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顶楼 ...

  •   “红源?”

      夜色下,凯翡拉·唐靠在桌角,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一颗骰子。
      “它是什么东西?”索菲娅·弗洛狄恩平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姿态端庄,目视空气,“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凯翡拉啪地抓住骰子。她浅笑着歪过头,看着索菲娅:“你觉得呢?”
      “我没有答案。”
      “巧了,那我也是。”
      索菲娅抬起头看着她。事实上,她死死盯着她:“你与它朝夕相伴。”
      “朝夕相伴的东西,人们就一定了解么?”凯翡拉慢悠悠地反问,“你在监狱里不也和那个男的朝夕相伴?旧皇室给你找的丈夫。你们也曾一起相处了很久。可直到你们被关进去以前,你都不知道他是个会动手打人的懦夫。”
      她俯下身,轻轻用空着的手摸了摸索菲娅的额头,在那儿,金色发丝底下藏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大概是被啤酒瓶砸出来的。
      “你们尚且都是‘人’。”凯翡拉低声道,“而红源跟我甚至不是同一种生命。亲爱的,我并不了解它。我希望你不要为此责难我。”

      沉默。两人相对不语,直到许久以后。索菲娅很轻很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TANG。”她乏力地搭住凯翡拉的小臂,垂下头,恳求道,“它令我感到恐惧……我清楚地知道,它和卢米奈特在本质上并无区别——它们都是我们都无法彻底理解的事物——可是,红源远远比卢米奈特更失控。更疯狂。更……”

      更接近于“神”。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凯翡拉明白。
      她明白。
      ——红源从一开始,本就是来源于那样诡秘莫测的存在的。

      .

      西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道:“赫洛!”
      红源感应到血契存在,略微平静下来,翻滚着收回,贴住男人的肌肤。
      “……”女人竭力喘着气,克制着从手腕传达至骨血深处的杀意,冷静地回握住西门,对着T-01道,“你想让我们今天死在这里?”
      T-01仿佛笑了下,说:“我没那么想。”
      “你让所有人就地击毙我。”赫洛冷笑道。
      “是的,但我也可以让他们留你个活口……其实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赫洛冷静地目视上方。
      “赫洛。”T-01安慰地说,“我不在乎人类。你只是其中比较有趣的一个。但,你仍然只是一个人类……你明白么?”

      人偶然低下头,发现一只颜色不同的蚂蚁,于是提起兴趣,多观察了它几分钟。
      可是,蚂蚁不过是蚂蚁,还能变出什么花样呢?所以这不过是人平淡无聊生活中额外多出的几分神,等人有了正事,感到饿了、渴了、困了、想要发动战争了,这些蚂蚁自然也就不重要了。这还是比较好的情况。假如人突然发现这些蚂蚁可以用于制作上好的营养品,那……哦,说起来,让蚂蚁听这些真的好吗?
      只不过是一群蚂蚁啊。

      那一刻,T-01高高在上的俯视像是一道利剑,从头劈下,激起脊背连串层叠的寒意——赫洛终于意识到,为什么T-01虽然对她和她的家族抱着异常的关注,却从未认真严酷地将其赶尽杀绝。
      因为它根本不在乎。
      人和人的文明,不过是它偶然路过的一座儿童搭建的沙煲,一踢就翻了。

      而迄今为止,它之所以还没有踢翻,是因为它曾经真的被逼入低谷,迫不得已隐姓埋名,在这个国度的黑暗处悄悄生长——如今它终于快要长大了,于是这些鄙夷的话也可以说出口,那些顽劣的手段也不需要掩藏,死掉一群普通人或是死掉一个夏洛特都无关紧要。
      伊戈尔·菲奥多洛娃说得对,这个国家就快完蛋了。

      “……海洋之神的意志。”赫洛缓慢地后撤右脚,微曲身体,眼神向上直盯着它的杰作,“你太傲慢了,而傲慢会招致无知,无知则会招致灭亡。”

      T-01宽容地看着她,喟叹道:“说得好。”

      下一秒,赫洛绷紧腰身,猛地向前突刺,如箭般笔直地向上射去!

      无数条电线霎时如获生命,化作阴影幢幢的利鞭从四面八方的空中劈来,破空之声仿佛就抽在两人的耳膜中央;只见女人一个就地滚翻,悄然避开错身而过的锋芒,不经意间已完成目标转移,竟放弃了畸变体,直直地从平地里穿过,双手各自挥出一把小刀,果断利索地割断了沿路所有主机的末端电源!
      T-01当即一顿,电线瞬时转过方向,噼里啪啦刺入赫洛眼前地面,阻挡住她前进方向,并立刻挥向女人的手臂,试图抢夺她的武器:“赫洛,这是无用的。”
      赫洛手指一转,将小刀收入袖口,向上空微微一笑:“我知道。”

      同一时间,西门已然鬼影般绕至机房的后方,举起□□射击,砰!一声击碎了墙角隐蔽的锁扣,全身发力向上提起,硬生生拉开了那扇架空地板下的暗门,露出成捆的主干通信光缆——
      一道电线凌空劈下,力度大得惊人,几乎将他右手的骨骼打断!
      “……”
      西门凉凉地抬起金色纤长的睫毛,面含嘲讽地望向虚空,道:“再用力点。这还不如我父亲打得疼呢!”
      不等T-01反应,他竟然反手从衣内掏出一袋铝热剂,撕开包装,眨眼间洒满了光缆表面。
      直至此刻,T-01仿佛才真正感受到威胁,数以百计的线路从墙壁上飞溅似的抽出,铺天盖地地往此袭来。而赫洛不知从哪窜出来,猛地抱住西门的腰身,在头顶电闪雷鸣般的击打中向后全力一跃,同时拔出腰间的打火机,点燃,趁着对方攻击衔接的间隙,奋力向角落扔去。
      在那惊人的刹那,爆鸣着伴随刺痛双目的白光充斥起整个机房,连带着世界都瞬息陷入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熊熊火焰猝然炸裂着燃起,致命的热浪尖叫着扑面而来!
      “我操——!”赫洛强忍住浑身上下那股可怕的灼烫热意,说不清到底是拉着西门还是被西门拉着,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前又是一扑,勉强稍稍远离爆炸中心,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东西,几乎是本能地拽出口袋里的钩锁,咬牙向上一掷、下拉两次,管不得它勾住了什么,抓着西门按下开关,手臂顿时传来巨大的拉力;钩锁将他们重新拉向掉落前的地库,而两人的正下方,二次爆炸的火海转瞬淹没了一切!
      “……!”
      西门·布莱克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烟灰又盖得他十分狼狈不堪。
      赫洛挂在半空,略微喘息,后怕的心思这才姗姗来迟。
      她没想到压根没用到红源,肾上腺素还没消减,心脏狂乱地跳着,响得简直惊人。
      “……”

      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几秒,银龙才幽幽地插嘴道:“……恕我多嘴,你们要在这里挂多久?直到成为明天的《新闻日报》头版头条吗?”

      两人陡然抬头,这才看见地下一层的入口处,追击而来的警察惊魂未定地持枪待命,黑压压的人群全在盯着那枚钩锁以及钩锁下悬着的两名知名人士。

      “…………”

      该死。

      赫洛扭头看了眼西门,干巴巴地道:“得罪。”

      “?”

      西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赫洛后荡借力,一个毫不留情的反手摔扔上了地面。紧接着,头号通缉犯赫洛·萨柯达里女士跃身而上,收回钩锁,将审委会总理西门·布莱克从地上提起,随手夺过他的枪,抵住了男人的太阳穴。

      “萨柯达里!”为首的西部警长发出破音的怒吼,他紧张地抖了抖枪,吓得差点走火,“放开——放开他!不要做多余的抵抗!你今天是逃不掉的!你明白吗!”

      赫洛耸了耸肩,紧了紧搭在西门肩上的手,枪口一动不动:“如果我今天在你们眼皮底下杀了审委会总理,明天你们还有的干吗?”
      “……你!”
      “瞧,圣凯利托就是这样的国家。”赫洛慢悠悠地说,“即使你们只是正常履行职责,没有任何违规操作,也可能因为运气不好而失去迄今为止得到的全部——再想想吧,他可是西门·布莱克啊。卡文迪许倒台后,司法局的势力归到谁手里了呢?”
      那位警长绷紧了牙关,没有回答,可指着赫洛的枪口也并未放下。他的身后,黑压压的枪口全部指向她的眉心,就像无数个黑洞,只等着恰到好处的时机来收割罪犯的性命。
      这是巴别塔的指令。数不清的荣耀,数不清的奖赏,谁都想拿下目标的头颅。而事到如今,她又恰好穷途末路,逃无可逃,谁都不想放弃。

      银龙在耳麦中道:“赫洛,向上的路被封死了,但玫瑰、夜莺还没被发现。他们已经就位,正等待你的指令。”

      赫洛慢慢地扫视一圈眼前的警察,目光越过很多人,投向需要仰视的楼梯尽头,最终,看见了贝利·怀特。
      这位昔日好友的表情,已经很难用简单的言语来形容——
      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存在着挣扎、难过、失望和担忧,或许还有一点不情愿,或许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那应该只是十分短暂的对视,不知为何,却迅速在贝利的眼眶里聚集起了泪水。
      “赫洛。”贝利·怀特无声地张开嘴唇,说着沉默的话,“快走吧。”

      快走吧。
      在这个紧张对峙、不合时宜的时刻,她想起两人相识的那天夜里。年轻的怀特警员疲惫地忙碌了一整天,在回去休息的路上经过了审讯室。他忽然停住脚步,想了想,推门进来,对着已经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审问的赫洛问:“晚上降温了,你冷不冷?”
      当时赫洛感到非常的惊讶。她不同于身世显赫的西门,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公民学生。而在这起震惊警署的绑架案里,她被指控杀死了整个布莱克家族的卫队——只此一点,就让她无论是正当的或是不正当的,最后都会变成不正当的。
      那时的她就像可怕的瘟疫,人见人避。没有人敢对这样可怕的嫌疑人加以指责,当然,更加没有人敢对这样无辜的受害者施以援手。
      “你不该和我说话。”因此,她平淡地指出他的错误。
      “你又没错,你这是正当防卫。”怀特警员实在太累了,幽魂似的飘进来,翻出审讯室的毛毯,给她盖上,又幽魂似的摆摆手,重新飘出去,“你是正义的。加油。”
      怀特警员的正义观,其实没有改变什么;赫洛·萨柯达里最后被无罪释放,是因为布莱克家族为了颜面与整桩事件撇清了关系,而大贵族西门·布莱克的证词又坚持赫洛是无罪的。但是,赫洛仍然记住了这个人,她想,这么笨的人,恐怕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努力,才能在圣凯利托过上好的生活吧。
      于是,当她成为了代理人,当她手里开始掌握权力,当她也可以加入那个繁华高贵的体系,使用某些手段改变某些人的命运时,在良心允许的范围内,赫洛就没有吝啬对贝利·怀特的帮助。
      她亲眼看着他站到这个位置来,直到此刻,也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突如其来地,竟然感到十分欣慰。

      “动手。”她唇齿开合,吐字清晰,“不要伤人。”

      ——话音刚落,恐怖的机械长足便从天花板凭空刺下,堪堪避开几名警察的鼻尖,准确无误地挡在赫洛和西门身前,弹飞了十几枚因惊吓走火的子弹!

      隔着人群,贝利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假装举起枪,和其他警察一起向赫洛猛烈开火。可玫瑰夜莺技高一筹,就在他们短暂恍惚的两三秒内,原本站着人的地方已然空无一物。

      机械长足收回,通风管道内,玫瑰给赫洛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身下,表示她来断后。赫洛一点头,拍拍西门的肩,跟着夜莺向前爬去。
      “我看见贝利·怀特了。”西门仿佛是从齿间泄出一丝气那样说道。
      “当然。”赫洛没有回头,语气平静,“等爬出去后,我会把你打昏,留在原地等救援,听见了吗?”
      “我说我有意见,你会听吗?”
      “不会。”赫洛说,“我所能忍受的让你处于危险的程度,到此为止了,西门。”
      “你早晚会改掉这个毛病的。”男人知道他不能改变什么,但他也绝不会认可什么。
      “贝利·怀特警长今天的气色很不好。”夜莺突然说。
      赫洛静了静,说:“他太爱工作了。”
      夜莺没有回答。
      “我们今天毁了巴别塔的分机房。”又爬了大概十秒钟,西门的语气恢复了冷静,“这意味着你马上就要成为全国最危险的人物了,赫洛。”
      “我本来就是。”
      “这不一样,你明白的。”
      “对。”赫洛加重了咬字,一字一顿,实际上,那爆炸的余波还没有完全停下,即使在管道内也能感受到持续不断的震动,而她也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重要的决心,沉声道,“银龙,夜莺,我要从主楼的楼顶离开,我必须那样做,从一个能让所有人看见我、听见我的地方离开。”

      寂静。

      银龙道:“好。”

      下一秒,夜莺掀开通风口,赫洛一把抓着西门跳了下去,反手将其劈晕放倒在地;眼前,BD主楼的三楼大厅因封锁而变得空空荡荡,赫洛挑衅地对最近的监控比了个耶,回过身,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按下了电梯。

      监控画面中,赫洛·萨柯达里走进电梯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句无声的“五十七”。

      她微笑着,背着双手,站立在电梯中央,于万千惊惧交加的注视中快速上升,一如卡文迪许演讲当天的那副寻常光景,八风不动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五十七层,顶楼。

      又是一次顶楼。

      这一次,萨柯达里没有携带辛西亚之弓,而她的目的,又会变成什么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