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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她回头一看,桑河怒极,两颊泛红,腮边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动,额角的青筋暴出。

      “坐好,别乱动。”

      清明乖乖地端正坐好,准备看接下来的好戏。

      嘿,好久没见这家伙这么生气了哈。

      马下的人早就跪成了数张煎饼。桑河脸上的怒容稍稍敛去些。贾大胡子吓得体似筛糠。这新上任的桑大人除贪暴吏最重,他当着他面殴打平民,这都不是仕途怎么样的问题了,恐怕小命都不保了!

      低头许久,却没听桑河说一句话。他心里跳得像打鼓,偷摸摸抬头,只看见桑河坐在马上,一手扶在血淋淋的清明腰上,俯视着他。

      只消一眼,贾大胡子心脏突地一抽,突然想起了白天桑河说起的他那位浪迹江湖的夫人,又看看清明,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感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那......那个,启,启禀大人,小人——”

      “贾大人。”桑河的声音好听又温和,温和得过分。“不知道你追拿逃犯追拿得怎么样了?”

      “这这小人......”贾大胡子不知道他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那逃犯不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你怀里呢吗?!

      “我倒是在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形似那逃犯的人,不如你们跟我来?”说完催马上前,到了贾大胡子跟前,从马上俯身,一把揪起摊在地上的贾大胡子的袖子。贾大胡子只觉一股强力,像小鸡崽一样从地上被拎了起来。被拎起来之后,桑河直起身,一手拎着他长长的袖子末端,一催马向南边走去。

      走了两步,桑河停住回头,笑着冲前面一点头,“你们也来呀。”

      清明坐在桑河前面,同样也是一头雾水。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桑河耳边,早已忘记了几个时辰前两个人的尴尬事。

      “你要把他们带到哪去?”

      桑河不搭理她,过了很久,清明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不稳。刚要抬头看,桑河一把捂住她的眼,把她的脸转过去。

      “干嘛?”她扒开捂住她的眼睛的手,回头一看,惨败月光下描出的眉眼,微微泛红。

      清明当即有点不知所措,眼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痛不痛?”

      “不痛不痛不痛,真的不痛,我一点不痛,你......”

      他再次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撒谎。”

      清明不知所云地安慰了许久,最后为了转移话题,她开玩笑说,“欸,你堂堂首辅,对我一个叫花子这么上心,要是传出去了怎么办?我在兰溪的名声还要不要啦?“

      桑河不说话,清明顿时有点担心,“真要让人知道了怎么办?我还怎么在背水坊呆?”

      “那又如何?”桑河幽幽地说,“我当朝首辅,对自己夫人上点心,还怕别人说嘴?”

      清明听了这话,登时从脸红到了脖子,一边偷眼看马旁边被拖着走的贾大胡子,一边压低声音急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告诉过你,我可绝对不跟你走,都快十年之前的婚约了,你要是敢强把我带走,你就是强抢民女!”接着又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是男子,又改口道,“强抢民男!你不怕人们说你有断袖之癖吗?”

      桑河轻笑,“断袖之癖又如何,你是女子还是男子,对我来说都一样。”

      “不是你——”

      说着,清明住了嘴,因为她发觉周围有些不太对劲。

      几人前方,凌晨的薄雾腾空而起,狭窄的巷口两旁出现许多俯身低头的黑影。

      不对,是人影。

      这些人影静默着,有的站立,有的坐着,也有的团成一团匍匐在地上。站着的细长,坐着的圆小,地上的更是体型小的可怕,说是人影,但对于人来说,这些“东西”看起来有点太瘦太小了。

      更诡异的是,这些“东西”,全都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不像是活物。

      “这,这......”依然被桑河拽着袖子的贾大胡子有些哆嗦,跟在三人后面的下人们显然也看见了这些,渐渐起了骚动。

      “别着急。还有一段路。”桑河回头温和地说。

      待看清楚眼前的东西,清明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这东西,她见过!

      她回身,眼睛因为惊恐和不可置信而瞪大,看向身后的桑河。

      她有些不明白桑河的用意,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脑海中猝然闪过背水坊人们口中的话。

      “南边来了一群饿死鬼......”

      这哪里是饿死鬼,这是十年前天毒门用活人炼制的“药人”!

      那座夺命谷里,石头后面传来的“咕噜咕噜”的诡异声音,大树后面影绰绰的鬼影,士兵们脸上突然露出的诡异的微笑——

      一时间,她抬手死死攥住桑河胸前的衣襟,目眦具裂。桑河抬起手,她感觉到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颤抖冰凉的手指。

      “别怕,他们只是来评理的。”

      正愣怔间,只听背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竟然也出现了那些东西!

      一样的诡异不似人,一样的有立有坐有躺,一样的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不对,有一个除外。

      在身后的这些里,有一个匍匐在地的“人”,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显得格格不入。“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是却是在一刻不停地痛苦地扭动,发出令人不适的嘤咛声。

      “他怎么了?”清明忍不住问。

      “他等不及了。”桑河轻轻地说。说完,他抱着清明的手臂用力,防止她一惊之下掉下马,然后,左手突然扬起,被拽着衣袖的贾大胡子猝不及防被向前扔过去,重重地摔在了怪物们面前。

      “你不会觉得我太过残忍吧?”桑河担心地说。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贾大胡子匍匐在地,浑身抖作一团,声音凄厉尖锐,“大人!大人饶命啊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骨瘦如柴的数双手伸出来,攥住了他肥胖的脚踝,贾大胡子疯狂地踢蹬,在被拽进雾气里的一瞬间熄了声。

      清明耸了耸肩。“有点恶心。”心脏砰砰狂跳,但她不想让桑河看出来,故强装镇定。

      桑河微微一笑。“那就好。”

      说罢,他突然一抖缰绳,座下马受惊长嘶,仰蹄狂奔起来。

      清明不知他是何意,死死抓住马鬃,心跳得有些头晕目眩。

      奔出一箭地远,桑河猛地勒绳,马又是一声狂嘶,险些把两人掀翻在地。

      “你到底搞什——”

      雾气舒卷间,“药人”们被噪声彻底激怒。他们无发无鼻,空眼小耳,生前遭受的痛苦被一碗汤药灌下,人性被浇灭,肢体在痛苦的催促下变得扭曲。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但是牙齿嚼碎的肉可以为他们提供养料,食管输送的血可以在他们的血管里重新流淌,连吮吸的脑浆都可以让他们拥有超出牲畜的狡诈。

      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底层人也有了吸血的能力,一切终于得到了可怕的轮回。

      清明觉得一阵寒气窜上脊背,接着就是烦躁异常。

      作恶者不赦,被害者食之,这结局残忍,但她亦是个疯的,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的举动,似是她见过的那些富家子弟,捉来虫鸡丢去笼中,任其对咬残害。

      自负,自负到觉得自己有权审判别人的性命。

      金銮殿,俯称臣,天皇恩宠,万古至尊。抬手覆云落手雨,营营日日熏,又熏出了个心狠手辣的权臣。

      怪不得道上人都称他作京中温水鸩。

      “啧,没意思。”她撇了撇嘴。

      刚才还想问他怎么知道“药人”会经过这里,想想也不奇怪。他堂堂首辅,什么消息不知道。只是这十年前天毒用禁术炼制的药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桑大人厉害了,”她屈臂前倚在马鞍上,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时候会炼药人了?”

      桑河握着马缰的手臂一停,“你要想埋汰我,能不能换一种方式。”

      “那你怎会知道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的?”

      “我从南边清水镇来,自然是路上遇到了。”

      “桑大人排场好大,外出巡个行,就能让白无极派这么多药人来送行。哎,他为什么不派点活人来啊?”

      她回过头,嬉笑道,“是觉得死人能更讨大人开心吗?”说着侧身推他的手臂,要下马。

      桑河立刻攥紧了马缰。也笑着,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朝廷最近正在和白大人谈生意,没看住自己庄上库房里的东西,自然是有情可原。倒是夫人你,这么多年不见,什么时候添了被别人踩的癖好?”

      说着他凑近她耳边,轻轻说,“这癖好,倒不比我府上的猫狗轻贱。”

      清明嗤笑了一声,“首辅大人闲情雅致,人高权倾,看这笼中蛐蛐斗命,自然是有趣的紧。我一个贱民,不如大人的哈巴狗儿,糊口不足,没心情看这戏法。”说完翻身下马。

      她没走几步,只听他冷笑说,“你觉得,我凌驾于他人性命之上,是个自负可笑之人,是不是?”

      她只是心中所想,不料被他一语说中。

      “贱民哪敢,大人恕罪。”

      她语气懒洋洋,拖长了音调,抬腿就走。步调摇晃,桑河都能猜到她翻白眼的样子。从船上她跑走开始积压的怒气猛地窜上来,还伴着一股酸流。他故意轻贱她,对她没有丝毫杀伤力;而她把他捧得高高的,却正戳中他的痛处。

      “你妄自揣测我的心,不假思索就定了我的罪,岂不也是犯了非鱼知鱼乐的错,你自己便不是自负可笑之人?”

      此时天色已亮,街道朦胧非常,薄雾散去,桑河周身潮湿,声音微微哆嗦,却不是因为冷。

      清明听闻,身形一顿。

      良久,她回过头,“我非圣贤。我只会根据自己的眼睛判断。”

      说罢又要走,桑河抬高了音量,脱口而出,“那如果你看到的并非全貌呢?”

      她听闻此言,眉毛一拧,“你说什——?”

      “谁在那?”

      有一家店的老板起早,听见街上有人,便开门查看。两个人甚至都没察觉到有人出来了。

      清明伸手拽住桑河的衣袍下摆,“你自始至终都有事瞒我?”

      她的手因为情绪而用力,拽的他本平整的衣袍起了皱褶。他自知失言,扭项不言。

      “你说话啊?!”

      他素日最不喜别人随意触碰他,恨不得用针刺把来人扎成筛子然后丢得远远的,更别说是这没轻没重的肆意拉扯。然而,现在他却得用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这个不知死活拉着他衣袍的人,他想不顾一切地把她弄晕,然后带回去,然后关起来,然后——

      “好十一,好师弟,我早就知道你有苦衷,你告诉我,我知晓了,我们就再不互相猜忌了,然后我跟你走,好不好?”她在马下站着,揪着他的袍袖和衣摆,试图用情感化他。

      “晚晚,放开。”

      “我不放,你告诉我。”她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又拽又扯,大有一副不告诉她就死缠他不放的架势。

      “你……你先放开,好不好?”

      “我不。”丝毫不知道马上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一口一口地叫着。“十一~好郎君~”

      她只顾撒泼打滚,殊不知面前人濒临崩溃。两股乱绳将他牢牢栓住,一股在她手中,另一股延伸至不能见人的深处。

      她这是想将他连根拔起,看看他黑色的根。

      “那俩人,干什么呢?”

      远处再次传来声音,且越来越近。“你不说,我走啦?”她边说边停住晃他的手,见马上人依然没反应,恨恨地一摔手中袍袖,刚要骂街,只听他声音暗哑,“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走吧。”

      桑河驱马走出好远,在拐角处猛然一勒缰绳,回头向来时的方向看去。

      他眼中带血丝,出了一口气。

      一滴泪滑落。

      街上酒旗溅上了斑驳暗红,在寒冷的晨风中猎猎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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