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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吵一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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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解千意生病了,还挺严重,上午在教室的时候就坚持不住了,欧阳明茵接了他去打吊瓶。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午休。
观飞絮自从那天跟宋朝阳彻底闹掰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说过话。
二年级一班没有固定的班长,杨老师认为每个同学都应该得到锻炼,于是诞生了值日班长这一职位。
今天班长是观飞絮。
早上看纪律的时候,宋朝阳不知道抽什么风,抬头狠狠瞪了观飞絮一眼,但硬气也只硬气了这一回,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没再抬起来过。
观飞絮心里纳闷,没理他。
在午休的时候,同学们在做游戏,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游戏,本不用竞争,但宋朝阳却跟他较上劲了,一定要争个胜负。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跑,越跑越远,最后直接脱离了人群,绕了操场小半圈。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宋朝阳咬牙狂奔,观飞絮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观飞絮不愧是从小就跑惯了的人,早就锻炼出来了飞毛腿,没一会就赶上了他。
“你跑不过我。”观飞絮老神在在。
宋朝阳不听继续跑,两条腿倒腾出了残影。
好吧,那就陪他跑一下好了,观飞絮心想。
他正想发力,然后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啊”,转过头,身边的人忽然不见了。
他逐渐减速,有点没回过神来,等到停下来转身的时候,就见身后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倒得歪七扭八。
宋朝阳摔在地上,懵了,像死鱼似的艰难翻了个身,曲起一条腿,嘶嘶抽气,然后开始鬼哭狼嚎。
观飞絮捂了捂耳朵,耳朵震得生疼,第一次听见有人能嚎这么大声,村子里的胖小孩都没这样。
他算是长见识了。
他走近一看,膝盖上磕掉了一小块皮,正往外渗血。
“就破了点皮嘛。”观飞絮伸手要扶起他。在他看来这算是一点小伤,远不用哭成这样。小时候他淘得无法无天,村子里的路上都是石头,刚磕破的伤才刚结痂就又摔了,蹭破的还是同一个地方,总是一个地方反复受伤,他都要习惯了。
宋朝阳长得不瘦,跑得时候只摔了这么小的伤口算幸运了。
观飞絮真心觉得不用哭成这样吧。
谁知宋朝阳一巴掌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捂着伤口旁边,双手颤抖,嘴唇哆嗦:“流……流血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完了我要死了,好吃的我还没吃够呢!咋办啊?呜呜呜……”
观飞絮:就知道吃。
他凑近又看了看,除了这一小块伤,其他地方一点毛病都没有,一时有点无语:“死不了。”
他把人从地上薅起来,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搀着走。
宋朝阳摔了一条腿,不知道怎么回事另一条腿好像也不好使了,直接瘫在观飞絮身上,一步走不了,行进速度为零。
“你那条腿使点劲啊!”他压得观飞絮直冒汗。
宋朝阳哭唧唧:“使不了!受伤了!疼!”
两人距离太近,他这一嗓门叫出来耳朵直嗡嗡。
观飞絮面目狰狞了一下,把他另一只手也拽到前面来,随后矮下身半蹲着:“上来。”
“干嘛?”
“背你啊。”观飞絮理所当然道。
其余同学也纷纷过来,叽叽喳喳来安慰。
观飞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找个人把宋朝阳拖去医务室,但又一想,还是算了。
等了一会,人还没上来,他回头:“你干啥呢?”
宋朝阳扭捏了一下,像小姑娘似的,抽嗒嗒趴到他背上。
观飞絮背着人往医务室走。
宋朝阳不轻,时间长了观飞絮背不住,他胳膊在膝弯处往上颠了颠,宋朝阳二话不说开始在耳朵边哀嚎,观飞絮烦得想给他扔下去,不过出于人道主义,最终还是忍住了。
观飞絮快走几步,在走廊拐角处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人,余光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但他无暇顾忌太多,匆忙道:“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开。
被撞到的人呆站在原地,接着转过身,望着观飞絮的背影,还有他背上的人。
路过的同学捡起地上摔烂的东西给他:“你的东西。呀,应该不能吃了。”他遗憾道。
解千意回神,接过来道了声谢,手里的草莓蛋糕摔变了形,盖子敞开着,奶油糊了一盒子,有一部分粘到了地上,已经脏了,不能吃了。
十分钟前,他小心地捧着这小盒蛋糕,生怕奶油粘到盒子上,不好看了,一路走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走快点就碰坏了。
前不久他发现观飞絮喜欢吃奶油蛋糕,今天中午回来时特意买了一块想跟他一起吃,没想到现在吃不成了。
他把蛋糕扔进垃圾桶里,跟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疼!我要死了!”
医务室老师棉签蘸酒精给他伤口消毒,出其不意被这嗓子吓了一跳,手颤了颤,观飞絮抓住他乱动的腿:“死不了。”
“疼死了!”宋朝阳嚎得跟杀猪似的。
观飞絮生气地打了他另一条好腿一下,威胁:“再哭——”他四下找了找,没找到趁手的东西,“再哭拖布塞你嘴里!”他注意医务室的卫生角。
也不知是这句起作用了,还是他忽然丧失了痛觉神经,一下子就不嚎了。
观飞絮觉得甚是欣慰:“这就对了。”
宋朝阳却抖了抖,眼睛躲闪像做贼似的频频看向门口。
观飞絮注意到转过头,就见解千意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千意,你回来啦,好点了吗?”他惊喜道。
解千意没动。
“怎么了?”他毫无察觉。
宋朝阳拽了拽他衣角,观飞絮回头疑惑:“怎么了?”
解千意视线最终定在宋朝阳拽着观飞絮衣服的手上,察觉到这一点,宋朝阳猛地一缩,头皮发麻。
中午阳光猛烈,医务室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解千意瞳孔漆黑,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黑洞洞的毫无神采,尤其是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
宋朝阳从开学那天起就觉得他很不一样,是个怪人,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悄无声息消失悄无声息出现,像一个背后灵。
看着就感觉浑身阴气森森,不像个正常人,如非必要,他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他咽了口口水,有点害怕。
解千意开口:“哥,我买了草莓蛋糕,你要吃吗?”
观飞絮立马不管宋朝阳了,高兴跑到他身边:“吃!在哪呢?”
解千意遗憾道:“刚才不小心被人撞坏了,扔掉了。”
“怎么会这样?”观飞絮痛心疾首。
“下次再买吧,”解千意用带着医用胶布的手拉着观飞絮,轻轻晃了晃,拉着他往外走,“只是再也买不到跟那个蛋糕味道一样的了。”
观飞絮注意到他的手,表情变了一变,想起了不好的往事。他情不自禁问:“还疼吗?”
解千意神情有些苦涩,随后笑了笑:“不疼了。”
“医院的针头老吓人了,”观飞絮却还记得宋朝阳,边走边转头,“你能走吗,用不用我背你?”
宋朝阳想说用,但嘴还没张开就咽了下去,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走吧,我能自己回去。”
“好吧。”观飞絮没再理他。
……
观飞絮一向活得没心没肺,眼前能看见的就那么大疙瘩,下午的时候却敏锐地察觉到解千意不对劲,似乎生气了,但他不明白究竟是在气什么。
这种情况一只持续到放学后。
吃完饭,观飞絮带上工具材料到解千意家。上课的时候,老师留了一道手工作业,需要两个人合作完成,观飞絮和解千意正好一组。
大概六点了,解千意家没人,静悄悄的,进门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观飞絮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解千意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两人开始做手工作业。
“这个应该粘在这。”观飞絮比了一下。
解千意摇头,不赞同:“我记得老师说要粘在这。”他将一朵折出来的花在相反的方向放了放。
要是放在以前,解千意一定会二话不说就赞同观飞絮,但今天他没有这么做,中午那件事一直在他心里横着,始终不得劲,他下意识就想反驳,多少带着点怨气。
“你根本没听,老师说要在这。”
解千意皱起眉头:“我听了,是你没听,老师说放这。”
“贴在那会变丑。”观飞絮拿过胶水就要在上面下手。
“不对,不是那,”解千意抢过胶水,“粘那会变成丑东西。”
观飞絮瞪起眼睛,他来除了要完成作业,还想问问解千意为什么生气来着,但现在看来不用问了。他也生气了。
他伸手抢胶水,解千意不撒手:“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
观飞絮扑上去抓到一半。
“啪叽”,一大坨胶水挤了出来,糊了两人满手,解千意手心里黏糊糊的一片,嫌弃地皱紧了眉,“胶水挤出来了。”
观飞絮不听,死抓着不松手:“老师说了我贴的地方是对的。”
两人换着方向抢,一个不小心,桌上的半成品掉在地上,一堆材料也掉在地上,谁也没注意,等再低头的时候做了一半的东西已经稀巴烂了。
解千意抢得脸泛红,胶水噗嗤噗嗤往外冒:“老师没说过!”
眨眼间胶水就剩个皮了。
两人一个比一个犟,抓着个空壳子不撒手。抢累了,暂时偃旗息鼓,他们坐在沙发上,屁股像被钉子钉在上面了,两只手之间用一管胶水连着,就这么伸着一动不动,互相赌气不看对方,整个客厅只有电视里人物在声情并茂地念着台词,尴尬的气息四处蔓延。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欧阳明茵回来了。
解千意着急去开门,从沙发上跳下来没走出去两步,就被身后一股劲给拽了回去。
“你干什么?”他怨念颇大。
“我还要问你干什么呢?你拽我干什么?”观飞絮坐在沙发上,胳膊抻着,不甘示弱。
“我没拽你,你松手不就行了吗?”解千意瞥了眼胶水,“我不要了。”
观飞絮一听这话,像是受到了启发,脑袋一扬:“我也不要了。”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相撞,皆快速转开。
“你倒是松手啊。”观飞絮打破沉默。
“我松了,是你没松。”
观飞絮抓着胶水的手缩了缩,疑惑着想抬起手指,可努力了半天竟然根本动不了。
怎么回事?
解千意好像也意识到不对,动动手指,结果跟观飞絮一样。
两人下意识抬眼看向对方。
“……怎么粘住了……”
他们同时往相反方向扯了扯,结果还是一动不动,可以确定的是粘得还挺牢,胶水质量不错。
现在手粘一起了,咋办?
门外的人等不及,敲了几下:“千意在家吗?妈妈忘带钥匙了,千意?”
解千意下意识喊:“在!”然后瞪着两人粘在一块的手,急得直冒汗。
观飞絮站起来,建议道:“你往那边,我往这边。”
解千意点点头,两人另一只手抓着粘住的手,身体呈拔河状,艰难往后扯。
“停停停!”观飞絮龇牙咧嘴,手腕拽得生疼,“先去开门。”
门打开时,欧阳明茵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俩小孩“手拉手”站在门口,脑门上一层细汗,睁着四只黑溜溜大眼睛惨兮兮地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调侃:“感情这么好,开门都要手拉手?”她从脖子上取下相机,镜头对准他们,抓拍。
“茄子。”
照片中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手牵手,茫然抬头看向镜头,显然没做好准备。
她走进屋,没一会,又进来个男人,是解朔,他最近不太忙,每天都准时下班。
“妈妈。”解千意晃了晃粘着的手,观飞絮也跟着晃了晃。
“你们是在玩什么游戏吗?”她道。
解千意似是有点懊恼,不好意思小声道:“粘一起了。”
他手往前伸了伸,牵着观飞絮手也往前。
欧阳明茵惊了一下,看了眼他们手上的胶水,一时哭笑不得:“怎么弄的?”
两人想起刚才的争吵,都没说话。
“等一会。”
欧阳明茵上楼,正好遇到解朔从楼上下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半尴不尬过了一秒,他瞥了眼楼下:“千意怎么了?”
两小孩坐在沙发上闷不吭声,互相离得老远,要不是胳膊不够长,屋子都装不下他俩。
“小孩子玩胶水,手粘一起了。”欧阳明茵看着楼下嘴角勾了勾。
解朔皱着眉头:“玩胶水?这有什么可玩的?”
欧阳明茵笑意散开:“所以说你是个无趣的人。”
她从他身边走过,解朔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这回可以多留几天吗?”
“看情况吧。”她看着楼下的解千意。
解千意似有所感抬头望过来,欧阳明茵笑了笑。
“你多久没跟我说过话了,聊聊吧。”两人走上楼,解朔递给她一根烟。
她接过来,受了他递过来的打火机,抽了几口点燃。
吞云吐雾了一会,一时没人说话。。
“妈今天还好吗?”她问,指的是解朔的母亲。她听说妈生病了,想见她,这才回来,顺便看看许久不见的儿子。
他的确长大不少。
解朔勉强笑一下,眼角的纹路这几年深了好多:“老样子。”
欧阳明茵掸掸烟灰:“你这几年老了很多。”
他吐出口烟,似乎借此叹了一口长气:“是啊,哪有你自在。”岁月好像对她格外宽待,并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真心狠,丢下我和千意,”随后他有点委屈:“我们真没可能了吗?”
欧阳明茵没理他前半句,只回答了后半句:“就这样吧。”她捻灭烧了一半的香烟,走开了。
解朔倚着墙,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
半晌,欧阳明茵拿着一瓶卸妆油下来。
她把液体倒在两人黏住的地方,过了一会,两人的手可以动了。
“谢谢阿姨。”观飞絮转了转僵硬了半天的手腕,咔咔作响。
欧阳明茵笑笑:“你们两个怎么了?闹矛盾了?”她早看出来两人不对劲,看对方的眼神跟第一天明显不一样,估计是闹不愉快了,才抢胶水发生了惨案。
她捡起地上掉的半成品,认真辨认了一下,试图修复它,但无奈失败了。
东西是用纸做的,已经被踩扁了。
观飞絮指着上面一个粉色的、扁扁的东西:“我说这朵花应该放在这,他说要放在这。”他上下指了指。
解千意道:“我觉得放在这好看。”
“老师说大的要放在这。”观飞絮不服。
“老师没说。”
眼见两人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欧阳明茵赶紧阻止,她听明白了,问题在于这朵大的花不知道该放在哪。
“那就都放上,”欧阳明茵在旁边准备材料,拿起剪刀,“你们一人折一朵一样大的,都放上。”
解千意立马点头:“好。”然后麻利地坐到她身边,等她剪纸。
观飞絮眨眨眼,坐在她另一边。
欧阳明茵剪出绿色和粉色纸块递给两人,让他们自己做。
观飞絮手实在不巧,折出来的荷花叶子全是褶,还软趴趴的,而解千意做出来的就美观许多,两只手倒腾一阵,一片圆圆的荷叶就出来了。
接下来两人折荷花,难度更甚,观飞絮磕磕绊绊折好一朵,解千意已经折好两朵了。
等到都折好了,两人一起荷花粘在荷叶上,本来只有一只最大的现在变成了两只,看起来有点奇怪。
“好看吗?”观飞絮把做好的一丛荷花递到欧阳明茵面前,专门指了指自己折的那朵——在一众荷花中格外突兀,像枯萎了很久的,“这个呢?”
“真好看。”她毫不吝啬夸奖。
解千意小脸绷了一下,看了看那朵格外突兀的,怀疑她睁眼说瞎话。他指指旁边自己折的,期待地看着她:“这是我折的。”
“千意折的也很好看,你们都很厉害,”她拿过相机,“你们一人拿一边,站在窗户那,好,保持这个动作不要动。”
夕阳斜照,在两人身上洒下暖黄光影,窗外火红的石榴花模糊了色彩,与二人手中的荷花遥相呼应。
“三、二、一,不要动啦。”
“咔嚓”一声,时间定格在这个落日的傍晚。
解朔站在楼梯上看了半晌,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