成了精化形了的小狗,比梦里的少年还要小些,只有三四岁的模样,双眼汪汪,一路小跑过来。
笑盈盈的抱住他的手臂,肉脸蹭啊蹭。
“你终于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