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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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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三愿翻身坐起来,两眼放光,“那洞里,有一件宝贝,你绝对想不到的。”
“什么?”
“另一株灵树。”
商晚疑惑,“这东西,不止你们黄粱阁一株吗?”
“不,不止一株。我听我师父当年说,天下的灵树一共有三株,一株在极北,一株在中土,还有一株不知去向。这三棵灵树都有强大的致幻能力,且编织出的幻境能够沟通万里,如果三根灵根聚集在一起,甚至可以移山倒海,翻转乾坤。”
“可以拿这个搬空皇宫。”
“别打岔,现在有一位老板想要这个,我说我有,其实我只是知道在哪里。所以我假借你的名义,要是能来些高手更好,要是来些小喽啰,就当我踩坑用的垫背的。”
陈三愿用肩膀碰了碰商晚,“怎么样,干不干。”
商晚故意嫌弃地远离,“干什么啊?”
“干票大的啊!钱咱俩分。”
“怎么分?”
“你三我七。”
商晚站起来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那我七你三。”
商晚揪起陈三愿的脖领子,“我现在就出去告诉所有人,是你冒充的我。”
“得得得,五五分,这下行了吧?”
“那我就告诉全天下一半的人,是你冒充的我。”
“行行行!你七,我三,行了吧!?”
商晚满意地重新坐下。“那老板叫什么?给你开价多少?”
“你怎么这么不放心啊?”
“那当然,你骗我怎么办。”
陈三愿叹了口气。“只知道姓唐,目前给了五个数,说是等事情办成翻倍。”
“五百两?”
陈三愿一巴掌拍在商晚头上,“五万啊穷鬼!”
商晚捂着头,“这是哪个大老板,这么有钱?”
陈三愿没有回答,因为她的房门开了。
一个沙哑的老人的声音,缓慢地说道,“姑娘,都准备好了,启程吧。”
陈三愿一拉商晚胳膊,“走吧。”
“去哪?”
“邹虎洞啊。”
“现在?”
“不然呢?你以为我来这穷地方做什么。”
“你先等等。”商晚拉住她。
“做什么?”
商晚摸了摸饿得发痛的肚子。
金一诺不是什么有钱人。偏偏此人脑子十分大条,别人一跟他称兄道弟,抹泪道苦,他就恨不得把老家的宅子卖了送给人家。以至于三个人饥一顿饱一顿,饥一顿饥一顿饥一顿,直到商晚也忍不住对他抹泪道苦,他才能勉强省出一壶酒——三个人喝。金一诺一个大汉子,虽然饿,但是能硬扛;阿羞从小就忍饥挨饿,有时候甚至被虐待得不成人样也换不到一口热饭,这些苦头自然是不足挂齿;而商晚就不行了。她从小虽然练功辛苦,但是是被山庄的一草一木惯养长大的,基本上没吃过什么苦。在兰溪的这许多年,吃树皮不知道吃了多少次,喝沟里的水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回,照样是咽下去就吐,咽下去就吐。再加上体内的阳当毒作祟,内力虽然不减但是时常到处乱撞,想压制它,又饿得头晕。有时她真的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但是她又不想跟陈三愿承认。
但是她的肚子很想跟陈三愿承认。
最终商晚还是向肚子妥协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吃饭。”
吃完东西,锤了一直奸笑的陈三愿一通,商晚借来一顶斗篷和一个面具,把自己伪装了起来。
她跟着陈三愿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一诺和阿羞的房间。静悄悄的,阿羞的房门虚掩着,没关严。不过这家店既然是陈三愿的地盘,倒也没什么危险。
“话说,”陈三愿走在前面,“桑河那小子又去找你了吗?”
“啊?......啊。”
“天,晚晚,你这么多年不来找我,我勉强能原谅你,不过你不会真的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一面吧?”
“怎么了。”
“人家当年可是找你找遍了九州啊,你这心也忒恨了些。”
“哈哈,我是谁啊。”
陈三愿停住脚步,怀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嘛?”
“你不对劲。”陈三愿凑过来,“十分的不对劲。”
商晚把她推开,“你的直觉就没对过,起开吧。”
陈三愿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次保准。你从不这么敷衍地说话,你心里有事。”
商晚紧张起来,“那你说我怎么了?”
......
陈三愿沉思了半天。
“你是不是偷溜去京城找人家,被人家扔出来了?”
商晚闭了闭眼。睁开眼之后勾住她的脖子,“不错啊,终于猜中了一次!”
“害!我就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的小心思我一猜就中......”
商晚这两天的脑海里全是桑河。她忍着腹痛拼命地跟金一诺喝酒,结果梦境里也是他,这不禁让她感觉火冒三丈。
明明应该一斩即断的。她明明还可以喜欢上别人的,少年时,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会爱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爱上,再放下,再爱上,再放下,潇洒又放纵,大笑着承担下许许多多的人的爱,和许许多多的人的恨,就那样把世间百味都尝一个遍,才算有意思。
可是,这么多年,她好像没有再对别人动过心念。这几天,她猛然发现这个事实,自己这辈子竟然栽在一个坑里了。
可他偏偏,偏偏要去做她最厌恶的那一类人,偏偏要在她最爱的时候跑去做她最厌恶的那一类人,对她来说,这无异于背叛。
让人恼火的是,这一切她心里清清楚楚,但仍然无法把他从脑海中赶出去。商晚于是把这一切都归结成了恨,就像她对一切与官府有关的人的恨一样。
没错,是恨让她忘不了他。原本,他们青梅竹马,他们惺惺相惜,他们天造地设。是他,让他们之间产生了裂痕,让他们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兰溪的那几天,是她昏了头了。她流浪了太久,身体常年透支让她昏了头。所以她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进了圈套。
他好一招瓮中捉鳖啊。上一次使这一招对付她的,还是白无极那个疯子。
她猜不透桑河现在对她是什么感情。她只知道,她绝不能再心软了。
上了马车,两人坐定。商晚看了看赶车的老人。长长的白发披散着,遮住了干枯的身体,眼睛浑浊得商晚不禁有些好奇她到底能不能看得见路。
“陈三愿你个畜生。”
“你才是畜生,骂谁呢。”
“你让一个能当你奶奶的老太太给你当车夫。”
“放屁,这老太太自己在山里死了也没人管,是我救的她。”
商晚觉得奇怪,“她没子女?”
“子女都死了。”
“那你更畜生了。”
“不是我杀的,畜生。我从来都只劫财不要命。”
“这么大岁数的老太太,十里八乡应该当寿星供起来啊,你把人家拉来当壮丁?”
陈三愿面色阴沉,指了指脑袋。
“疯的?”
“嗯。”
“怎么疯的,你知道吗?”
“说是唯一的小孙女没了。”
“死了?”
“不是死,就是被人给抱走了。你老在城里不知道,这穷乡僻壤的,山里很多邪门教派,流行吃小孩。”
“没人制止?”
“谁愿意?有能管的人,但是管了就都没的吃了。延年益寿啊。”
商晚咧了咧嘴,不再说话。
这穷的树皮都无处寻的年头,偏生有很多人爱吃肉。
老太太好像意识到她们两个在谈论她,回过身,把头伸进车帐里,手里的缰绳因为这个动作掉了。
“囡囡?”
老人的声音嘶哑含混,商晚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陈三愿把老人推出去,“云妈妈,你囡囡不在这儿,快赶车吧。”
可是云妈妈不肯,执拗地对着商晚叫着,“囡囡,囡囡。”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球上滚落。
商晚有点心酸,忍不住想握住这双干枯如柴的手,被陈三愿一把推开了。
“云妈妈,做你该干的,不然永远找不到囡囡了。”
听着车帐外呜呜咽咽的哭声,商晚十分无奈。
“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
“你不知道,你要是这个时候回应她,你接下来几天就别想清净了。”
“那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
陈三愿往后一靠,不屑地撇了撇嘴,“人都疯了,我说话好听难听有什么区别。再说,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我能救她,给她养老送终,就算是她命好。我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的。”
商晚翻了个白眼。这么多年,这脾气秉性是丝毫没变:花精力的事绝对不做,没好处的事坚决不做,伤及自身的事打死不做。
这样的人,当年为了冷声那个姑娘废掉全身功力,承受重刑,叛出师门,真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到达了邹虎洞。洞穴位于一座极其庞大的山谷之中。
像是一座大山被斧头劈成了两半,中间陡峭近垂直,外侧缓直似平原。谷中萤火磷火密布,从半空中倾泻下来。六十四座大匪寨上百座小匪寨星罗棋布在山谷中,整座山谷像九霄云殿被拦腰斩断,从银河堪堪悬挂。
只不过,寨子里的土匪早就在战后被清剿了个干净,只剩下了百余座空营。
“你这土匪寨子倒了多久了?”
陈三愿想了半天,伸出手指算了算,“得有十年了。”
“怎么跟空了好几百年的一样。”
陈三愿顺着商晚撩开的车帘向外看去。空帐错落于山谷中,昔日粗野狂躁的匪窝,现在像百余名白衣信徒,对着空谷和悠悠白云朝圣。
陈三愿把头缩了回来。
“谁知道。怪瘆人。”
商晚注视着山谷。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陈三愿编造的谎言中,有一句,说这邹虎洞中,藏着“乱世”的秘密。
陈三愿当年趁着战乱,召集起了霸州大山南北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建立了匪帮。全帮多达三千余人,大营寨六十四座,小营寨数不胜数。陈三愿带着他们,假扮南越人抢劫官粮,分发给平民百姓,以此换取了信任,然后便掌握了除官道以外的所有道路。之后,他们又教唆百姓到官道周围砍树放火,把官道茬死,以此抢劫原料,炼制军器,再倒卖给朝廷,自此白手起家,那时江湖人称,“六十四寨”。
战后,陈三愿审时度势,主动向朝廷投诚。由于战时为朝廷提供了大量武器,三千寨徒陆续被封为官吏,陈三愿不愿为官,靠积累起的财富开办了商号,迅速遍及了九州。六十四寨,终于在最后一个人坐上马车离开后,变成了空营一座。
成官后的三千寨徒,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往事。毕竟,哪个穿着官袍,妻女成群的人愿意承认自己曾经是土匪呢。六十四寨,真真正正地消失了。
十年后再回到这里,这座被江湖遗忘的营寨,这座明明亲历了时之更替,却缄默其口的营寨,只余山风,不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