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黄金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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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念琛逐渐意识到自己不会出来了。
看似轻而易举平地起的万丈高楼，实则要逐年累月的建设。而当它高耸入云地立在众人面前时，看似坚不可摧，但坍塌，实则只需短短的几秒。烟尘会久久地萦绕在高楼的坟地前，众人想看到坍塌的楼房，还得等烟雾散去。
有个人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内心平静，再到怀疑别人，再到怀疑自己，一共花了两周。这两周里，他并没有什么获取外界信息的方法。
可面前的一日三餐，原本有生机勃勃的天然餐，荤素搭配，有红有绿，再到他要的蔬菜品种不再被满足，再到蔬菜叶子开始蔫巴，肉类换成了人造肉……最终，变成了从门缝里扔进来的三瓶营养液。
营养液装在有些软乎的塑料瓶里，摔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声音。可他听来，却觉得刺耳的很。
一颗心明明没悬在半空，却突然往地上摔了个粉碎。那一瞬间的麻木，像个无形的拳头，狠狠捶在他腹部最软的肉上。
他歪七扭八地向前够去，忽略了半途的障碍。这一回，桌角嵌进侧腰，叫他吃痛，身形一下不稳。即将摔倒时，他本能地用手支撑。地面并不粗糙，可手掌不知怎的，擦破了皮。
洁白的地面挂上了几道新鲜的血迹，亮晶晶的。
第二天一早，他还在睡梦中，就被人七零八落地拖了出去。地上的血迹凝结起来，他被拖行过去，血迹蹭掉了一些，又留下几道痕。
空气冰凉的新房间内，充足的打光闪得他睁不开眼。一位他并不认识的，身着正装的Alpha，宣读了些他没全明白的话。
反人类罪，非法基因实验，非法人口/交易与生命健康权剥夺，贿赂、滥用科研资金与财政挪用，伦理委员会欺诈，间接谋杀……
道理其实他都懂，他只注意到这些关键词。
主要是，他听见了财政挪用几个字，一下思路全被打断，接下来这人说了什么，他都没注意到。
他是拿了不少钱，以项目分红的形式给了军方——虽然是经了白的手——但那些钱里，没有一分是称得上“财政挪用”的。
恨意从心里燃起。碎得稀巴烂的一颗心，又被一把火烧得更有颗粒度了。
万念琛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知道，自己被栽赃了。机关算尽的脑子里，现在竟只发了狠地恨上一个不知道是谁、是什么的存在。
好像那些其他的罪名，都无所谓似的。
一个只向利益看齐的人，在需要做出选择时，或许曾因想维持一份靓丽道德而抛弃利益，但最终，那好不容易保持了微妙平衡的天平，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利益。万念琛知道，但他不在意，他也不想了解。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没做好，居然落得这么个墙倒众人推的下场。他也幻想过某天谁看自己不顺眼，把自己给举报了，然后再臆想利益相关者会如何为了自保而包庇他，或者，更坏的，不包庇他。
“那也属于我活该，是我没藏好。”他心想，“不过，能捞这么一把，也值了。”
万念琛终于崩溃了。
他费了那么多心血走到今天，是要过上好日子——又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一向觉得，有些人嘴里呐喊正义的样子，虚伪极了。
……
那年是8072年，U98星系联邦人口所来了一位新人，他是体外生殖技术先驱萧君院士的得意门生，名万念琛，刚刚三十岁。
这是U98百年来最好的时候。战争终于结束，一切百废待兴。那是进步的黄金时代。最活跃的思想不断地碰撞，擦出耀眼的火花，照亮星际时代黑暗多时的道路。
毕业没几年，万念琛便身披与萧君共同的研究成果——体外胚胎培养技术——如愿以偿地进了人口所。他延续了博士期间的研究，继续为填补U98战后巨大的人口缺口努力。
他本在联邦大学拿了个小职位，呕心沥血地帮助大学培养着新的人才。这一切，都在发现长自己一年，在人口所工作的师兄钱亦文，已经和时任人口所所长的Omega儿子有了婚约时，按下了暂停。
此事极大地刺/激了他。后来，他甫一听闻人口所给萧君建了专门的实验室，便毅然决然地表决心，辞去联邦大学助理教授的职位，去人口所在萧君手下从研究员做起。
师兄那样的好事，怎么会轮不到他？
临行前，他在联邦大学有些狭小的实验室里，一把扯下护目镜，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这种有能力有手段的人，就算长成个窝瓜，也没什么关系，”三根指头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他满意地笑了，“更何况，我还这么帅。”
人口所的生活让人满意极了，研究经费根本花不完。曾经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收支平衡的微薄奖学金，如今的工资也翻了二十番。研究员甚至配了专门的飞行器接送，遥不可及的天然食物在所里的物资点任他挑选。
最好的家居人工智能模块随时为他待命。这也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家，那是一片坐落在第一星系最繁华的商业区边上，平日里只有居民才能进的地块。没有人知道，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区边上，有一片隐藏在所有人视线中的大范围住宅。天然的植被被修剪得赏心悦目，每家每户根据人数都配上最新的医疗舱。
一切都在为他的舒适度铺路，一切都在为他的科研成果让步。星际旅行费用也全部免费——但他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老家。
人怎么能顺成这样？被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的他，像个玩疯了的孩子，在自己挣来的新屋子里奔跑。
果然，只要努力，那这些就都是他的。他觉得，自己值得，这是他的天赋，他的付出，二者结合后，应得的。
他觉得自己终于算得个人上人了。
起初，在联邦大学被学生喊教授，被企业称万博士、万教授之时，他得压着自己的嘴角才能保持些面上的平静。
如今，他要卡着别人的权势、能力，否则他们便配不上和他说半个字。他若是做了些什么，那便是“大发慈悲的施舍”。若是接受了他的施舍，那便，应该，感恩戴德。
向黄金单身Alpha示好的Omega和期末周排在他办公室门口问问题的学生一样多。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万念琛并不是不喜欢Omega。
没合他意的，他便什么也没做。这些人，一无家世，二无……二无家世，根本配不上他。人类能活很久，再不济，他一个研究体外胚胎培养技术的，能绝后？造一个就是了，容易得很。
人口所所长能生出Omega，那其他家，就也能。
“只要努力些在人口所拿到话语权，这些，都简单得很。”U98不缺美丽的Omega，但他要的，是“精品”中的“精品”。
反正人类寿命如今长得很，再不用以前那样紧张着时间。
日子顺利地可怕，他总觉得世界仿佛就是围着他转的。
顺利的日子也有些小小难题：其一，是他的发小。
但那位和他“相识”十几年的Omega男性友人，最近越来越麻烦了。荀远，他已经暗示自己好几次，想要永久标记了。
永久标记，那不就是结婚？《Omega保护/法》里写得一清二楚，标记了Omega，就得对他负责。不负责，就要受到惩罚。
他觉得自己家境一般，因此从未被什么“白富美”垂青过。荀远从小就对他百依百顺，只可惜出身很差，没法为他做点什么。
好吧，好吧——他无奈地想，自己和荀远的关系确实近了些。他勉强承认，以他们来往的频率、内容来看，大概在外人眼里算是AO情侣关系。
如果能标记很多个Omega就好了，他想。
他的家庭不富裕，每天过些勉强日子——至少在四十二星系那个几乎没有任何产业的偏地方是这样的。他不太清楚荀远家里有几个大人，荀远从未告诉过他。也可能没有大人。
可他总不满意荀远。面对荀远对他们关系的一些暗示，他总说：再说吧。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拖着吧，万一有更好的呢。
他当时没觉得荀远能考上大学，结果他不仅考上了第一星系的联邦大学，还是他最想去的生物系。
身边有个玫瑰味的Omega学长，他也是乐于见到的。
他想去生物系的原因也很简单。生物制剂公司的工作是个香饽饽。既不用以身涉险去开机甲，又能赚很多钱。卖AO相关制剂的部门，更是有极大的隐形权力。
准备入学考的时候，荀远对他有求必应，好像联邦大学生物系繁重的课程不存在似的。
最终他考上了，拿到了四十二星系给他的奖学金。
荀远得到了一瓶玫瑰味的营养液作为谢礼。
万念琛记得，他因此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黄金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