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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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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晚上七点,过多的事务让林玄暂时忘了流逝的时间。他刚拿出手机就看见沈翎发的信息只有几条,而且格外简短。
他随意编辑了回复,便把手机揣回口袋。他可不想把沈翎当做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沈翎还在复习明天要考的学科,没看手机。林玄想到了这点,所以没期望什么,只是漫无目地的在湖边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身边的路人已经在换了一批又一批后变得寥寥无几。
此时的电话声像是一颗惊雷,林玄皱眉按下接听键,他的心情才刚缓下来。
“你人呢?”电话那边是林胜急迫的嗓音,应该是自己出去太久让他担心了。
“在湖公园散步。”林玄回答得很冷漠。
感觉林玄没什么轻生的念想,林胜放下心来,“先回家吧,这边搞得差不多了。”
“好。”林玄结束通话后才发现,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确实在外面散了挺久的。也难怪林胜会担心。
他打了辆车回家,刚进门就发现了不同——池子里的水草和烂泥被人为清理干净,屋子里也开窗透风,还点了香薰,异味全无。
林玄进门,林胜就围着他看了个遍。
他无奈地站在那里,说:“外公我没事。”
听到这话,林胜才讪讪坐回沙发,像是官方发布行程般开口:“她的灵堂会在这里办,然后我催过殡仪馆的人,他们答应明晚把她的遗体送过来,然后后天我会办葬礼。”他顿了一下,兀自添上一句:“你们都给我当心些。”
几个人在沙发上静坐着,就像早上念经的和尚打坐一般,整个别墅落针可闻。
不知道是谁先回了房间,接着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林玄、林月和林胜。
“夕夕,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这是人生大事,你去睡觉吧。还有要不要请个家教?这段时间你可能上不了学。”林胜对林月下了逐客令。
“不用了,外公,我自己可以复习。”
林月一向很听林胜的话,头也不回地回房间去了。
祖孙二人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后谁都没出声。
安静的夜里,室外的蝉鸣显得悠扬。
林玄张了张嘴,“会有很多人来么?”应该不会吧,毕竟……
“不清楚,”林胜用手挡住眼睛,“反正该通知的我都通知了。”应该会吧,凭借我的面子,这边的人推辞不了,不知道雪儿会不会喜欢,唉……
又是一声声蝉鸣,林玄看着林胜眼底收不住的青黑与眼中退不下的血丝,有些心酸,“要不,外公您先去休息吧。今天连灵堂也没有,不算守灵。再者,我会在这坐一晚上的。”
人死时,亮一夜灯,为想见亲人的鬼魂指路是南陵的传统。但灵堂未摆就不算是守灵,今天只用确保灯不灭也是南陵的规矩。
林胜趁林玄不注意,背过身摸了把眼泪,说:“不了,天知道那群人什么时候来。”
那群人自然指的是殡仪馆的人,林玄知道林胜又是在思念林雪,但不开口。
一夜下来光听着门外的虫叫和清晨的鸟啼,天蒙蒙亮,林玄才察觉到已经早上五点,想起身可腿部的阵阵酥感,让他认为自己的下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仅一秒又跌坐回去。
林胜看着他,“坐了一夜,腿早麻了吧?先歇歇再走。”
林玄被他这么一说愈发觉得自己像三四岁的孩童,连这样浅显的事都不懂,只是笑了两声,话锋一转:“他们怎么还没过来?”
“叮咚——”
门铃声让林胜的话悬在口中,他起身开门,外面是来帮忙布置灵堂的。林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群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明白顾客今早要开始葬礼,便火急火燎地把场所布置好,走了。
说是火速布好的,可丝毫不马虎,偌大的屋内就这么被摆上了白色的纸菊花,白底黑字的“奠”,以及一顶白棺。
棺材中的女人生前不能说话,现在更是一言不发就静静地睡在那里,香甜。
林胜移步棺前,俯视内部的人,眼中一热,不想丢了面子,把林玄支去叫醒其他人。
待林玄和其他人从楼上下来时,林胜面色已恢复平常,只是眼尾的一丝泪痕未擦干净,湿的手帕也随意地丢在茶几上。
几人随意应付了早餐,林胜要让堂前万无一失,动手操干一番后已经六点半,前门大敞此时已有了人影。
林玄认得这个人——邱流的父亲邱原。
虽然已经几年没见了,但他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胜看着他来,脑中升腾一股怨气,没了往日的儒雅,只想把邱原扔出门或是开膛破肚,让他去见见自己的“好儿子”。
邱原自然知道林家一直记恨自己,他很愧疚,所以听到林雪死迅的第一时间从老家赶了过来,为的是见林雪的最后一面,为的是再次向林家道歉。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人会是他,所有人也不希望今天见到他。
冒着横眉冷对,邱原硬着头皮向棺前走,手里捧着的花与身上的黑衣相衬,在白色的殿堂内格外惹眼。
林胜知道他是来吊唁的,但不想让他的目光玷污了女儿,便直直的横在他和白棺中间,高大的身形让邱原的目光就此止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林玄看着两人之间的摩擦,愣了几秒,上前压低声音对林胜说:“外公,他是来吊唁的。”所以把人拦在这里不好看,这样不尊重死者。
嗯,南陵规矩真多。
林胜咬着牙看着邱原,拳头被捏得咯咯作响,挡着第一个人确实不好。可他恨那个姓邱的,妈的,凭什么这么糟蹋他的女儿。
他的眼睛射出寒光,仿佛要把邱原杀死。最后却不得不让他走。
局势僵持了几分钟,门外又有了新的声响。林胜驰骋商场的定力,帮他冷静下来,他移开身子让出一条道,低声说:“吊唁完了就滚,我才不稀罕你那廉价的眼泪,也别落下来污了东西。”
邱原愣愣点头,他今天只是来吊唁自己的儿媳,把花递出去后,他还在棺前立了一会儿。
林胜特别想把他赶走,可陆陆续续进来的人群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邱原看着原本自己疼爱的儿媳躺在这里没有一丝温度,但依旧端庄大方,眼中不断涌出泪来,却只能在未流出时用袖子抹干净。倒不是因为林胜的几句话,而是儿子实在对不起儿媳,他怕自己让儿媳不得安生。
在灵堂内待了一会儿,祈祷几句后邱原便识趣地走了。临出门前还望了林玄一眼,布满血丝的眸中饱含愧疚,几年的辛酸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记。
林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园中,兀自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应付了一天的客人,客客气气的话说了一整天,几个人都没好好歇歇。林玄的胃病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只好去拿药。
刚开门便听见带着愤怒的声音刺痛鼓膜,是林胜在主卧的浴室里打电话。
林玄故意放慢速度,偷偷听谈话的内容。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公司养着你干嘛!真要竞标的时候整出这种幺蛾子!”
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听见林胜又说:“查清楚姓朱的是什么目的,之后我会有打算。”
意识到里面的人快要出来,林玄把药瓶握在手心,佯装无事,与林胜打了个照面。
十七八岁的少年,宽肩窄腰,身体像吃了芝麻一样年年高,林胜淡淡地看着林玄,继而发现他手中的胃药,问:“又犯胃病了?”
“嗯,只是一点点痛,吃完药就好了。”林玄一边回话一边向门外走,想尽快逃离。
林胜就无所事看着他开门,然后出声:“都听到什么了?”
林玄的心脏被人揪了一下,心慌与心悸相继袭夺,他面带笑容地回答:“胃痛听不实在,而且刚进来一会儿,真没听到什么。”
林胜狐疑地看着他,那双人将人瞬间看透的眼睛,给予林玄莫大的压力,他们将话题转移:“外公,天黑了,有些人吃饭后便走了,但有些客人留了下来,不去看看吗?”
林胜迟疑一下,“下楼吧。”
迎面而来的是林雪的闺蜜——邵钰,一个公务员,身边站着她的丈夫,两人正嘤嘤啜泣。
林玄凑上前去安慰她:“邵姨,您别哭了,母亲生平最烦您的哭声了,而且对您腹中的孩子也不好。”
邵钰已经怀了二胎三个月,微微显形,却依旧光彩动人。她的丈夫也在劝她。
不容易渐止住啜泣,邵钰把脸上的余泪擦干,开口:“林叔叔,今天我留下来陪你们守灵。”
林胜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不管这话是客套或是真心,他都一概回绝:“不用,这里有我和小玄就行,而且你正怀着孩子,别让阴气入体。”
她丈夫忙劝:“是啊,亲爱的,我们在外面住一夜,明早再过来。”
邵钰看着她丈夫一股无名火上升,低声道:“胆小鬼,”转身又换了种语气和林胜说:“我同雪儿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她顿了半晌,又淌出几滴泪,“唉,要不是有孕,我肯定在这儿陪她。”
林玄见状愣住了,又安慰她好一阵子才停歇。
邵钰是离开的最迟的一批客人,林胜和林玄在灵堂中央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伸了个懒腰,一同向棺前迈步。
偌大的房屋静悄悄,林月在二楼复习而齐娥等人为了躲避鬼魂早已不知踪影,林胜竟也不发火。
脚步声戛然而止,林玄身着丧用麻衣,手臂戴着黑色的袖章,不顾形象地坐在棺前的台阶上,偏头看了林胜一下,兀自开口:“妈妈……什么时候下葬?”
林胜嗓音沙哑,一脸疲倦地坐下:“大后天一早吧。”
林玄鼻中应了一声,又是沉默,他有事要和林胜说,但不想先开口,显得自己很没耐心。可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胜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林玄妥协,开始旁敲侧击:“舅舅他们呢?”
“鬼知道,管他们这群小白眼狼干什么?不来更好,少扰我女儿清净。”林胜语气淡然却明显含着怒意。
“外公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林胜回过头看,他正巧对上一双静如钟潭的瞳孔,心里莫名害怕有没有别开眼,“我早说了你很聪明。”
“谢谢夸奖。”林玄说得面无表情。
林胜怕是没想到林玄会这样厚脸皮,顿时语塞,几秒后才想起把话说完:“最近有一块地皮竞标出了问题。”
“是吗?和哪家起了争执啊?”林玄明知故问。
“朱龙驹在竞标的前一段时间向媒体曝光一些东西,现在舆论起来。我们面临信用问题。”
“您怎么打算?”
“那些东西没法立案,同时我们也没法翻身,只能自己退出。”
林玄眯着眼睛问:“朱龙驹怎么敢得罪您?”察觉到林胜还不清楚缘由,林玄干脆直接告诉他:“怕不是由于朱颜怀孕了吧?”
林胜脸色僵下来,低声怒问:“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好好掌管着林天和朱颜的事情,你怎么发现的?而且比我知道的还多。
“这外公就别管了,您只要明白我能帮您就好了,”林玄停顿几秒,“起码把朱龙驹也拉下竞标台。”
“你让人调查我!谁给你的胆子!”林胜低声怒吼,怕扰乱林雪,又回归平静问:“是赵忠国吗?”
“说了外公别再问了。”林玄现在还神情漠然,比林胜冷静许多,毕竟是手握东西的人。
“你怎么帮我?”林胜对林玄的能力依旧怀疑,毕竟换谁也不敢想,一个还没有成年的人就有如此深的城府。
林玄一脸懵逼地问:“我给外公发的东西,您没看邮箱?”想到什么,他又开口:“不过还是别看了,今晚守灵都别想这个话题了,待会儿妈妈听了伤心。”
林胜默许,腹诽: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广的人脉了?还是说雪儿给他留了后手?等这一阵子忙完了,我也该检验检验他了。
守灵的夜晚比守灯的更为寂寞,两个人依旧一言不发。静默于此,候待天明。
接下来直到林雪下葬,祖孙都忙着招待客人,没什么闲暇。顶多是助理给林胜打了几个电话,林玄听得云里雾里。
林雪下葬的那天没有太阳,灰暗的穹庐尽覆云彩,好像要让天底下的人都闷死一般气候压抑。
今日该来的人都到了,虽然也没请几个该来的。邱原想来又怕招嫌,只是借了个东西给林胜,林胜看都没看一眼,叫人扔了出去。
半路上,天愈发幽暗。林玄忍不住问:“不会下雨吗?”
“放心。”林胜握住林玄的手,给了他一个无声的安慰。
天有不测风云,没有轰鸣的雷声,也没有紫色的闪电,一滴雨水直落在林玄头顶,紧接着是倾盆大雨。
幸亏雨下的不得不躲时,墓已经建好了。
林玄抱着冷湿的身子,坐在车中望向墓碑,好不容易干燥好的眼球,与雨水相触后又湿润起来。
凛冽的风夹杂着雨线淅淅沥沥地砸在车上,发出一声声悲鸣。
林玄静看着鸢园默哀,林胜和他坐了同一辆车,此时也和孙子一样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林玄收回目光,对司机说:“走吧。”
随着轮胎的滚动,鸢园一步步地消失在视线。
明明是已知道几天的事,可看着白棺被埋没在土中还是会伤心。
“回家之后,我想和你聊聊。”
林玄明白林胜想要说什么,只是摇头拒绝:“明天吧,今天我们都累了。”
林胜不说话。
到家后,林玄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头栽到床上睡过去,好像要把这几日的损失在梦中补回。
或许是思母之心感动天地,林玄当真在梦中见到了林雪和邱流。一家子整整齐齐的坐在一处花园中野炊,各自笑着打趣拥抱。
妈,你果然还是喜欢爸爸的,我果然没有怀疑错……
要不是林胜的敲门声,林玄保不齐会沉沦于梦中,永生永世不复醒来。
他下楼时,林胜正坐在餐桌边吃麦片。看见林玄,他忙招手:“来吃早饭,别又胃痛。”
林玄讪讪入座,拿起杯子喝牛奶,一饮而尽,恰好对上林胜的目光——现在是时候该解决那些烂事了。
林玄拿起餐具,随意提了一句“我们中午该聊聊了。”
林胜鼻中发出声响,表明同意。
林玄吃完饭后给沈翎打了个电话,他太久没听见沈翎的声音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沈翎估计刚睡醒,声音哑哑的,“林玄?你要回来了?”
“没有,我打算过两天再回去,最近还好吧?”
沈翎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开口:“还行,都没什么事发生,”他停了几秒,“林玄,我想你了。”
林玄嘴角上扬一个弧度,两个梨涡印在脸上,语气轻快,“我收到了,我也很想你。最近太忙了,连和你聊天的时间都没有。”
“没事啊,你好好处理你那边的事就行。”沈翎把本来想问的那句话咽回喉咙。
两个人像话匣子一样聊个不停,沈翎一个劲地和林玄开玩笑,无意中已经中午。
“不聊了,我要去做饭了,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唉!”
“别抱怨了,你还叹气,我都不敢相信我回去要补多少作业。”林玄对屏幕笑了一下,“行了,你去做饭吧,待会儿饿着了又要发脾气。”
“呿。”
电话传来一阵忙音。
林玄把手机关闭时,邮箱传来一条匿名投信,他挑眉点开查看。
【怀孕的检验单我拍照发给你。还有,我得提醒一句:尽量别让林老爷子让步太多,不然又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没过几秒又收到几张照片,除了验孕单,还有林天和朱颜手挽手去妇科医院检查的照片。
林玄发了一句:你最近藏好点,这几天外公怕是到处在查我。
两人互相叮嘱一番后把记录删除,林玄看了一眼照片,心中嘲弄:啧,看起来真甜蜜。
林玄开门便看见衣冠楚楚的林胜站在门前,应该是来叫自己出去吃饭。
“外公今天真帅。”
林胜摁了下他的脑门,“少给我来这套,准备好了就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