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住在送水坊和离水坊的老春兰,在这一天照例起了个大清早。

      当她出门打算打扫打扫时,发现门口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老太太眼神不好,此时天还未大亮,她弓着腰,凑近了一瞧。

      她那天丢的那顶破斗篷,工工整整地挂在窗户上。

      几个月后。

      霸州。

      立冬。

      “白虎山下白虎城,白虎城前白头翁。老翁端出一坛酒,喝完不怕八万峰!”

      “好!老板,上酒!”“得嘞!”

      霸州地处一望无际的平原。

      千年前,大河畔。霸州人的祖先喝足了水,偶然间抬头仰望,看到了一片蔚蓝的天空。那是他第一次成功地做成“抬头”这个动作,他突然意识到,这日夜狂卷的黄沙,竟是在那么高远的蓝色天空下蔓延。狂喜之下,他发出了一声啸叫,试图招来远处的族友。这毫无来由的啸叫,第一次在霸州土地上响起,不是因为食物,不是因为敌人,而是因为胸中电石火花的喜悦和战栗。在后人口中,那种喜悦,被命名为了“诗意”。

      那声啸叫,使得原始的蒙昧开始被文明驱散。同时,那声狂野的率真的不知掩饰的啸叫,也永不停歇地回荡在世世代代的霸州人的文化血脉中。

      然而,在华夏这一大片土地上,并不只燃起了霸州这一朵火花。为了守护家园,霸州人雄赳赳地扛起了戈和矛,踩灭巫师点起的预示着厄运的篝火,高喊着战歌冲向平原的最边界,那他们原以为是蓝天和土地尽头的边界。

      然而,在经历了悲凉的流血与牺牲之后,天下还是被冠上了同一个名姓:“王土”。

      至今日,霸州仍是起义不断。那时时响起的啸叫慷慨而悲凉,却是统治者最不想要的。因此,霸州被拦腰斩断,一半给了临州,另一半整体南移,不偏不倚将大列山跨在了腰上。自此,一山分南北,南北不同音,霸州也再难组织大规模的起义,“霸州土匪”也在皇帝的案牍中渐渐匿迹。

      只是,那声声啸叫,却从未在那偌大平原上销声。

      “金大哥,咱,啥时候上山啊?”

      金一诺咕嘟咕嘟灌下一坛酒,哐啷把酒放在桌上。“猴急,到你大哥我的老家了,大哥不得请你喝几顿好酒啊?”

      他把手里的人往凳子上一拽,“坐!尝尝这霸州烧酒!”

      商晚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心说有白喝的酒不喝那岂不是傻,于是恭敬不如从命地抱起坛子。

      哪料喝南方温性酒喝惯了,这北方的老烧酒一入口,她登时觉得瞬间从口舌烧到脚底板,辣得浑身一激灵。

      “哈哈!怎么样!喝不了吧?”金一诺哈哈大笑,正准备嘲笑她,哪料她竟没放下酒坛,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行啊,小子。”金一诺惊异地拍了拍她肩膀,“挺能喝啊。”

      商晚吞下一口唾沫,以缓解被辣痛的喉咙,一抬下巴,“我是谁啊,我可是喝遍天下无敌手!”

      “就你?”金一诺切了一声,“你连我都喝不过!”

      “来啊,比一比?”

      “比就比!老板!”“欸!”“再来四坛烧酒!”“得嘞!”

      “金大哥,别喝了,当心身体。”

      “阿羞,你别管,你你你你回屋,你睡觉去。”

      商晚与金一诺搭伙去往邹虎洞,同行的却不止他们两个。开始商晚还以为她是金一诺的小老婆,柳弱花娇弱不经风的,漂亮得商晚几乎不敢碰她,怕她化了。原本心中腹诽像金一诺这样的糙汉子就是爱吃这一口,结果发现金一诺不跟她一个房睡。问了才知道,这丫头是他南下的时候在一家青楼里救出来的,平日里叫她妹子。

      这妹子叫花簪羞。

      花小妹平日里满心满眼都是金一诺,连正眼都不瞧女扮男装的商晚一眼,曾一度让商晚觉得很挫败。不过渐渐的也习惯了。

      阿羞把喝趴下的金一诺从桌子上搀扶起来,想把他搀回屋。商晚看她颤颤巍巍的想伸手帮她一把,刚伸出手,阿羞一记眼刀飞来,商晚讪讪地把手缩回,摊开手作无奈状。

      “好好好,不碰你的金大哥不碰你的金大哥。”

      两人进了客房。

      商晚伸了伸懒腰,靠在二层的围栏上。

      商晚跟着金一诺已经两个月了。她从兰溪好不容易摆脱官府之后,根据那一日首饰摊主的话,来到了郊外,找他所说的那个杨子。结果到了那里之后发现那家店关门了。她在店门口的杨树上睡了三天三夜,等来了从兰溪出来的金一诺。商晚一问,才知道他也是要去霸州邹虎洞,去找那个所谓的“商庄主”。商晚请了他一顿酒,他就答应带她一起去了。

      “邹虎洞是我之前寨主的地盘,放心吧,错不了!”金一诺信誓旦旦地和商晚说。

      敢情这家伙是土匪出身。

      只是这金大哥跟散财童子一样,一路走一路吃喝嫖赌,见谁亲热就给谁钱。银子在他手里还没捂热乎,就立刻给了刚认的杨兄狗弟。原本一个月的路程,到现在才到达目的地。

      商晚心中盘算着,总觉得这个所谓的“商庄主”有些蹊跷。

      第一,绝对不是为了骗钱,这是上赶着往外送钱。第二,如果是真的为了找高手办事,为什么要用这么蹩脚的噱头。第三,用她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号,是为了什么?

      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个人对她比较熟悉,不然不敢在江湖中冒充她。

      但是这人的目的实在难以捉摸。

      正百无聊赖间,楼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商晚抬起眼睛看去,不由愣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穿着红色鞋子的脚。这人还没进门就高声喊道,“老头儿!”

      只见一个美艳至极的红衣女子,一手背着叉着腰,一手抬过头顶扶着门框,美目滴溜乱转,寻找着店主人的踪影。

      商晚闭眼一拍脑门。

      真正的混世魔王来了。

      “哎!姑奶奶你怎么——”

      那女子一脚踹在老板的屁股上,骂道,“怎么回事,我让云妈妈给你带信你没收到?”

      一把胡子的老板诺诺点头,“收到了收到了。”

      “收到了,”她又一脚飞起,老板嗷嗷往旁边躲,“你,装,聋,作,哑?”

      “没有没有,姑奶奶,姑奶奶息怒,生意不好做,我这店里,没人来啊我,没人你说我怎么给您散播消息,我——”

      “你是猪脑子吗!挑着你那酒担子,看见人就说,‘抱山商晚庄主复出,招揽仁人志士进山’,这话不会说?还是你没长舌头?”说着就作势要去拧对方的嘴。

      站在二楼的商晚大跌眼镜。

      合着是你这死丫头冒充我啊?

      得,这下不用找了,自己送上门来了。

      “姑奶奶消消气,您,您上楼歇息,我给您倒茶。”

      “得了吧,谁喝你的破茶。”她一翻白眼,扭身迈步向楼梯。略微一抬头,瞥见了站在二楼的商晚。

      那双眼只用余光看见了一个修长而挺立的身影,便立时判定那是个美人,顿时喜笑颜开,“哎呦,哪来的美——”

      栏杆间衣摆一闪,刚才站着的人不见了踪影。

      这女人的眉毛刚因为欣喜而扬起,立刻又因失望而落下了。她一甩手,兀自上了顶层的雅间。

      半夜。

      商晚把店里的一个小二打晕,塞进了茅房。然后穿上他的衣服,端起茶水和酒水,走上好几层楼梯,来到了顶层的雅间。

      她推开门,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就放那吧。”

      商晚没听,放下手里的东西,向里面走来。

      她撩起层层罗帐,甜丝丝酥麻麻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撩起最后一层,发觉这人面朝里歪在暖塌上,支着头靠着一个软枕,青丝如瀑般落在铺上。她已经解下衣带,外袍松垮垮地搭在肩颈,雪白修长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桃红色肚兜带子。

      商晚长着一双狐狸眼,却从没有人用“狐狸精”之类的话来形容她,否则她此刻可真该觉得自愧不如了。

      “你好大的胆子。”这人虽说着,也没回过头。

      “老板让我来,给姑奶奶揉揉身子。”

      她嗤笑一声。

      “老板让你来?你家老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让人进我的房?”

      商晚强忍住笑,用她能压出的最低哑的声音说,“姑奶奶说的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说着,就将手伸向她裸露着的肩颈。

      刚触碰到,就被躺着的人一把捏住。

      “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大名鼎鼎的商晚商庄主么。”商晚顺着力道俯下身,“小的只知道庄主名动天下,竟不知道,真人如此美艳。”

      商晚的手长得白皙修长,手心却是有一层拿刀磨出来的老茧。女人拿在手里揉捏了两下,甩手扔开。

      “手这么粗,还想摸我。滚吧。”

      “我手虽然粗,但是我活好啊。”商晚并未把手收回,而是支在床上人身体两侧。

      这人不耐烦地扬手拍过来,“活儿你妈。姑奶奶什么人没见过,快滚。”

      商晚低头凑到女人耳边,“确定不试试吗,”她停了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陈三愿。”

      榻上的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商老九!”

      接着商晚先是鼻子上挨了枕头的重重一击,然后被一把拽过去,被紧紧抱在怀里,耳边是陈三愿又骂又叫又笑。

      “商晚! 商老九!晚晚!你个死丫头你怎么看见我不吱一声啊!老天爷!你怎么变得这么瘦!刚才站在二楼的那个是你吧!?我就感觉怎么那么熟悉!你个死丫头......”

      商晚虽然心中无限的喜悦,但她感觉自己要被她的胳膊勒窒息了。

      “好好好我想你,我当然想你了,你先放开我喘不了气——”

      “你必须得想我!”陈三愿松开商晚,一巴掌拍在她的头上,“你当年打完仗突然就消失了,我动用了全九州的商号都找不到你的影子,你到底死哪去了?”

      商晚挑起眉毛,“呵,动用了全九州的商号找不到我,就自己假扮成我了?”

      “啊?啊,哈哈,这个,”陈三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过分的热情在脸上挂不住了,“那个,你刚才是拿酒来了吧?我们喝杯酒再聊也不迟。”

      “我们聊完再喝更不迟。”商晚一把把她按住。

      接着商晚眼角瞥见,床榻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

      商晚勾唇一笑,果然。心中有些许无奈。

      还真是走到哪里就把这幅画带到哪里。

      图上女子一身白衣,眉间一点朱砂痣,作低眉侧身姿态。虽低眉敛目,举止间竟觉冷峻逼人。笔墨难及真人神韵,却已是清绝脱尽凡人像。

      商晚指了指画上的女子,对陈三愿说,“除了还是在找她,给我一个别的,我听了能忍住不揍你的,你假冒我败坏我名声的理由。”

      陈三愿一下子脸红了,大声说,“谁找她了?我堂堂九州第一大商号老板,我会花费时间在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小姑娘身上?简直是搞笑,我——”

      “见了几面,顺便救了人家两命,顺便为了人家背叛师门,顺便为了她自废武功,还顺便找了人家十多年,是不是?”

      “我,我那叫怜香惜玉!我打抱不平!我舍己为人!不行吗?”

      “怜香惜玉,金一诺是你曾经的老伙计吧?人家也救风尘,怎么人家没有把姑娘的画像天天贴身带着,睡觉的时候也要看着呢?”

      陈三愿泄气了。

      她缓缓跌回枕上,吐出几个字,“她是我的知己。”

      哦,合着我和你认识的十多年,在你心里不算数的。

      商晚强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推了推黯然神伤的陈三愿,“行了,说说到底假冒我做什么?你不会真的还在找她吧?”

      “我不找她了。她的记忆被灵根消除了,她早就不记得我了。”陈三愿嘟囔着说。

      原来,陈三愿原本的身份是极北之地,黄粱阁的大弟子,关尘。黄粱阁派如其名,最擅长幻术。黄粱阁背靠十万雪山,在那十万雪山之下,是阁中最珍贵的灵树,能编织出世界上至真至妙的幻境,亦能随意消除更改人的记忆。甚至传说中,这灵树能移山倒海,颠倒乾坤。

      十多年前,陈三愿作为黄粱阁大弟子,在六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上与商晚结识。两人性子相同,凑在一起,越发激出各自乖戾放浪的一面。商晚在内的“抱山四子”上台打擂的前一天夜里,关尘拉着她在后山烤鸟蛋,把后山一片的房子全烧了。结果两人都因此丧失了单独上台的资格。商晚被师父安排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而陈三愿直接扔下一句“争个虚名,有甚鸟用”,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时候商晚年少,觉得这人真是好玩死了。

      往后几年,商晚再长了几岁,下山历练时候,碰到了流浪江湖的她。那时,她衣衫破烂,挑一根担子四处卖酒为生,哪里还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商晚吓了一跳,一问才知道缘由。一年前,下山历练的关尘救下一个叫做“冷声”的南越族姑娘。那姑娘浑身是伤,关尘花光了身上所有银子,也难以救活她。于是她将冷声带回了山。黄粱阁哪里容得下一个南越蛮女,不肯为她治病。关尘一怒之下,将灵树砍倒,挖出灵根,用毕生道行做引,消除了整派关于冷声的记忆。然而,灵树的力量极其深奥难测,哪里是关尘能够驾驭得了的。在施术过程中,灵树突然暴走,开始吞噬关尘的神识。冷声撑着刚能站起来的身体,替关尘挡下了灵树的吞噬,关尘得以幸免,而冷声的记忆因此被全部抹除。

      黄粱阁依照门规,将受刑后的关尘丢下了十万雪山。在关尘像一片带血的雪花般在极北坠落的同时,冷声在黄粱阁、关尘的房间里醒了过来,在一个不识一人,也无人识她的地方醒了过来。

      冷声只身一人离开了十万雪山。

      后来,当伤痕累累的关尘兴高采烈地找到冷声时,冷声只是皱了皱眉,躲开了这个她并不认识的怪人。

      之后,关尘便改名为了陈三愿。至于她战前当土匪头子,战中倒卖刀剑起家,战后洗手成为富甲一方的商人,便都是后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