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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官府有可能已经追到了背水坊,她回去风险有点大。

      清明坐在房檐上,心不在焉地抱着腿,看着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手头又没有做新人皮面具的材料,既然没办法戴上一层新面具,那就摘下旧面具吧。

      刚想到这,桑河那句“如果不是全貌”又钻进了脑海。

      我戴着面具是不忍见故人,你戴着面具又是因为什么呢?

      到底为了什么?

      心上经年不痛的陈疴开始瘙痒,抓又抓不得,割又不忍割。

      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抓起一块石子,愤愤地扔远。

      洗去面具需要水,她可不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哪家店里借水,只能出城。

      第二日,晨光微亮。寥寥几个打着哈欠的官兵出发去街巷间游荡,树间欢跳的雀儿都比他们要精神许多。

      离水坊和送水坊的交界处,住着一家卖包子的老夫妇。这老夫妇膝下有一个儿子,儿子已逾三十,儿媳妇最近又给家里添了一个大胖孙子。老两口是又喜又忧。喜家里添丁进口,忧的是恐难养活。又喜又忧之下,能做的也只有更卖力经营老两口的铺子。

      包子铺已经开了将近三十年,外墙三尺三寸厚,被油烟熏得黑进去二尺半。

      这几天太累啦,老两口想着七夕过去关门歇一天。昨晚上那些小年轻们闹腾到半夜,街上才安分下来。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又不知道哪来的一群狗崽子,鬼哭狼嚎的,惹的老两口一夜没睡好。

      公鸡叫过明,老太太从床上坐起,穿好衣裳,摸了一件草编斗篷裹在身上。晨起屋里还是黑,她摸着床沿,一直摸到窗边,想点根蜡。刚来到窗边,往下一瞧,看见楼下灰蒙蒙的街道上,有一个人影立着,不动。

      “这是谁家起这么大清早哇......”她喃喃自语。她扭过头去,找火柴,火柴没找到,只听楼下街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血!死人啦!死人啦!”

      清明扯起嗓子原地大叫了几声,确保把半条街的人都吵醒了之后,立刻跳上房檐,躲在椽后,静静地观察着街上的动静。果不出所料,最先出现的是官兵,然后街上的人一见官兵都来了,从各自的门窗中一哄而出,围堵在街上。

      我就是想到窗边点根蜡,我那么探头往下一瞧,”老太太一根手指在面前上下摆动,“哟!鬼似的一个影子!”

      “到底是什么个东西?”

      “我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能看得清嘛,我想着叫我家老头子起来看看,”说完老太太瞪大眼睛,“不过我看那影子立在那,跟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赶紧拍了一下她。“你莫是瞧见脏东西了吧?”

      老太太眨巴眨巴眼,“那那那不能!”

      “是啊那怎么能呢,哪里有脏东西白日里跑街上乱窜啊。”老太太身后有人接话。

      “欸,对!人家说的对,哪能天亮了出脏东西的——”老太太回头想看看是谁在帮她说话,结果回头,空无一人。

      发愣之际,旁边的老姐妹提醒她,“春兰,你刚才脱下来的斗篷呢?”

      老春兰明白过来,一看怀里,刚才胳膊下夹着的草编斗篷,此时已消失不见。

      清明把斗篷的帽子拉到最低,遮盖住半张脸。一路上路过几队官兵,这些官兵气势汹汹,趾高气昂的把守着各个街口。

      他们把每一个过路的都翻看了个遍,手里拿着她的画像。看来就这么过去是不成了。衙门里那群猪脑子,已经把她大闹兰溪江和贾大胡子等一群人死联系在一起了。

      就是不知道百姓中间把事情传成什么样了。反正有一点可以确认,背水坊的人就算是打死,也不会相信贾大胡子是她这么个平日里没正形,不靠谱的豆芽菜杀的。

      背水坊的人有一个优点,就是万事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是背后躺只老虎,只要他不回头看,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正这么想着,迎面一队官兵走来。她当即侧身,顺手拿起旁边首饰摊上一支珠钗,假装仔细端详。

      “这个怎么卖?”

      摊主一瞧,这人带着宽大的兜帽,遮去了半张脸,声音清透,也不好辨男女。他试探地哈哈一笑,“哈哈,这一支是新样子,就要十文,请问是给谁——?”

      话没说完,对面这人拉起高高的领口,遮住了口鼻,然后,拉下宽大的兜帽。

      青丝如瀑般散落。

      她抬手,袖子滑落,雪臂半藏半露。拢起发丝,用发簪随意一勾。

      摊主看得呆了,没注意到官兵早来到了摊边。

      刘勋和老劳是衙门里当差的同僚。这一日,二人带着十个人一同在送、活两坊之间巡逻。他今日心不在焉,正想着家里快要临产的媳妇,和老劳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走到活水坊,刘勋悄摸摸和老劳说话,“待会你帮我看着点,我回家看一眼我媳妇就回来。”

      老劳没搭理他,刘勋以为他不答应,正要再说,老劳拉了拉他的袖子,“得了,待会儿再点惦记你媳妇,来活儿了。”

      举目一看,一个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的人停在街边。

      刘勋二话没说,伸手要扒拉那人,结果手没放在她肩上,她把兜帽放了下来。

      刘勋只觉得一缕香气从鼻前一闪而过,然后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抓着一个貌美女子。只见这女子斜睨着眼,半遮面,只着一簪,几缕乱发垂落,美目半睁彻骨寒。

      四周行人纷纷看向这边。这女子敛去怒意,作瑟缩状,颤颤地说,“官人......做什么?”

      吓得他登时放开了手,连说“罪过罪过”,拉起老劳灰溜溜跑了。

      清明见官兵远去,把簪子从发间撤下,放在摊子上。“对不住了,你这簪子当真好看,忍不住便试了试。”她冲摊主一笑,眉眼弯弯。

      摊主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不离她的脸。

      这摊上的首饰都太艳了,没一个喜欢的。她看来看去,转身要走,摊主叫住了她。

      “‘燕子’?”

      清明目光一凛,吓得摊主一个激灵,赶紧摆手,说明自己没恶意。见自己果真猜对了,他激动地擦了擦手,拱手施了一个江湖礼。

      清明打量他片刻,见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没人注意他们。于是拱手还礼。摊主压低声音激动地说,“我万万没想到昨晚的‘燕子’竟然是个女侠,这可真真是......昨晚我摆摊的时候听说你放火烧了江,还没在意,今早起来就听见你把贾大胡子给弄死了,真真是为民除害了......不过,你为何还不离开兰溪?兰溪到处都是抓你的人啊!”

      清明听他说话,兰溪除了背水坊的人,貌似并没有认出这个满城追拿的“燕子”,就是日日在德胜门下乞讨算卦的那乞丐。

      也难怪。往日里她脏得像煤球,能认出那个画影图形上的人是她的,也就只有朝夕相处的背水坊的几人了。

      虽然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但是好得很。

      “欸,大侠,”摊主热心肠地凑近了,“你何不去跟随那大名鼎鼎的商晚商庄主啊?”

      ???

      “谁?”

      摊主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她不认识商庄主。“就是那个,十年前胜过天毒门那个魔头,武林第一门派抱山山庄的前任副庄主,商晚呀!”

      清明完全被搞糊涂了。摊主见她没反应,一着急,凑到她耳边,“实话跟您讲,商庄主前些日子复出了,正在四处招揽江湖豪杰,说是霸州下都有个邹虎洞,里头藏着能平乱天下的秘密!商庄主正在找能破解洞中秘密的人,赏金万两呢!”

      ......

      第一,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没那么多钱。这辈子、从来、无论、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过那么多钱。第二,她应该已经死了。第三,山洞藏秘这种俗到爆炸的噱头,她绝对不会拿这个来骗人,简直太失水准。

      “这位......商庄主,她在哪里?”

      摊主一看她听进去了,简直高兴地手舞足蹈。“城外三十里,南边城郊那棵老杨树底下,有一个酒馆子,进去找杨子,说是送水坊老江介绍过去的,他就能帮你找到商晚庄主!”

      清明点了点头,沉思不语。摊主看着她,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头,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扔给摊主,然后拿起那只刚才嫌弃太艳的簪子,拱手一笑,“多谢。”说罢转身离去。

      行至郊外,清明从城脚的一个狗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脱下斗篷,溜着城墙根跳进护城河里,踩着水下放置好的石头,游过了河。

      夏日里河水温煦,水里微微泛着藻。她踩着水,让正午的阳光透过水照到她受伤的背上。水下一片清凉透绿,下水时刺痛的伤口此时舒服极了。

      刚上岸,扑棱棱一只飞鸟落至肩头。清明扭头一看,这鸟通体乌黑,只头顶一点白,红爪朱喙,玲珑可爱。这是桑河的传信鸟,名字还是她取的,叫小白。

      好久没见到它了。

      清明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白一伸爪,清明取下它脚上的一卷纸条。

      瘦劲飘逸,正是桑河的字体。

      “今夜子时,城北城隍庙。你的半月。”

      她的心突的一动。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惊喜。

      半月是她的兵器,是一把刀柄乌黑,刀身雪白的眉间刀。混元大战山谷中那一战,半月遗失谷中。原本以为是被白无极捡了去,没想到被桑河找到了!

      喜悦之余,她又亲昵地抚了抚小白的头,弯腰从河中捧起一抔河水,给它喝。结果它扭过头去,不看她,反而用喙重重地啄了啄她的耳朵。

      她的耳朵昨晚被贾大胡子打伤了,它这不碰不要紧,一碰疼得她捂住耳朵一跳。

      “死肥鸟你咬我?!”扬起河水往它身上泼。毕竟鸟儿能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你说,是不是这几年桑河净说我坏话了?见面先咬我一口算怎么回事?”她气得跳起来骂鸟,鸟叽叽喳喳地骂她,人骂鸟鸟听不懂,鸟骂人人也没辙。人骂鸟只因故友重逢没得好脸色,鸟骂人却是表面欢脱,心里戚戚无法说。

      原来这鸟本是两个人少年时候共同的好友。大战之后,桑河寻她遍九州无果,只把生离当死别。后苦苦寻到她,却因着身份被拒风雪之外。这鸟儿哪里懂人之因果,眼见两人离散,一个日日年年独对残阳饮苦酒,多年后终于又看见这另一个,没事人一样,不仅悠哉游哉,竟还有心情戏水!不禁气火上扬,嘁嚓乱骂。

      清明骂了半天,两方不相上下,她见河滩间有不少乱石,欲拾一,哪料水上滩间最是湿滑,一个没留神,手扬腿伸,“扑通”坐进了水里。

      小白盘旋落到青石上,鸟歪头看着她。夏水岸边多绿藻,她这一掉进去,绿布陷出一个洞。绿油油滑腻腻腥不拉几糊了她半身,头发也湿了。她低头一瞧自己这狼狈样,仰头大笑起来,扬手带起几点水花,指着正歪头瞪眼瞧着她的坏鸟。

      “死肥鸟,迟早把你炖了。”

      她爬上岸,日头正斜挂在对面山头。此时正是下午最燥热的时间,她弄了一身的水,倒也不觉得热。闹腾了半天,小白也累了,扑棱棱站到她肩头,她坐在那里看太阳,它向后挺项低头喝水。

      一切好似都没有变。

      但是一切都变了。

      有了半月,她几乎就可以在九州畅行。现今的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半月眉间刀了。

      桑河给了她半月,几乎就是放鸟归林。鸟儿一旦飞进天空,任谁再怎么想拴住她,也是痴心妄想。

      近十年,她隐于江湖,他居于高堂,他寻她难,她找他却极容易,然而他十年未得寻着。再有了半月,只要她想,两个人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见。

      这是给了她离开他,忘记他的权柄。

      看来昨晚上那说到一半的话,他是不想说完了。

      小白没有急着回去,而是飞到了河边的荒草地里,钻进一片灌木丛,惹得原本静静的草丛大动大响,叶片纷纷掉下来。

      有了半月,她的确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想起首饰摊主的话,她心痒痒的,有点想去会会这个“商庄主”。

      在那之后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十年前,那里被一个人一掌拍下,留下了一片朱色印记,现在它已经缩小到指甲盖大小了。心脏早就没了绞痛的感觉了,这代表着阳当毒已经渗进了五脏。

      虽然总是难逃一死,但是死前还是要好好畅快一番的。那极北的烈酒,江南的美人,扬州的怪器,塞北的骆驼,昆仑雪山,蓬莱仙境,要是她商老九不去耍他一个遍,岂不是都没了意义?

      万丈红尘都等着她,她可不敢不去奔赴。

      只可惜,时间不长了。

      往前数二十多年的情恩愿和贪嗔痴,她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一一放下。

      她被阴谋和命运耍弄进去了太多年的春秋。“放下”,令人辗转难眠,令人常常窃喜,但更多的,是让人望而生畏。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就只能做往事的困囚,郁郁而终。她别无他法。

      小白从草丛中窜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虫子,欢腾地转了三个圈,才落到树枝上大快朵颐。

      她突然想到,也许桑河坐上了现在这个位置,就像她一样,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许事情都是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发生了变化,然后,待潮水上涌,已经覆水难收。

      她既不会跟他走,他也不能跟她回去了。

      他们被各自困在各自亲手织就的牢笼里,在各自的命运里越陷越深。

      清明把小白从树枝上拎下来,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它往空中一扔,它便像一根黑羽毛一样飞走了。

      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想着今晚的约会,她隐隐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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