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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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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顺着街边缓缓行走,桑河用手撑着额头,闭目倚在窗边。
风吹得窗帘时起时落,他的面容时明时暗。他没坐官制的马车,没带随从,也没让杨林提前告诉兰溪的官员。街道上的行人商贩照旧,有人好奇回头,看能让杨小少爷按辔而侍的是谁,却看到那窗帘后隐隐现出一位贵官人。
静如空谷雨,俊似雨中竹。
“先生,这送水坊车马喧嚣得紧,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
桑河懒得回答,随口回了杨林一句,忽听一阵极嘹亮的吆喝声。
“人凭大运树凭根,花等来年草等春......”
他闻声撩帘而望,只见街边一人吊儿郎当坐在一块破烂摊子后面,便是那人身边那女人在吆喝。
只消一眼,桑河呼吸一滞,胸口抽痛起来。
马车还在前行,马蹄踢踹石子声细碎,街上来往叫卖音繁杂,一并都隐去了。晴日半空灼灼,桑河的思绪却不由得滑向了那一日雪夜。
几年前。
“商晚!你开门!”
“晚晚!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师姐......”
“哐!”
冰凉的气息裹着风雪,打着旋随着房门开合钻进屋内,掉在商晚脚边。桑河眉间,发间,肩头,落满了鹅毛般的雪绒,让他恍然看上去竟像是白了发。
“晚晚。”他急切地上前,拉起她的手,心中骤然一紧。在雪中站了许久的他,手指竟然不比她的冷上多少。
“桑大人,”商晚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我......”万般言语,竟在一刻间无语凝噎。
“可是皇帝让你来的?”
“不!不是......是我自己要来。”说着,视线不由自主看向她身后,那简陋的房屋中唯一一张床榻上,放着的五师兄那具骇人的尸体。
“我商晚一介草民,已经为圣上豁出性命,臣子之责已尽。”
......
“桑河,我素日最恨官府权贵。你当年要入朝为官,我不怨你,也不拦你。但现在呢?现在呢!”
寒风卷着风雪狂舞,冰冷,失望,又愤怒。
......
“大战时,你在的,你不知道吗?”她泣不成声,“夺命谷一战,只有你和师姐留在了营里,才逃过了一劫。天毒门,是我们的十倍。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掉,一个一个被活捉。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
“三天三夜,我和那疯子斗了三天三夜。结果呢?结果呢?你效忠的朝廷,你他妈像狗一样匍匐在地跪拜的狗皇帝,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一伙的!他他妈和天毒门串通在一起,把咱们耍了!”
“混元大战,围剿的不仅是南越王,还有我们!抱山!”
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商晚的前襟,也狠狠砸在桑河的心上。
“你现在每天跪那狗皇帝的时候,你心里会疼吗?在你心里,被他们折磨成疯子的三哥算什么,和南越王同归于尽的大师兄算什么,被挖去心脏的老五又算什么?!”
她身后榻上那具尸体空洞洞地张着缺口,而桑河此时内心的空洞,比那尸体上的还狰狞可怖。
“回答,回答我啊!!”
记忆中,那风雪越下越大,狂风呼啸,像一头怪兽。
......
那双他此生最珍爱的眼睛,盈满了泪水,因愤恨而变得扭曲,“但愿翰林大人平步青云,天毒门已在我体内种下阳当之毒,此毒狠厉,我死后骨灰恐怕不日便化尽,饶恕小人难以扬灰为大人喝彩!”
桑河被推得连连倒退,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思绪抽回,马车已过很远。“杨林。”
“先生,有何吩咐?”
“停车。”
他下得马车,找了家正对着街上两个人摆摊算命的酒楼,拾阶而上,拣了个靠近栏杆的位子坐下。
他悠闲,杨林可忙坏了。丢出几锭大银封了酒馆老板的口,又吩咐楼下马车原地等待,又打发人告诉兰溪官府过晌别派人来巡查了,又叫人摆上最好的酒席,又斟茶又倒水,忙得不亦乐乎。等一切忙完了,见那位桑大人看着底下的街道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林聪慧,没声儿地退下了。
日头从南边半截儿挂着,一直往下滑,一直滑到了西边的山头上。杨林再撩开门帘,只见那桑大人仍是那么坐着,看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哎呦我的好姐姐,”清明带着哭腔说,“别数了,回家数吧,咱快回家回家回家吧。”
眼下她实在是不想被酒楼上那位看见,更不想被他认出来,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英子被她拉扯着从那一堆铜钱里出来,往回走去。路过酒楼,清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了。
那人端坐高楼上,与她对视丝毫不惊,反倒是举起酒杯,笑着向前一递,竟是在向她隔空敬酒。
她对自己的容貌有些许调整,不知道他是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几年不见,她这位昔日的老情人,倒是让人捉摸不透了。
清明挑了挑眉,也露出一个笑容,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回敬。
旁人若见,只会认为这是不小心对视的陌生人之间,再礼貌不过的交集。只是这个组合实在怪异: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当朝权臣,实打实的上位者,另一个是满身灰尘的街头乞丐,恐怕连给前者垫足的身份都没有。
世人眼中的天与地蜻蜓点水般地交锋过后,清明转身离去,桑河也离座而起。
此时街道,几盏灯亮起,傍晚仅存的朦胧和羞赧,被骤然撕破。活水坊一点一点热闹起来。
一眼,就那么一眼,经年之后的仅那么一眼。
英子俯下身,凑近了清明看,“你咋了?”
但怎么会承认呢。她听着自己怦怦大动的心,“姐姐,我想在街上溜达溜达。”
支走了英子之后,清明独自站立,茫然地走了两步。
他来兰溪做什么?
不,不管他来做什么,都绝对与她无关了。
此时的兰溪,华灯初上。
她好久没有这个时候出来转转了。晚上独眼叔会背上活计来活水坊卖艺,但不让她们跟着。老张在这个时候睡大觉,英子直接回城隍庙。她有时候饿得坐不住,就去鬼市瞎转悠。
同样的酒和酱萝卜,活水坊卖二十文,鬼市只卖十文。虽然鬼市的东西都有一股腐臭味。
在狂乱荒唐的鬼市呆久了,猝不及防站在光怪陆离的人间灯火之间,她像一只早就忘了自己来处的小鬼一样,举步不知向何处。
我在这里做什么?
眼前灯笼高挂,流光溢彩,车人衔尾过,过时,盈盈笑语扬来,暗香扑鼻。远处江堤上,两座玉桥映成双,双桥上人成双对,双桥双人望桥下,灯盏万朵,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今天是七夕。
清明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破天荒地感觉自己和热闹格格不入。突然想起来独眼叔几日未归家了,决定顺着这条街出城,去郊外寻一寻他。
这时,忽听一阵悠扬歌声横飘过江面,温声软语撩人心魄,她举目远眺,江上不知道是哪家贵人正大排筵席,三座画廊游船联排,与岸上的歌舞升平遥相呼应。
正瞧着,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
她没管,接着走,没想到,那小女孩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张开嘴,哇哇大哭起来。
“哥!哥!”
???
“小孩你哪来的?”
“哥!哥你不要我了!”
清明立马明白了。这孩子碰到人牙子了。
她揪起那孩子一只胳膊,捂住她的嘴,“别哭了,哥带你回家行了吧?”
刚说完,身后传来人仰马翻之声。“那小兔崽子你往哪跑!”
回头一看,一群粗汉撵着向这边跑来。再定睛一看,好家伙,是官府的人!
清明立刻松开了这小女孩的胳膊,拔腿就跑。刚没跑两步,只听身后有人大吼,“那小子!敢偷杨家的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关我屁事啊?!
更让人糟心的是,那小女孩一听她也走不了了,一头扑到她怀里,说什么也不松开。
此时街道上正值人多的时候,众人纷纷向两旁退去,清明避无可避。心一横,一把抱起这小女孩撒丫子跑起来。
“小孩,你是杨家什么人?”
那小孩紧紧抱着清明的脖子,在耳边呼呼的风声中哭着说了几句,清明一个字也没听清。
“算了闭嘴吧!”
她一把推开面前一个胖的挡了半条路的男子,“稀里哗啦!”不知道是花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摔了一地,跳上一辆装满了蜂蜜罐子的车,车主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顺手掏出两罐,从人家的头顶一跃而下。
“谢啦!”哗啦啦一串铜钱半空落下。
“那臭小子!你往哪跑!”
“你别追了我就不跑了!”
为首的那粗汉大骂一声,骂声未落地,眼前一黑,“哐啷!“一声巨响,被半空中砸落下来的锋蜜罐子来了个当头棒喝,霎时间,蜜蜡浓稠黄澄澄,糊了一脸。
“给你个甜头吃!”
剩下的人一见老大倒下了,变得势如疯狗,怒吼着冲上来。
清明脚下似生了风,也顾不得什么道德,见摊就掀,见车就推,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眼见要被抓住,她纵身一跳,跳将至一丈高的房檐上,飞脚一踢,几块碎瓦直削那人头顶,那人大叫一声,捂头躺地。旁边人怒喝一声,伸手要薅她脚腕,她左脚一蹬地,右脚往后轻轻一点,点至那人手腕,“嘎嘣”一声,可怜!腕骨齐断,软绵绵耷拉下来。
那小孩埋头趴在清明肩窝里,吓得一动不敢动,鼻涕眼泪齐流,打湿了清明半身。而她无暇顾及,踩着那抓着自己手腕嗷嗷大叫者肩膀一个鲤鱼后翻,稳稳落地。地上的人反应不及,被她顺手推倒的摞了几层高的滚烫的包子篦烫得吱哇乱叫。
她趁此机会一把抓住一个过路的小乞丐,“回去给你英子姐说,我不回家吃饭了!”
说完抬头,发现竟然已跑至江堤。
一位家住送水坊巷子里的老乡绅,拄着拐杖想出来逛灯会,缓缓顺着江边的街道蹒跚而行。“此等江上暖风,当真惬意。”
这老人正陶醉,耳听江风声大了起来,而且乱糟糟的。
“老......让开......”
老人喃喃自语,“吵吵什么呢,成何体统。”
刚想到这,拐杖脱手而出。老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抬起头,竟是一群泼皮无赖,追着一个娃娃!
清明跑至江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眼见身后追者越来越近,心中懊恼不止。
今晚背水坊肯定有酒喝,都怪这小孩,喝不到了!这么想着,心中恶念顿起。
“我跟这小孩非亲非故的,为什么救她?”想着,她把小女孩放下来,让她站在江边一块礁石上,摸着女孩的头,用她这辈子最温柔的语调说:“小姑娘,你乖乖在这里等着哥哥,哥哥去找只船载我们过去,好不好?”
说完转身,环顾四下无人,气运丹田,后撤一步,向江一跃,点水而去!
那小女孩抓着自己破烂的裙子,在不算冷的江风中瑟瑟发抖。她抹了抹自己眼里的泪水,无助地看向茫茫江上,除了那三条金碧辉煌的游船,哪里还有别的船只。再回头,只见那抱着她跑过四个坊的大哥哥像鸟一样,沿着江岸跑了!
追赶而来的杨家下人们来到江边,只见那女孩坐在礁石上哇哇大哭,那毛头小子不知所踪。
“哼,料你个小鬼头也跑不了多远。”正欲大步往前,哪料脚下不知什么一绊,结结实实一个狗啃泥。接着,“扑通!扑通!”一群粗汉下饺子一样鱼贯落水。
“哎呦!”“妈的!”“谁啊!”“操——”宛如数只街头狗,尾巴不知怎么缠在了一起,登时,挥爪不知向谁挠,狗毛鸡毛满天飞。
低头一看,一个白发老人半趴在地上,用拐杖狠命地敲打着来人的小腿,嘴里怒骂着,“败类!畜生!以强凌弱!”
那群汉子本来一肚子气,见此更是火大,一只手就把老人从地上扯起来,举起巴掌就掴了他几巴掌。
欺老凌幼,当街行凶,这帮子人当真是跛驴配着破口袋——一摊破货。
老人脸上被打出血印子,仍是骂不住嘴。
“畜生!狗东西!伤风败俗!”
那汉子气急,“老不死的,坏爷们事,今儿让你喝水喝个水饱!”揪起人往江边去,把老人的头脸按在水里。
提起来,按水里,提起来,按水里,老人起先嘴里还咕噜噜冒泡,渐渐气只出不进了。旁边小女孩吱哇乱哭乱喊,江边几步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只没有灯照着,黑漆漆的,旁人竟把眼瞎硬充作耳聋,无一人过问。
“杀人啦!杀人啦!”小女孩的哭声生生盖过了街上锣鼓喧天的乐声。
此时“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所有人一跳。
人们抬头看去。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烟花在半空中爆开,慢慢咧嘴笑起来。
七夕灯会开始了。所有人都赶着去赴约,去祈情人愿,去看鱼龙舞,去放万花灯。江上歌声正唱到崔莺莺和张生的相会,桥上情人耳语正说到海誓山盟,空中的烟花正是数朵天女散花齐开放,那脆弱的性命正是马上就要折断——
“嘿!烟花看完了,听不听炮仗?”
“嘭!”江边又是一声巨响,热浪直接掀飞了几人。
一群人错愕抬头,在作鸟兽散的人们后面,一个人,不,一个魔鬼,一个通身着火的魔鬼,正喷着黑烟向他们直冲过来!
清明拼命捂住口鼻,才没有被牛粪的恶臭熏晕过去。她站在熊熊燃烧的牛粪车上,努力控制着车的方向,拼命睁开熏得直流泪的眼,辨好了方向,左脚钩住车轼,一个金钟倒挂,抽走了卡在车轮上的木棍。登时,车子吼叫着,喷着火,吐着烟,脱缰野马一样顺着江边的土坡往下冲去!
“哎哎哎——”刚直起腰,侧身躲过了直冲她面门而来的一柄钢叉。
“偷袭可不是好习惯。”顺手将钢叉掷回,一声惨叫。
黑烟太浓了,她压根看不清乱作一锅粥的街道,用手使劲扇了扇前方的黑烟,终于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礁石上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那老人被松开了之后,翻着白眼在江边趴了好半天,意识还未清醒,鼻中先钻进一股牛粪恶臭。也许是这辈子还没闻过这么臭的味道,他一下子醒了过来。老人翻着白眼像死鱼一样抽搐了几下,“唔噜哇啦”吐了出来。
“唔呀呀......”老人呻吟了几下,悠悠转醒。刚睁开眼,又吓晕了过去。
好大一团火,太阳掉下来了呀!
清明在车上原地起跳,在牛粪车裹着几个大汉冲进大江的一瞬间,倾身向前,隔空揪起礁石上的小女孩衣领。落地之后,左脚顺势蹬地,右脚踩水,身体后蹲,上身一拧,离弦一跃。岸上人们隔着半江大火与漫天黑烟看去,那人大鹏展翅一般横越江面,凌波踏雪,轻如飞燕!
此等精彩绝伦的轻功,便是抱山派堪称天下无人能比的“片叶功”。
岸上人虽没几个能认出此等功夫,但都纷纷拊掌叫好。叫好声未落,江上又又又发出“嘭”一声巨响。
众人定睛,江上那座始终局外人一般的三座画船,中间那座头顶炸开了花。那人抱着孩子从游船顶上掉下去了。
“嘶——”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船,是今晚杨家小少爷大排筵宴,为京都来的一位大人物接风洗尘的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