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话说这新上任的首辅桑大人,那才是年少英才呢。”
“说书的,怎么讲?”
“你们只知他而立未满随相出征,三计破北疆,却不知其细致缘由。”
说罢,说书人将醒木一拍,煞有介事地捋了一捋颌下的稀疏黑须。
“一计奇袭,三千铁骑破万军;二计离间,一人一舌乱君臣;三计水剿,滂沱大水卷黄沙,逼得大漠里的那群土兵,那是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
“欸,带领桑大人和军队出兵北疆的那个,可就是那前任首辅唐同光?”
“可不是吗!那唐同光品性不端,私结党羽扰乱朝纲,还忤逆天子,前些日子给流放了!”
“哪?”
“不晓得,得大山再往南了。”
“——与那商晚商庄主本是天作之合,哪道老天无眼,混元一战,香消玉损,尸骨无存——”
“这桑河,一上台先修太庙,广建学堂,税赋都减轻了不少,比起那一味着要打仗的唐同光,倒像是有手段的。”
“谁知道呢,你没听道上人都叫他‘京中温水鸩’吗?温水泡毒酒,尝着不温不火,一口就能毒煞人呀!”
“吁,说不得,说不得。噤声,噤声。”
兰溪江游船上。
“南山,南山,莫北望。
新妇,红窗,对空堂。
......魂飞兮,犹念想,
归去,回故乡......”
桑河摇晃着杯中酒,他口中念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谣,看着酒水里的灯火,一圈一圈,不知疲惫地原地打着旋。
“倒是挺好听的。”
然后,将杯中的酒一掷,弃入江中。
桌上是珍馐,桌旁是显贵,船边是美人,耳中是仙乐,满江灯火,满眼华靡。但桑河摇着扇子,要睡着了。
他面带笑容,表面与在座的太守员外们谈笑风生,手中的折扇却是越扇越快。敏锐如他,听见了外面的爆炸声。只是这船上歌声和谈笑声太吵,而且离得岸边又远,除了他谁也没听见。
“此地风灵俊秀,当真是块风水宝地。”
附和声。
杨林转向贾大胡子,“贾县令,我听说南边县里过来了一批流民,估计会路过此地,那时你要好好安置这些人。”
贾大胡子站起身来,躬身回复,“是,小人记下。”他坐下,擦了擦头上的汗。
“杨老太爷在此地的宅子,是不是马上要扎地梁了?”趁着这个功夫,桑河灵机一动,摇扇扭头问道。
“是呀是呀,怎么样了?”众人都扭头看向杨林,杨林端起酒,“找先生看过……”
杨林是个爱说话的,这一会儿应该用不着他再开口了。桑河把视线转向船外,只见远远的,一簇野火烧着了整条岸边,岸上人头攒动,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是哪个家伙胡来。”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忍俊不禁。“胆子够大。”
“……马上就能打桩——”
“砰!”
“吱嘎——哗啦!”
桑河只觉眼前一片木茬玻璃瓷器爆开了花,船身大动,所有声音和刚才正襟危坐的士大夫都滚成了一团。
乱了许久,桑河抖了抖袖子上的木茬子,幸好,没粘上更脏的东西。
然后抬头,和正正好好坐在桌子中央的清明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面面相觑了许久,桑河看了看自己杯中掺了一点木茬子的酒,抬头看了看被黑烟染成猫脸,背上还背着个小孩子的清明。他像傍晚时一样,把酒杯往前一敬。
“几个时辰没见,您……安好?”
清明绝对不会承认她掉下来是因为功夫生疏,只会说是那小孩子太沉了。
此时她被一只手拷在船舱里,面对着兰溪最最金贵的小少爷杨林,发现和他无法沟通。
“哗啦啦。”“大胆刺客,谁派你来的?”
清明使劲摇晃着手上的拷子,发现这玩意儿着实结实,没办法用蛮力弄断。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抱着个小孩那小孩太重了,不小心才掉下来的呀。”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
“我自己脚长在自己身上当然是我自己来的了,要不是因为那小孩太沉了我早跑江对岸——”“哗啦啦咔啦”清明一边说一边折腾那手铐,弄得稀哗乱响。
“回答!”
“我说你们这些官老爷怎的如此自作多情,我不过就是过个江——”她拼命拽着那手铐链子,想看看下面有没有锁眼。手铐不停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杨林逐渐暴躁起来。
“你没有船,如何能从岸上过来的?”
“我当然没船,我有船我干嘛跳到你们船上啊?”“吱吱吱哗啦啦啦啦……”
“你既没船如何过江?”
“我没船所以借你们的船嘛。”“哗啦啦咔啦吱吱——”
“你借我们的船过江做什么?”杨林太阳穴青筋直跳。
“我借你们的船过江当然是有我的事了,与你们没有干系呀。”“咔咔咔啦啦啦啦哗吱吱吱——”
“那既与我们没有干系——”
“对呀与你们没有干系你们绑我做什么,对吧?”
“我绑——”“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行了!!”杨林实在忍受不住,大叫一声,几乎要跳起来,“别再摇晃那手铐了!”
“嘿,你们官老爷就是不讲理,把人家绑起来了还不准动两下了?”
眼看杨林气得要爆炸,船舱的木头台阶声响,回头一看,桑河下来了。
“先生。”杨林略惊,赶紧上前扶他,“这船舱肮脏,您下来做什么?”
“杨林,各位大人都受了惊吓,我不好安抚,你去一下吧。”实际上是在说,这人你弄不了,我来吧。
杨林听出来,脸一红,说了声是就上去了。
“咔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桑河走进了,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个小孩子,是你的?”
“什么?......啊对,我的。”
“家里先生呢?怎么没在一起?”
“我没先生,孩子我捡的。”
清明下意识回答,说完发现桑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没......我没先生,也没夫人,我是男的!你神经病吧?”
“咔哒。”手铐开了。
清明揉着被勒出红印的手腕,下一秒,一只拳头直直向着桑河鼻子打来。桑河后仰,右手一把接住那拳头。
“抱歉,只是你长得很像我夫人。”桑河握着她的拳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接着,又一拳头从右边勾来,桑河没躲,将手中已经控制住的对方拳头向右一拉,两个人原地打了个转,清明没等脚跟站稳,右掌从左拳之底穿出,一个“云里乾坤”削向桑河肩头。
“我替你挡了一下午的官府的人,不记得了?”他挥掌格开,松开了她的左拳。
“当然记得。”
“记得,就这么报答我?”
左拳再次直击,桑河竟又没躲,准备直直接下这一拳,哪料她拳头半路松开,向上画了个半圆,勾手下掌,冲着他肩头压下来。
“用这个谢岂不是更有诚意?”
桑河接住她的胳膊,笑了。
清明见他就这么左一下右一下地接她的招,不躲也不还,不禁有些恼。见他又笑,毛毛地问,“笑什么?”
“你这狡猾劲儿,倒是真像我夫人。”
“像屁,老子不像任何......”
话没说完,桑河突然使力向她压过来。清明猝不及防,胳膊在他手里没法向后,条件反射地顺力下腰,像鱼一样柔软的腰向后弯去,顺势将抓着她臂膀的桑河往上空一甩。
两个人以一种怪异的角度面对面错开,电石火花间,两人地对视了一瞬。
他眼神不对。
他落在她身后的时候,还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好似怕她跑了一样。然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面对着他。凑近在她耳边低语,“只有一个人会这个。”
清明抬起膝盖,狠狠往他的腰上撞去,被他一手接住。
此时船身微晃,江水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船底,水花声不大,遮不住彼此的心跳。舱内只一支蜡烛,微弱的光亮只够描出轮廓,但也足够了。
清明那只早被控制住的手腕被他牢牢抓着,向后按在她自己的后腰上。见避无可避,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挠了挠耳朵。“啧”了一声。
“好久不见啊。”
我的老情人。
自马车上的一瞥,他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看她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比当年瘦了一圈。原本丰盈软和的身体,现在抱在怀里竟有些硌人。
果然。他的心抽痛。你果然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气得想骂她,想打她,但是最后只是抬了抬手,使劲掐了掐她的下巴。
她打开他的手,拼命忽视自己越来越热的耳朵和前后襟。
几年没见,他眼边皮肉生出了些细细的纹,眼睫一刻不停地颤动着,颤得她心里一动一动的。上唇透出了些青色胡茬,嘴巴紧紧地咬着,好像在忍受着什么。他成熟了。
她看得自己越发燥,掩饰性地又挠了挠耳朵,错开目光。挣脱开他,离开一定距离。然后看向他身后的那根蜡,摇摇摆摆,明明灭灭。
“你……咳。过得好啊。”
“不好。”
清明抬起头,有点意外。
“一点都不好。”清明瞪大了眼睛。
“你不在,我又如何过得好。”
他走近了一步。清明没有后退,有点摸不着头脑。
往日不管怎么撩都只会脸红的人,怎么如今……
他又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见她没有拒绝,一点一点地搂紧。
此刻,多少日夜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这,就在他的身边。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唇舌,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就在这,近在咫尺,和他的一起,鲜活的,不是梦。
死去已久的自己,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令人颤栗地苏醒了。
在全身埋到熟悉的气息中的一瞬间,清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卸了劲。几乎是习惯,两只手抬起来,也抱住了他宽阔的背。
“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这么多年,四处流浪,饥寒交加,她太累了。这危险的话语一路畅行无阻地钻进了她的心。那本应该在自由的狂风中岿然不动的心,动摇了。
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船舱口上面晃晃的光亮。那群显贵士大夫,正在船上窃窃私语,不知道又在谈论谁的命运。江边,那哇哇大哭的孩子和无辜的老人不合时宜地闪进她的脑海。
现在搂着她的人,和船上其他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帝的人。选择他,岂不是重蹈覆辙。
商晚,不要再亲自把自己的自由和命运葬送了。
她把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头上,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正常拥抱着的手开始缓缓下移,一节一节地描画面前人的脊背。
“跟你走?你想把我带走做什么?”
她抬起头,勾起嘴角,指甲摩过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一路向下,没有停止的迹象。
桑河立刻捏住了她那双作乱的手,他也抬起头,眼睛里依然是盈满了笑意,“想干嘛。”
这时,船舱的楼梯“吱呀”一响,杨林的声音传来,“先生,船壁坏了,我们快靠岸了。”
“知道了。”两个人藏在杂物后面,杨林看不到,不然他看到两个人,不知道会是什么可怕的反应。
清明回头,看见船舱口有光亮在晃动。
杨林忘记关舱门了。
“对了,”桑河手抚上她的后脑勺,强迫她看着他。“看着我。”
她回过头,将她后脑勺上的手拉过来,拿在手里低头摆弄。“嗯?”
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现在不想思考,在看到变了一副模样的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停止了思考。他真想立刻就把她带走,可是他知道不行。
他不依不饶地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他,“你搅了我的宴席,怎么补偿我?”
“怎么补偿啊……”
她放开他的手,踮起脚尖,“这么补偿好不好?”
下一秒,她闭上眼,吻上了他的唇。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但因为时隔太久,彼此的爱在这几年的时间里掺杂上了太多别的东西。痛,疑,恨,惧,还有,太多人的血。这一切竟让这个故意为之的吻,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都甜腻,都让人腿脚发软。
她踮着脚尖,一只手揪着他的锦袍,那严整的衣襟被她弄得凌乱,一如他的心。她舔舐着他的唇,两唇交叠翻覆,温热又湿润。
清明一边迫不及待地舔开他的牙齿,一边惴惴不安地发现自己努力踮着的腿脚,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和发软。他被她兽一般热情推得一步一步后退,终于,后背接触到了船舱,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做克制的理由了。
他抚上她的头,另一只手找到她的,五指紧紧交叠,分不清谁更用力一些。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放下掩饰的欲望力气很大,她的脚堪堪离开了地面,那温润缠绵的吻加深,加深,加深到无法承受。他的欲望,带着血腥。原本处于攻势的她渐渐没了力气,在这个开始疯狂的吻之下,很快便呼吸不上来了。
“你......唔……”
一阵刺痛,他的牙齿用力摩过她脆弱柔软的嘴唇,吻变成了噬咬。顿时,血腥味在口腔中铺散开来,他依然不满足般,将她的唇,舌和齿紧紧地,来回地噬咬、舔舐。她控制不住颤抖的脚拼命在地上寻找支点,仿佛一旦失去平衡就会跌进深渊。
不行,不行。
手指都被这吻烧的微红,在半空中无措地抓了半天,终于摸到了冰凉得让她一激灵的东西。
他死死箍住她的腰,袖子落下,他能感受到自己臂弯里,她衣服布料下发烫的温度。
瘦,瘦得让他几乎要泣出泪来。他见不得那么肆意张扬的人憔悴,就像他见不得光洁无暇的酒杯里落一点灰。他恨死自己了,也恨死她了,可是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了了。她在,炽热的,让人上瘾的唇舌和温度,什么时候结束,她会不会走开,之后怎么办,他都顾不了了,此时此刻,只有她,只有——
“咔哒。”
被她抓在手里的手腕一阵冰凉。
他低头一看,刚才铐住她的手铐,现在牢牢铐在他的手腕上。
清明喘着粗气扯下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臂膀,连退了几步。
铁手铐都生锈了,怎么在这么弱的烛光下能这么刺眼。
她恶趣味地勾起嘴角,一阵刺痛。
用手背抹了抹,竟然被他咬破了。
怎么补偿?这样补偿。
“怎样,够不够?”
她看不清他隐在阴影里的表情,心想他的表情肯定很好玩。
但是她却发觉此刻,自己一点也不想看。
她两步登上楼梯,飞脚踹开虚掩着的舱门,接着刺眼光亮袭来,她遮了一下眼,躲开了站在舱门口的人抓过来的手,在船上的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跳上桌子一个翻滚,在跳下那破了的缺口之前,在船壁旁停了一秒。
她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以此来气一气这些她痛恨的权贵伪君子。
但她张了张嘴,破天荒地地停住了。
嘴唇上一丝刺痛传来,她突然说不出口了。
摇了摇头,撂下一句“再会”,跳船而去。
船舱里。
桑河感受到船身轻微的一晃,接着重归于平静。
他静静地把拷在手上的铐子打开,然后,把那生锈了的冰凉的东西放在手心,看了许久。
那支蜡烛终于燃到了底,一点一点挣扎着熄灭了。
船舱中一片漆黑。
突然,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怎样,够不够?”
不够。
怎么会够。
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