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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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心跳很轻，轻到我要侧耳去听，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医生说，先天性的毛病，别激动，别剧烈运动，别……爱人。
我都做到了。四十一年，没爱过任何人，只爱过一个他。
我又迷路了。
这辈子好像总是在迷路，退出乐队的时候迷路，一个人进山找灵感的时候迷路，爱上他的时候……也在迷路。
林子里很暗，藤蔓缠住脚踝，荆棘刮在小腿上，火辣辣地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腿破了，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我不敢停，怕天黑了就真的走不出去。可走着走着，忽然想：
走不出去也好，反正出去了，也见不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我踉跄两步，扶住一棵树，喘了口气，抬头时，眼前忽然亮了。
是一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我脚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碎金，我眯起眼，朝光来的方向看去。
我拨开最后一丛枝叶，然后愣住。
花田。
满山坡的花，紫的、白的、粉的，被夕阳染成一层一层的光，风过的时候，花浪涌起来，空气里全是花香，甜丝丝的，钻进鼻腔。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站在花田中间，，正弯腰给花浇水，夕阳从他肩头滑下去，滑进花丛里，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暖金色。
他瘦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侧脸还是那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柔和，嘴唇抿着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像随时都在笑。
心跳忽然吵了起来。
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颗心脏正发疯似的撞上来，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医生，对不起，我又激动了。
他转过头。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是老毛病了，见到喜欢的人就想躲，躲到角落里，躲到影子后面，躲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可他看见我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泥，破掉的袖子，裤腿上沾着草屑和荆棘刺，右手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道黑红色的痂。
活像一只从沼泽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的眼神从警惕，变成疑惑，然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认识我。
又像不认识我。
他放下水壶，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每走近一步，心跳就乱一拍，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它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我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撞，撞得我有点喘不上气。
“先生？”
他歪着头看我。
声音还是那样，清澈，温软，像春天的第一阵风，吹得人眼眶发酸。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受伤了。”
他低头看我的手，伸出手，指尖悬在我手臂上方，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手臂上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些还在往外渗。，他皱起眉。
“我能看看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的指尖落在我手腕上，凉的，和记忆里一样凉，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是常年侍弄花草的手，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在我皮肤上，有点糙。
“怎么伤成这样？”
他一边看一边问：
“一个人进山？”
我又点头。
“来找什么？”
我张了张嘴。
找你，找了很多年，找得心脏病都犯了，找得都快死了。
可我说的却是：
“灵感。”
他抬头看我。
“什么？”
“我是……画画的。”
我说：
“进山找灵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扬起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笑得像那年第一次见面。
“深山老林里找灵感？”
他说：
“你可真有意思。”
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因为他说过，现在也还是会说。
“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先给你处理伤口。灵感的事，明天再说。”
我跟上去。
跟在他身后，看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那撮头发有点长，随着他走路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穿一件旧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淡淡的疤，大概是以前被花枝划的。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
我踩上去，和他的影子走在一起。
……
他的屋子还是老样子。
木头的墙，木头的地，木头的小窗，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胖乎乎的，挤成一团，墙角堆着花盆、铲子、一大袋营养土，桌子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茶杯，旁边是本翻旧了的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压干的玫瑰花瓣。
我坐在老位置上。
那个靠窗的凳子，初遇时我就坐这儿，看他给我倒水，看他翻箱倒柜找药箱，看他皱着眉头给我上药。
他现在又在做一样的事。
翻药箱，找碘伏，拿棉签。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
他坐下来，低头，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擦过我的伤口。
凉的，疼的。可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落了一小片阴影在脸颊上，我看着那片阴影，就不觉得疼了。
手上的伤处理完，他换了一根新棉签。
“别动。”他凑近了一点。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温的，他的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微微侧向灯光。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专注的，认真的。
我却只看着他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个满身狼狈、却舍不得眨眼的自己。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微微向上翘，近到能看清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有点深。”
他轻声说：
“会疼，忍一下。”
我没说话。
棉签落下来，凉的。可我根本没感觉到疼。
我只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捏着我的下巴。
只感觉到他的呼吸。
只感觉到他离我这么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所有的气味，花香、皂角香、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
近到我想伸手抱住他，想了很多年了，可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他。
他擦完最后一处，松开手。
“好了。”
他退开一点，收拾那些用过的棉签。
我坐在那里，下巴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个位置，那块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下，又热又麻。
我没抬手去摸，怕一摸，那温度就没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江郁。”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只是一瞬间。棉签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又直起身。
“江郁。”
他念了一遍。
“好听。”
他没抬头，我也没说话。
可他的耳尖，红了。
我看见了。
他在心里念了多少遍这个名字？
“我叫时慕。”
他说。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时慕——时间的时，思慕的慕。
我在心里念过千千万万遍。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
伤口处理好之后，他去给我找衣服。
衣柜正对着房门，他没关。我能看见他翻来翻去，一件件衣服抽出来，扔在床上。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动来动去，像两只蝴蝶。
我想从后面抱住他，想了很多年。
可我不敢，活着的时候不敢，快死了也不敢。
他抱着一堆衣服转身，全塞进我怀里。
“这些给你穿，别嫌弃哦。”
我低头看那些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很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花的气味。
是他的气味。
“去换吧。”
他抽出一套递给我，抱起剩下的放回桌上。
我接过来，站着没动。
他看我：
“怎么了？”
我低头，开始脱衣服。
脱掉破掉的外套，脱掉沾了泥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布料从肩上滑落。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小腹上，落在那道因为心脏手术留下的疤上。
我有点想躲，想转过身去，想把衣服穿回来。
可我没动，我只是站着，让他看。
他没说话，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却红了。
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红得像窗外那些花。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后退一步。
我再走一步，他撞在桌沿上，退不了了。
“你……”
他抬手抵住我的胸口。
“干什么……”
他的手掌按在我心口，凉的。
心跳太吵了，吵得我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你脸红了。”
我说。
我伸出手，悬在他脸颊上方，没有碰，我想碰他，想了很久。
可我不敢，我自认是个胆小鬼。
我只是悬着手，看着他。
“时慕。”我在心里喊他。
他当然听不见，他还瞪我。
“换你的衣服去！”
他用力一推，从我身边逃开，背对着我，耳朵烧得通红。
我低头看怀里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只有我醒着。
只有我知道，这是梦。
只有我知道，这梦不知道还能做多久。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他声音的余韵，一下，一下，很轻。
心跳一下，一下，也很轻，轻得像在数着什么。
数还能看他几眼。
数还能陪他几天。
数——还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