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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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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节课过了大半,迟喻才堪堪回神。
物理老师在台上侃侃而谈,提着粉笔写满了大半个黑板。她提着张卷子,提醒这下方这群少年人小心各种题干里的“陷阱”。
不过这些金玉良言全成了迟喻的耳旁风。
教室里空调呜呜不停,一刻不息的卖力制冷。
迟喻手心又渗出了些冷汗。
心跳快的有些不正常,他脑袋晕晕的。
他这是要向顾远告白了?
“吱————”
耳朵里好像住了只蝉,此刻正歇斯底里的长鸣着。
人声逐渐离他远去。
迟喻和顾远初见在闷热无风的八月末。
泽高算不得什么有名的重点高中,但对学校的管理却照着那些重高学的有模有样。作为新高考实施的第一届,那群校领导门未雨绸缪,生怕祖国的花朵们“乐不思校”,八月中旬刚过,那群刚分完班的高二学生就开学了。
迟喻又找借口请了假,出校门溜达了一上午。
三十多度的高温热的人心烦意乱,迟喻进了校,却又不想回班了。
他在学思楼附近,一处梧桐树荫下避会暑,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光荣榜。
上面贴着他们高一时,那群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泽高拍光荣榜照片的老师向来令人津津乐道,无他,一手死亡角度和过度曝光,让那些格外优秀的花朵都成了众生平等的惨不忍睹。
向来与这等“殊荣”无关的迟同学正看的津津有味,余光瞥见一个格外鹤立鸡群的抢眼儿。
死亡角度在他这里不复存在,过度曝光也好像只是开了层独特滤镜。
这人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特质,哪怕只迟喻只是看了眼照片,哪怕照片上那人神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
迟喻就是觉得,这人不好相处。
下课铃不合时宜的响起,校园也随之苏醒过来,变得沸腾喧闹。
下节是班主任的课,迟喻不能不去。
他回了教室,却发现自己座位旁的那张空桌子坐……不对,是趴了个人。
那人不知昨晚通宵干什么去了,上课铃就要响了,还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留给他一个圆圆的发旋。
被晒了一路的迟同学脾气不太好,他耐住性子,问前桌:“这人谁?”
前桌耸耸肩:“你同桌。”
莫名多个同桌的迟喻:“......”
上课铃叮铃铃的响着,把那些撒欢的少年人栓回原座。
而他同桌......还是躺着。
迟喻别无他法,扣指敲了敲桌。
“同学,醒醒,上课了。”
趴着那人终于悠悠转醒,泛红的眼尾盯着还在扣桌子的他。
那表情仿佛再说:“吵我干嘛。”
迟喻猛然发现,这人就是光荣榜上的抢眼儿。
他耐着性子,说:“同学,上课了。”
对方“嗯”了一声。
迟喻觉得这人可能睡傻了,不然整个班就自己一个人杵着,还站在他面前,脸上就差写着“让我进去”四个大字,他却还坐着无动于衷。
迟喻放弃暗示,指着里侧座位说:“这我位,让我进去。”
那人才往里拉了下椅子。
而后姗姗来迟的班主任总算给他说明了情况。
“顾远前段时间生病了,刚开学那几天就没来,今天我看你这还有个空位,就让他坐着了。”
班主任教语文,姓陈,是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平日里总是穿着件旧衬衫,捧着个老掉牙的旧泡温杯。
高一时就教迟喻语文,没想到高二竟成了他班主任。
老陈咳嗽一声:“顾远成绩在年纪都是数得上号的,迟喻,多向人家学学咋提高成绩。”
迟喻“奥”了声,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新同桌。
那位怕是根本没听老陈在说什么。
这位置是迟喻特地挑的,人少又靠窗的后排,平日里睡个觉老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那些蝉还在长鸣着,好像不知疲惫。
蝉声嘶鸣里流转了月余光阴,不知觉间,迟喻和他同桌也相安无事了挺久。虽然交流大多仍只有他单方面的“让让”、“作业借我抄下”等之类几句话。
新同桌惜字如金,向来懒得说什么没用的废话。
不过对于这群少年人,长的好看又学习好,那便是天大的正义。这位不怎么爱搭理人的新同桌,竟慢慢成了班里的“顾哥”。
无论男女,每天总会有人来问他问题。尽管那位讲题一向简练,从不管别人听没听懂。
转折发生在一个促雨的周末。
迟喻十六岁生日那天,他爸妈离婚了。
世事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无非是曾以为会相守偕老的两人相看两厌,互相折磨却又被“家庭”的外壳桎梏着。
至此他们终于越过藩篱,准备迎接新的人生——即使那同样不幸福。
所以“跟谁走”这个问题被抛到了迟喻面前。
迟喻拒绝回答,他随手拿了把伞,走进那场促雨里。
泽城明明不是南方城市,却种满了梧桐树。迟喻踩着被雨打落一地的叶子,上了辆公交。
那雨还下十分急促,啪啪的拍打着车窗,车上行人神色匆匆,沿着各自的人生短暂相交又走向不同轨迹。
迟喻在护城河旁下了车。
外面风吹的雨幕倾斜,氤氲水汽扑了他一身。他就站在岸附近,水势上涨,蔓延到了他脚边,连带着浸湿了他鞋子。
迟喻觉得,自己像极了丧家犬。
然后有人站在拱桥上,冲他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迟喻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遇到顾远
他后来想了想,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不然一向懒得管闲事的顾远怎么会跑过来喊他。
他想了想,说:“出来玩。”
顾远从拱桥走到他身边,看了眼被雨打湿的某人,毫不客气地拆穿道:“来玩水,还是淋雨?”
迟喻露出个难看的笑:“我乐意。”
顾远一向脾气不太好,并未跟他多说什么,径直拉着他离开这条河,去了附近一家商场里避雨。
大雨被隔绝在外,暖白色的灯光让人心生些许温暖。许是雨下的急促,商场里人影稀少。
迟喻身上被水雾扑又潮又湿,他嫌弃的甩了甩袖子。
顾远从背包里抽出几张手纸,递给他:“擦擦。”
他指着迟喻额前被打湿的碎发。
迟喻接过手纸,将那抹碎发擦干。他余光瞥见顾远包里几本未破封的新练习册。
他笑了下,“周末还来挑练习册,真不愧是学霸。”
顾远盯着他片刻,说:“不想笑就别笑。”
迟喻就不笑了,他神情恹恹的,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
“去厕所,学霸要一起吗?”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对方默不作声。
洗手间里就他一个人,暖黄的灯光下,迟喻忘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他惨白着脸,红着眼眶,狼狈的不行。迟喻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
“叮铃铃——”他手机响了。
迟喻看了眼来电显示上的“妈”,直接就挂了。
“叮铃——”对方锲而不舍,迟喻反手又挂了。
直到第四次,他才接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而后对方叫道:“小喻”。
见他没有吭声,对方又说了声:“生日快乐。”
迟喻终于低低“嗯”了声。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声音有些疲惫,压着嗓子说:“我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没有必要”迟喻冷冷的打断她。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那声音的疲惫感更重了。
“我理解”迟喻回想起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努力抑住不断上涌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说:“反正比起整天吵架,你们还如离婚了呢。”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迟喻闭上了眼,最后说了声:“我不回去了”,挂了电话。
他不想知道,自己回去后,那个所谓的“家”还会剩谁。
他想起了小时候,六岁的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耳旁是撕心裂肺的争吵声,还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那时的他发着抖捂住耳朵,不理解自己的父母为何要这样,却还是幻想着他们能停下来,发现躲在角落里的自己。
后来次数太多,他也渐渐长大,便不再幻想。
所以此刻,迟喻理解他们,他只是...有些难过。
他调整了下呼吸,准备出去给那位好心的同桌说一声,然后找个地方凑合一夜。
不料他刚走两步,就碰上站在洗手间外的顾远了。
那个人站在那,夜色般的双眸望着他,默不作声。
迟喻见状愣了愣,心底自嘲般的笑了声,今天自己的狼狈模样真是被这人看了个遍。
他不想追问对方听到了多少,留下句“我走了”,就头也不回想离开。
眼前的地砖反射着灯光,明亮的好似一场幻境。
迟喻耳旁传来那个声线有点冷的声音。
“迟喻”
“你要去哪?”
许是他太过懦弱,也可能溺水的人本能的想要抓住稻草。
他回头了。
那是他们目光第一次相撞,也是迟喻第一次凝望那覆盖着夜色的眼眸。
“......你觉得我很可怜?”
迟喻还未干的外套肉眼可见的有些潮湿,他沾染的一身水汽还未褪去,嘴唇苍白,又因缺水干的有些掉皮。积压着的情绪还在翻滚着,他没有流泪,只是眼眶有些红。
顾远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他答非所问:“今天我家没人,如果你想,可以去住一夜。”
这是“选择”,如果此刻迟喻再像刚才那样转身离开,顾远不会再作任何阻拦。
迟喻还是望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可怜”或是“感慨”之类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好像顾远真是单纯的给了他一个提议。
大概过了半分钟,迟喻终于垂下了眼睛,他“嗯”了一声,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他可能一直都是那个孩子,一样的怯懦,止不住地贪恋着温暖。
“吃鱼——”
耳旁回响着同桌的大嗓门,下课的吵闹声一同传至耳旁。
同桌伸手在他肩膀上晃了晃,笑嘻嘻的声音传至他耳旁,“下课了下课了,该醒醒了哥们。”
喧闹声一同涌来。
“我这是,睡着了?”迟喻四下望了眼,眼底是止不住的疑惑。
某丝荒诞感悄悄发了芽。
听见他的自言自语,同桌一脸贱兮兮的笑个不停,“我们吃鱼昨晚这是干啥见不得人事去了,一低头就睡了半节课。”
“滚”迟喻随口还了声。
他望了眼教室前的钟表,马上就要上第四节课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又梦到那场促雨了。
那场雨的水雾仿佛一直未曾散去,总在不经意间弥漫在他梦里。
“哎吃鱼,快快!上次的英语试卷借我看看,等会李树芹那个魔鬼就要检查了。”同桌又嚎了一嗓子。
迟喻漫不经心的将试卷递给同桌,“还剩最后一节课”他想。
即将到来的那件事占满了他整颗心,以至于刚才那抹荒诞,被忘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