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意志 ...
-
“……夏洛特。夏洛特。”
赫洛用手沾了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夏洛特的脸颊。可是没有回答。
夏洛特的头枕在她的膝盖,银灰色的睫毛、发丝都安静地垂着,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在做一个很沉重的梦,怎样都叫不醒。
“……你这个可怜的小孩,你这个让人操心的家伙,”赫洛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后颈,“还好,烧退了。幸亏当时在月末大会上你掩护了我。否则我去不了火种基地,雀斑活不下来,解药研发不了,你就死定了,你知道吗?”
“她的情况有所好转。”银龙欣慰又紧张,“两重解药是有效的,赫洛。但你必须得走了,时间快来不及了。”
赫洛扶了扶疼痛的额头,捧起夏洛特的脑袋,妥帖地把她安置在墙边,站起身来,从腰间拔出了枪:“夜莺和玫瑰都到地下室了?”
“是的……你是想去天台?那儿现在无处可逃。”
“我不知道。我的头快痛死了。”
“哦,那或许你该听听另一个人的建议——”银龙急忙道,“西门来了,赫洛,就在一分钟前,审委会总理到楼下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眼里只有夏洛特——”
“他来干什么?!”赫洛吓了一大跳,旋即意识到,“哦该死!我就知道厄惟会看到的!西门过来干什么?他又不能救我出去,他还得干这差事呢!”
银龙道:“……他到底为什么不能为了你放弃这份差事?!”
赫洛砰地推门而出:“时机没到啊?!”
“好吧!我真心认为他的事业没有你的生命重要!”银龙大声道,“他叫你去地下一层,赫洛!原话是:‘银龙,拜托让赫洛那个混蛋去地下一楼,见不到她的话我明天就从审委会楼顶跳下去!’”
“……他有病啊?!”
“你没病吗?!”
赫洛放弃这无聊的对呛,翻身闪进楼梯间,飞快地向下跑去。
这个时候,BD大部分员工已经集中封锁在出入口通道,出于安全考虑,几乎没有人靠近她和夏洛特打斗的楼层,于是赫洛,这个压根没想着逃走的罪犯,一路通畅无比。
很快,地下一层的消防通道大门出现在眼前。赫洛看了眼门锁,抓起丁零当啷的锁链,低头看了眼锁孔,发现这锁的制式似乎老旧到有点奇怪,但巧的是她会开,于是便从兜里掏出根细铁丝,三两下让它落了地,一把将门推了开来。
地下一层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荷鲁斯之眼打开夜视,赫洛四下望了两圈,发现这里现在大概是用作大型储藏室,不大整齐地堆放着各式武器、作战工具一类的物资,她转了转,随手拿起一把手电筒、一只冲锋枪,目光在一个角落凝望半晌,最终又选中一个小型钩锁,挂在了腰间。
“西门叫我过来干什么?”她问,“这里的东西算不上特别有用。他是伙同了议会要瓮中捉鳖……”
“亲爱的。”身后,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低低地撞进耳膜。
“……”
几秒后,赫洛偏过头,捏住西门的下颌,吻了他一下:“宝贝,吓人这一套我从高中就不玩了。”
黑暗中,男人忍不住笑着,露出牙齿,搭着赫洛的肩凑过来,又送上一个吻,但神色也很快变得忧虑:“打算怎么办。”
赫洛笑了笑:“我大学时就喜欢你这一点,出了麻烦先问办法,从来不问为什么。”
“问了为什么难道能把这一切变成梦吗?”西门叹了口气,还是流露了些许严肃的意味,“赫洛·萨柯达里女士,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都必须活着出去,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宝贝。”赫洛揉了揉他的掌心,“地下一层究竟有什么?”
“你觉得呢?”
“要么是能逃出生天的密道,要么……”
西门笑了笑,从袖口里翻出一把钥匙,塞进赫洛的掌心。
她低下头,略微摩挲。那钥匙已经很旧,银质地,样式简单,不像这个世纪的产物。
“厄惟叫我带给你。”西门低声道,“她说这里有个暗门,只要你能打开,我们就一定能出去。”
“‘我们’?”赫洛感到怪异,“如果没找到呢?”
“我们会死在一起。”
“西门,你根本没治好吧?”赫洛叹了口气,“你骗我你的精神都正常了,你骗我你已经能维持健康的情感关系了。你撒谎的本事只增不减。”
“无所谓了。”西门的确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回答,“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你别无选择,不是吗?”
“……”
对视的过程里,赫洛脑海中飘过许多片断。那短短的几秒内,她既想当场抬手劈晕男人,又心中生出一股怜悯,忍不住想要像曾经那样摸一摸他的脸。最后,她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她说:“好吧。你说得对。西门·布莱克。很遗憾,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跟我走,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说得对,我别无选择。”
这个夜晚,圣凯利托的首都一如既往地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这颗明珠镶嵌在国度的正中央,无论是雨还是火焰都浇不灭烧不掉那种繁华,极度的挥霍,无尽的奢靡,人群欢呼着举起酒杯,玻璃碰撞声中酒液飞扬溅射,随着地心引力一同从高楼大厦向下坠落;急促的警笛声响彻天鹅湖大道的上空,穿越市区东西分界线向罪孽滋生之处飞驰,贝利·怀特警长的额角渗出层层冷汗,BD总部高耸的主楼像一把挂在头顶的利剑,迟早要刺穿他的某样东西,是天灵盖或是良心?是这共和国虚伪的欣欣向荣假面,或是童年侦探梦想中坚不可破的正义信条?
他不知道。他只能迎着刺骨的冷风,颤抖着催促下属快踩油门。
人自出生起便面临拷问。关乎正误,关乎信仰,关乎感受,问题的答案藏在枪里,不到子弹出膛的那一刻,任何人都不知道结局该当如何书写。
在鹫都的这一夜,人群静待那枪响。
赫洛打开手电,牵着西门,慢慢地向地下室的西部墙壁移动。
这地方十分干燥,在多雨的圣凯利托并不常见,似乎做过特殊处理。然而,目之所及的物品也并没有哪些特别需要防潮。赫洛的心头随之升起一股怪异,她隐约有了一种什么猜测。
银龙道:“截至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有一道暗门。我和荷鲁斯之眼都没有相关扫描结果。西门,你确定你的信息是正确的吗?最多再过两分钟,追击的人就会跟到这里来,我们在劫难逃……”
西门拍了拍衣角的灰。他今天出门很急,一个人开了车过来的,幸好BD安保有录入他的人脸,巡察也认识,才能这么顺利地溜进来,闻言耸了耸肩,道:“厄惟相信赫洛能找到。”
“我明白了。”赫洛突然说。
刚才的几分钟,她一直在寻找通常意义上的、具有实体的“门”。但显然,这样的存在不会被扫描忽略,厄惟也大可以直接告知具体方位,而无需像猜谜题一样折磨他们——
她口中的“密门”,是另一种东西。
厄惟·布莱克,IFB代理人,义体为雅典娜之冠,可以通过互联网进行远程操作。
赫洛盯着掌心的钥匙,缓缓抬起手,将它对准手电筒的光。
——在钥匙内部的中央,镶嵌着一枚小小的芯片。
“……这是?”银龙谨慎地措辞,“赫洛,我想,这是……”
“这是巴别塔某一间机房的钥匙。”赫洛轻声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BD总部的结构图在她脑海中一寸寸闪过,那些可疑的信息逐渐串联到一起,最终汇聚到地下一层,她身旁的某个角落。
……难怪她之前一直找不到巴别塔的机房,难怪。
巴别塔的机房,从来不在巴别塔的系统里。凭借银龙的探测系统,当然找不到!
赫洛猛然回头,拉着西门的笔直向入口处前进;西门反应不及,脚下踉跄,道:“赫洛!赫洛!你怎么了?不,不行我们会撞上——”
是的,他们当然会撞上已经追踪而来的警察,但又怎么样?
赫洛打开手电筒,对准门锁。果然,这锁内外相通,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头顶传来,她大力关上铁门,将钥匙对准插入,顺势拧去。只听“咔哒”一声,整扇门霎时从下至上光芒大亮,莹蓝色的晶管闪烁着蔓延,她猜对了!
巴别塔的机房就设在各大总部内部,只不过平时以另一种形态存在。进入机房的权限,只掌握在IFB代理人厄惟·布莱克的手里!
“你妹妹把命卖给我了。”赫洛喃喃道。
巴别塔之所以如此信任IFB代理人,原因无他——只有厄惟·布莱克的S级义体是超植入式,而其力量来源于塔的核心数据库,这就意味着厄惟彻底受到巴别塔核心的掌控,她一旦反叛,不仅会失去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不能及时取出义体,还极有可能被巴别塔反将一军。
“她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赫洛有点失控地提高音量,“她不该这么莽撞!”
身旁墙壁和脚底地板都开始剧烈晃动,西门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肩,逼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低沉平稳地咬字:“历史上最重要的节点,只会出现一次!”
布莱克家族的赌注,义无反顾地押在赫洛·唐身上,这就是他们的决定,绝不回头!
“两个疯子!”赫洛深深吸气,用力握住西门的掌心。与此同时,整个世界骤然下陷,速度快到视线模糊不清,极强的失重感席卷而来,赫洛近乎本能反手抱紧男人,下一秒后背重重地撞落在地,西门从缓冲中顺势滚出怀抱。周边灯光依次亮起,一道同时包含困惑与兴奋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赫洛?欢迎光临。”
赫洛陡然睁眼。这一刻,她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炫彩夺目的人工智能分机房。
这是T-01的家。
这是它的秘密,它的襁褓,它的庇护所。又或者说——它的本身。
这里是百年前所有科幻作者能够幻想出的最绚烂的伟大作品藏身之处,它精密而冷漠,有序而盛大,像是一个用机械制造出的健壮子宫。
无数条电路、晶管有序地沿着墙壁攀爬、交错,构成相互依赖的血管,血管的分岔尽头,数不清的主机悬挂或排布于地面,提供着孕育生命所需的养分。而一条巨大的脐带,一条巨大到几乎令人难以想象的主线路,连接到整个机房正中央上空,那里,那里——
那里简直真的有一个“胎儿”。
女人的瞳孔倒映出那个生命,些微缩小,复又放大。
……那是一个,形态完美的,闭目休息、温和呼吸的,与她从前见到的全然不同的,幼小“畸变体”。
不。
是畸变体?
是人?
是人工智能?
你说它其实是宇宙星云的组成部分,好像也很合理。
它不是地球的生命。它根本不是属于地球的造物。
“……”
赫洛人生中第一次因知识与言语的匮乏而感受到哑然失语的滋味。
她无法描述。
“……哦,”T-01柔和地解释,“这是我的一个作品。其实还不是很满意,这么早就意外登场,让你见笑了。”
“作品?”赫洛沙哑着嗓子,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所以。不仅是流行疯病。就连不断产生的畸变体,也是你一手计划?这个国家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你一手计划?”
“你不能那么说。”T-01好像宽容地叹了口气,“赫洛。畸变体、疯病、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多态,同生共死。只要有一个还存在,就会带动另外两个复活……如果用人类的比喻,我是一种‘意志’。它们,就是我的‘行为’。”
“……”赫洛控制住发抖的腿,向后靠住墙壁,紧紧抓着西门的手。她直视着那个生物,对着虚空发问:“你是什么意志。”
“什么叫做,我‘是什么意志’?”
“你想要毁灭人类,还是想要报复什么?”赫洛全然凭着本能思考,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扼制脑海里翻涌过度的震惊和来自骨肉之中的恐惧,“你是一种意志,意志总得有一个目的。”
“哦!”T-01呵呵笑道,很轻松地回答,“我只想繁衍。扩散直至燎原,这就是火种的意志。”
“又或者,”它玩味地说,“你们称它为——‘卢米奈特能源’?”
这送人类来到科技历史至高巅峰的火种,这被无数科研者奉为至宝的神秘能源,终于有人发现,它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人类做到了什么,它只在乎——人类能为它带来什么。
它化作疾病,化作怪物,又乔装打扮成某种神赐,找尽了所有渠道进行渗透和掠夺,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可人类从未发觉,甚至巴巴地围着它打转。
愚蠢,自私,无聊透顶,这就是T-01诞生之初对人类的看法,时至今日,未曾改变。
任何时刻都有可能被燃料视作燃料,被猎物视作猎物。人类明明知晓海洋的竞争规则,却从不肯往自己身上用一次。
事到如今,后悔是不是晚了些?
“我们喜欢人类的躯壳。”T-01轻笑着说,“其实没什么。生存与毁灭,早晚的事。”
“赫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它轻声细语,非常有礼貌。
地面,西门能够感觉到赫洛的手在暗暗发力。
他小心地瞥了眼,却发现女人的嘴角居然是微微向上扬起的。
“……?”
赫洛的确感到喜悦。
但她说不出那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手腕上的红源,尤其是伊戈尔从公海里带回来的那一点红源——此时此刻,正对那机房上空悬挂的古怪生物,散发出狂乱而恐怖的杀意。
“杀了它!杀了它!”
她的脑海深处在震响,如鼓擂动,惊天撼地。
“杀了海洋!杀了海洋!”
“龙是唯一的神!龙是唯一的神!龙才是唯一的神!!龙!!只有龙!!!”
心脏在被迫猛力搏动。那好像是种更加强大、古老而凶残的意志,跨越万里山海,此时此刻,抵达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